《两时春》不想搅黄

1、Spring 1

　　“一二三四！一二三四！”

　　广播声此起彼伏，音浪层层堆叠，持续推向京江一中的各个角落，昭示着大课间的到来。

　　离办公室不远处的楼道传来成片喧嚣声，汀雨听在耳里后，脑海自动将其转换为画面，是一波又一波的人群互相说笑着，打闹着经过楼道，去往班级指定地点参加大课间跑操活动。

　　汀雨原本也是要去的，然而大课间开始前，她被喊来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起初她是懵的，心里完全想不出班主任叫自己所谓何事，毕竟她深知自己一向规规矩矩，践行不生事不惹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原则。
　　直至前脚踏入办公室，后眼就瞧见盛装打扮的舅妈与班主任相对而坐，翘着个二郎腿正口吐飞沫，她心中才有了数。

　　汀雨便走了过去，站在窗户侧，倾听着二人的谈话。

　　“张老师，这孩子内向不爱说话，我和他舅舅也忙于生计，平时很少过问她在学校里的事，现如今都不知道她是在学校好好学习，还是动了歪心思交些不三不四的朋友，竟然都闹到家人和亲戚面前了！”说完，瞥了眼刚站立的汀雨，一副心有惋惜又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三月初春的风还带了些许凛冬的残凉，吹散开来不觉得有多冷峭，但都挤成一股，再卯足劲从仅有的窗户缝蹿进来，往人肌肤上轻轻佛过，就会耐不住冷意了。汀雨离窗近，首当其中受了凉，禁不住打了个喷嚏，张老师见状，起身关了窗户。

　　此举让汀雨腾生出暖意，她稍稍抬起头，向张老师投去感谢的眼神，却被身旁一记冷眼煞了回去，她立即低下头去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汀雨这位舅妈最讨厌别人打断她说话的节奏，经那声喷嚏扰乱思绪后，竟不知道还要补充点什么。

　　好在，张老师接下了话茬，“汀雨舅妈，您先别急，这件事或许是个误会。”

　　前晚，张老师接了个陌生的电话，对方自称是汀雨的舅妈，想要了解一些关于汀雨的情况，张老师压根没反应过来，汀雨的舅妈？哪位？在经过大脑搜索，信息整合的几秒后张老师恍然大悟，总算想起来那是自班学生汀雨的监护人之一。

　　据张老师了解，汀雨的妈妈早逝，爸爸抛妻弃女，相当于没有，她从小就同舅舅和舅妈生活，只是他们也有自己的孩子，对待汀雨难免不如亲生的上心，张老师最直接感受这点的是他们从未参加过汀雨的家长会，打电话过去询问，要么是忙，要么是给妹妹开去了分身乏术。久而久之张老师都快忘了这号人，以至于刚接到电话时宕机了片刻。

　　不过这不是问题，张老师很乐意和汀雨的舅妈聊聊，汀雨这孩子是极好的，她也希望通过谈话能够让他们知道要多关心孩子的身心成长，要尽到监护人的职责。谁知，对方没有铺垫，直接抛来了两个问题。

　　汀雨是不是在学校交了不三不四的朋友？汀雨是不是经常和外面不读书的混混搅在一起惹了事？

　　张老师诧异，这怎么可能？

　　几句交谈后，张老师得知前几天汀雨随着舅舅一家去外面同亲戚吃饭 ，席间聊得正开心时门口出现几个年纪与汀雨相仿的人，一开口就是通乱骂，什么恶毒的词汇都往外蹦，搞得众人食不下咽不说，舅舅一家更是丢尽了颜面。

　　此事非同小可，张老师和其约了个时间，期望当面聊这件事。过后，她也私下去咨询了几位同学和老师，无一不反馈汀雨最近很平常，硬要鸡蛋里挑骨头似的找个不平常，那也是她太爱学习了，每天坐在座位上写写写，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创作惊世骇俗的巨作。

　　张老师心想，那就只有一种解释了，误会。

　　“误会？张老师，那天骂得多难听啊，怎么可能是误会！我现在就想知道她交了什么朋友，惹了什么事，害得我们一家面上都没光！”

　　“汀雨舅妈，是这样的，我们这片学校比较集中，自然某些社会上的混混也流窜得多，上学期就发生过几起类似这样的事情。有学生无故被骂，也有家长遭了谩骂，但一查一问下来都说和那些人不认识。”张老师话锋一转，“那天谩骂的话语中，有指名道姓吗？”

　　汀雨即刻摇头，张老师再看汀雨舅妈回想了会儿却并未接话的神态，心中更加明晰了。

　　“您想，这名字都没有具体说出来，怎么就能够确定骂的是汀雨，而不是她们随机选择了几个人来发泄遇到的不满呢？”

　　见汀雨舅妈若有所思，张老师继续解释：“再者，汀雨这孩子很是乖巧，无论是生活上还是学习上都没让家长老师们操过心，与同学相处也十分和睦，怎么会和不学无术的人扯上关系？”

　　那天虽然订了个包间，但并没关上门，是隐隐约约听到旁边包间里有人在打游戏瞎嚷嚷，后来这声音就消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这几个人来到他们包间门外，嘴里吐出不堪入耳的言语。

　　难不成真是巧合？

　　汀雨舅妈身子轻侧，眼神游移于汀雨身上，瞧她一副小心翼翼，唯唯诺诺的样子，便把心中的自问换成了肯定句。

　　就算给她十个胆也不敢造次。

　　只是杨家那边……

　　此时，外边响起叩门声。

　　汀雨低着头百无聊赖，好在能听到广播里昂扬向上的跑操音乐，跟随音乐的节奏幻想自己奔跑于操场上，呼吸着短暂的自由氧气，好像就不那么难捱了，所以有人敲门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

　　直到——

　　“张老师，我来拿锦旗。”

　　一句话压过了跑操音乐，硬生生地把汀雨从自由原野拽回逼仄现实，她小幅度起头，望了眼声源方向，只一眼她就确定了是谁，不禁捏紧衣角，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进来吧，”张老师自然没察觉出汀雨的异样，从桌上拿了锦旗递过去，“你顺便把数学作业抱回班里发了。”

　　末了，张老师又道：“汀雨，你帮一下忙。”

　　关于今天这场谈话，张老师没打算让汀雨来，却架不住家属的要求，但这样敏感的话题轻则让学生心里不舒服，重则会伤了学生的自尊心，要是思维过度发散，保不齐会影响身心发展。京江一中是县城中学，生源本就不好，汀雨身上蓄着股劲，是个值得培养的人，张老师可不能让其受到影响。

　　于是在此之前就通知人来拿锦旗，为的是名正言顺让汀雨离开。

　　突如其来的任务派送唤回了汀雨的理智，她轻微呼出一口气，眼疾手快抱上一半的数学练习册率先出了办公室。

　　小插曲结束，汀雨舅妈放下二郎腿，站起身，“张老师，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没什么好再追究的了。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张老师甚是欣慰，好歹说服住了，微笑送别，“您慢走。”

　　待她离开，一旁工位上知道事情原委的老师发出疑问：“真奇怪。”

　　张老师：“怎么了？”

　　“明明每次汀雨交上来的需要家长签字的试卷上都有些鼓励劝勉她的话，怎么我刚看她和她舅妈的相处，感受不到一点温馨呢？就算试卷是她舅舅签的，总不会舅舅关爱，舅妈冷淡吧？”

　　听到这，张老师神色凝重了些。

　　起先她认为他们只是对汀雨没有亲生孩子上心，但仍是爱护的，如今想来一切都透露出违和感。作为老师本能的第六感，张老师深觉汀雨这孩子，要重点关注起来了。

　　-

　　汀雨出了办公室，脚下似生了风火轮，走得愈发快，好像身后跟了个来讨债的鬼。

　　“汀雨同学，我们没必要走这么快吧，大课间都还没结束啊。”

　　偏巧，这位讨债鬼还要说话，汀雨不想理会，只一味加速。

　　“……”

　　步伐快要迈上楼道台阶时，汀雨听见后方一阵响动，是事物落地置出的凿凿声，她略微蹙眉，停下转身。看到的就是讨债鬼弯下腰去七拐八拐地捡练习册，边捡边掉，最后连锦旗都滑落出臂弯，被他踩了个黑脚印上去。

　　汀雨：“……”

　　她真怀疑这人是故意的。

　　“汀雨同学，能帮我捡一下我的锦旗吗？我实在是有点力不从心。”

　　“你的锦旗，我为什么要给你捡。”话是这么说，汀雨还是走近帮他捡了起来，“还有，我跟你认识么，一口一个汀雨同学。”

　　“啊？”讨债鬼顾不上地上还散落的几本练习册，站直了身用一种困惑表情看汀雨，“我……刚开学的时候不是介绍过自己的名字吗？”

　　话说出口才觉尴尬。

　　精心设计的自我介绍根本没进人耳际，但没事，他可以重新介绍自己，这次是简易版，“汀雨同学，我叫年旭，年月的年，旭日东升的旭。”

　　汀雨皮笑肉不笑，“我知道，久仰大名。”

　　随后一把将锦旗塞进年旭怀里，头也不回地下楼。

　　年旭单望她决绝的背影，叹了口气，三下五除二拾起练习册，整理好，自言自语：“慢慢来，慢慢来，现在是防御阶段。”

　　京江一中高二理（二）班在二楼，班主任办公室在六楼，有着四层楼差，每每数学科代表上去抱作业下来都得累个半死，而今数学科代表看见迎面而来的汀雨，她怀里正是那绿莹莹的数学练习册，油然而生感激之情。

　　“汀雨，谢谢你！”她本来打算大课间结束后去的，不曾想汀雨帮了自己。

　　这声真挚的感谢听得汀雨很是不好意思，说起来她这属于被动帮忙，且不止她一个人的功劳。

　　未等她解释，数学科代表眨了眨眼，问她：“汀雨，你家长是不是来学校了啊？”

　　旋即，汀雨心下一沉， 然面色依旧不改，“是的，开学前几天我和舅舅，舅妈出去吃饭，遇到了社会上的混混无端骂人，我舅妈怕我受到欺负就来学校询问情况。”

　　“真好啊！”数学科代表一脸羡慕，“不像我妈，就只知道问我成绩，问别人的成绩。”

　　“阿姨这也是关心你的，”年旭的脚步声近了些，汀雨适当转移话题，“噢对了，抱数学练习册的还有这位同学。”

　　数学科代表顺着汀雨的视线，定格在年旭怀中被胡乱塞着的锦旗上，登时来了新的兴趣，“新同学，这就是你见义勇为得到的锦旗吗，我能看看吗？”

　　年旭及时刹住步子，不经意间瞄了汀雨一眼，笑道：“当然可以。”

　　“那你先进来把练习册放下吧！”年旭被热情的数学科代表迎进了班级。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教室，汀雨并未有所挪动，她就伫立在教室门外，静静凝视里头。

　　数学科代表等年旭放下练习册，迫不及待拿过锦旗，使劲抖动几下，在数学科代表的修理下，锦旗舒展开，红底显现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八个黄色大字。

　　字跟随锦旗的摆动而摆动，汀雨回忆起那天张老师在讲台说的话——

　　“大家要向年旭同学学习，在有能力自保的情况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当事人的爸妈说要送年旭同学一面锦旗，还在制作中，估计过几天就能送来。”

　　……

　　除此之外，还有一句话，汀雨印象颇为深刻。

　　“年旭同学诚实可贵，他刚转来，人生地不熟，大家要多多帮助他。”

　　对，诚实可贵，老师是这样形容他的。

　　眼前忽地飘出几幕别的画面，汀雨嘴角撇了撇，暗自腹诽。

　　分明是个秘密的偷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