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重生 ...
-
第二天,陆世野依旧没去公司。他带着徐安去了父母家。
父母住在城西一个安静的小区,两人都近六十,身体硬朗。陆世野是独子,家里氛围一向开明。母亲早年催过他几次婚事,见他始终没那意思,后来也就渐渐不提了。
如今他三十二岁,突然抱着个孩子出现,那孩子眉眼轮廓又和他如此相像,二老一时都愣住了。
“阿野,这是……”母亲看着紧紧挨着儿子腿边的小人儿,迟疑地问。
“我儿子。”陆世野语气平静。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父亲皱起眉,母亲则瞪大了眼,声音都变了调:“你、你什么时候有的儿子?孩子妈妈是谁?”
陆世野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些:“我以前带过的一个艺人,已经不在了。”
母亲的脸色瞬间难看,声音发颤:“你……你是不是在圈里学了那些乌七八糟的,欺负了人家Omega……”
陆世野眉头微蹙,打断她:“妈,你们想象力能不能别这么丰富。”他没办法多做解释,只是又重复了一遍,“以后这孩子我养。”
他轻轻推了推安安的背,示意他:“安安,叫爷爷奶奶。”
安安仰着小脸,看着面前两位神情复杂的老人,并不认生,乖乖地叫道:“爷爷,奶奶。”
他大概只把这当作一次普通的叫人,并不明白这两个称呼背后所代表的亲缘牵绊。
二老看着孩子乖巧懂事的模样,又听他奶声奶气地叫人,脸上的疑虑渐渐被心疼和惊喜取代。陆母蹲下身,试探着拉住安安的小手,语气柔和下来:“哎,好孩子……叫安安是吗?”
陆父也凑近了些,眼神落在孩子脸上,细细端详。
安安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样的亲近,身体微微往后靠向陆世野,但没有躲开,也没有哭闹,只是小声地回答:“嗯,我叫徐安。”
陆世野看着这一幕,心里明白,这份超出年龄的礼貌和克制,必然是徐行用心教导的结果。他又一次,在这个孩子身上,清晰地看到了那个已然逝去之人的影子。
陆世野将安安暂时留在父母家,准备去看看徐行。无论如何,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吊唁一次,告诉对方,安安他会照顾好。
临走时,安安亦步亦趋地跟到门口,小手抓住他的衣角,仰起脸,大眼睛里满是不安:“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陆世野低头,对上那双和自己如出一辙的眼睛,那里面全然依赖的神情让他心头一滞。
他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孩子齐平,语气是少有的郑重:“我保证,一定会来接你。你乖乖在这里等,好不好?”
徐安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确认这句话的可信度,最终才慢慢松开了手,小声道:“那你要快点哦。”
陆世野起身出门,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被一个人如此全身心地依赖和需要,那种感觉沉甸甸的,带着些许陌生的酸胀,让他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他联系了张明义,问清了徐行墓地的位置。
驱车前往,他买了一束简单的白色菊花。墓园安静,他循着地址,很快找到了那个新立不久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清晰地映出徐行的面容。他的长相是那种周正的帅气,五官清俊,眉眼温和,鼻梁挺直,嘴唇的形状在安安脸上得到了完美的复刻。
照片里的他神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就像他记忆中大多数时候的样子,内敛,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
陆世野将花轻轻放在墓碑前。黑白照片里,徐行的目光温和地望过来,仿佛还带着生前的克制与隐忍。
他站了很久,却不知该说什么。道歉显得虚伪,承诺又太过苍白。最终只是低声道:“安安在我那里,我会把他养大。”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才惊觉其中的分量。
那个被他轻易转手给别人的演员,那个被他遗忘在角落的名字,如今却将一份无法推卸的责任嵌进了他的生命里。
他想起昨夜在手机里看到的那些——微薄的余额,密密麻麻的医疗支出,收藏夹里那件始终未下单的羽绒服。每一个细节都像细针,扎在心头最不设防的软肉上。
他终究没能说出更多。
转身离开时,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坐进驾驶座,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而是望着后视镜里的墓地。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带着迟来的刺痛。不止愧疚,不止同情可怜,是某种他尚不知道如何命名的情绪,正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回到父母家时,已经是傍晚。安安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玩积木,一天时间,玩具就堆满了地毯,二老还在不停投喂水果零食。
安安一见到他,立刻丢下玩具跑过来,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
陆世野弯腰将孩子抱起,感受到那小小的手臂环住自己的脖颈。
“我们回家。”他说。
陆世野已经给车装好了儿童座椅。回程的路上,他开着车,目光偶尔掠过车内后视镜,看着安安在座椅里乖巧的身影。
沉默在车厢里弥漫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安安,你爸爸……他平时喜欢做什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微怔。这询问是下意识的,这两天那个身影不断在自己脑中回想,难以磨灭,却总看不清。
安安还不太能组织复杂的语言,用小奶音断断续续地描述起来。
“爸爸会做‘咕噜肉肉’,甜甜的,安安喜欢吃!”
“还有呢?”
“爸爸会唱轻轻的歌,会讲大灰狼和小白兔的故事哄我睡觉,我喜欢听故事!”
“是么……”
“嗯!爸爸还会趴在地上和我一起推小火车呢!”
孩子的视角单纯,描绘出的画面零碎却温馨,说起爸爸,絮絮叨叨像个小话唠。
过了一会儿,安安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委屈:“爸爸……总是要工作。很晚,很晚才回来。”他用力想了想,重复着从大人那里听来的词,“爸爸,辛苦,赚钱,给安安买肉肉。”
陆世野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他当然知道那份“辛苦”意味着什么——独自抚养一个需要昂贵人造信息素的孩子,徐行必须拼尽全力去填补那个巨大的窟窿。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如果徐行当时来找他……哪怕只是告知他孩子的存在,无论是抚养费,还是他自身的信息素,都能轻易解决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题。
可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自行掐灭了。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自己与徐行有限的交集。公事公办的欣赏,疏离的客气,以及那场意外后,自己毫不犹豫地将人“转手”的决绝。
自始至终,他的姿态都清晰明确,徐行只是他投资过的众多“项目”之一,合作结束,便两不相干。
他和自己手中的艺人一直是这样的关系,各取所需,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在这样的前提下,徐行选择独自承担一切,几乎是必然的。哪个正常人会指望从一个早已划清界限的“前经纪人”那里获得怜悯和帮助呢?
车窗映出他紧绷的侧脸。那些他曾经认为高效且正确的处理方式,此刻像回旋镖一样击中了他自己。
徐行的死,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晚上,陆世野依旧陪着徐安睡在次卧。孩子依偎在他身侧,呼吸均匀,带着淡淡的奶味。或许是日有所思,陆世野睡得并不沉,昏昏沉沉间,一些久远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梦境。
那似乎是徐行刚签进星途不久的时候。自己给他安排了密集的形体课程。有一次陆世野应酬到很晚,回到公司取东西,整层楼几乎都黑了,只有走廊尽头的练功房还亮着灯。
他循光走去,隔着玻璃门,看见徐行一个人还在里面。穿着再普通不过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却更显得身形高挑挺拔。他正对着镜子,反复练习一个看似简单的转身动作,肩颈拉出利落的线条,手臂舒展的弧度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漂亮。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
陆世野当时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心里并无太多波澜,只觉得这人刻苦,自己确实没看走眼,是个值得投资的苗子。
梦里的画面模糊地一闪。
紧接着,场景陡然切换。不再是明亮的练功房,而是……昏暗的,充斥着浓郁酒气和失控信息素的酒店房间。滚烫的皮肤,急促的呼吸,还有徐行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慌乱与……某种他当时因药效而忽略的,隐忍的痛楚。
陆世野在光怪陆离的梦境里浮沉,徐行的身影断断续续地出现,又模糊地散去。最终,一点刺眼的光亮将他从混沌中拉扯出来。
他迷蒙地睁开眼,视野逐渐清晰,却猛地愣住。
身下是熟悉的皮质办公椅,眼前是宽大的红木办公桌,电脑屏幕还亮着待机画面——这里不是卧室,是他在星途的办公室。
没等他理清思绪,就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公事公办的利落:“我已经和胡阳华谈好了,你转过去,待遇不变。他手上资源也不少,会尽力捧你。”
陆世野愕然抬头,看见徐行就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回应:“知道了。”
陆世野第一反应是,原来当时徐行的回答,是这样一句近乎顺从,听不出任何情绪的“知道了”。
可如今听来,总觉得这算不上赞同的回应当中,似乎藏着某种被压抑的、无声的抗议。
他看着徐行站起身,准备离开。一股强烈的冲动攫住了陆世野——不能让他就这样走!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竟然能控制身体了。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徐行即将抽离的手腕。
皮肤相触的瞬间,传来实实在在的触感。那绝不是梦境里的幻象。
陆世野猛地抬头,对上徐行因诧异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心脏骤然漏跳了一拍。
这……不是梦。
徐行被他这突兀的举动拦住,身形顿住,偏过头来看他,眼神里带着些许不解,但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温和:“陆先生,还有什么事?”
陆世野的脑子一片混乱,无数画面在眼前飞掠——安安哭着找爸爸的小脸,墓园里的石碑,怀中孩子轻飘飘的重量,还有那萦绕不散的、清苦的橘子气息。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那温度烫到一般,视线下意识地扫向电脑屏幕右下角。
日期显示着——正是那场意外之后,他决定将徐行转给胡阳华的时间点。
震惊让他四肢百骸都泛起一股寒意。这不是梦……难道是……
他强行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惊涛骇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等等……转去胡阳华那里的事,先放一放。我……还需要再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