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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番茄田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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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煜第一次遇见江烬,是在校门口那家永远飘着油条香气的早点摊前。
七中的人都知道,江烬是南城区的噩梦。他一个人杵在早点摊前,校服敞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指尖夹着半根快燃尽的烟。周遭的学生像潮水般自动分开一条路,没人敢接近那个半径三米的无形禁区。
“一份豆浆,两根油条。”程煜的声音平静得不合时宜。
老板娘的手抖了一下,豆浆差点洒出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江烬,压低声音:“同学,你去别家买吧,今天……”
“我就要这家的。”程煜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温和却不容拒绝的笑。
就在这时,江烬突然动了。他将烟头弹进路边的水沟,一步步朝早点摊走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连晨鸟都停止了鸣叫。
“老板娘,老样子。”江烬的声音比程煜想象中要低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程煜侧过头,第一次看清了传说中的江烬。出乎意料的是,那张脸上没有传闻中的狰狞凶狠,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唯独那双眼睛——深得像南城区的深夜,底下藏着看不清的漩涡。
“你的豆浆。”老板娘颤巍巍地递过来。
就在程煜伸手接过的瞬间,江烬突然抬手。程煜下意识地后撤半步,却见那只手只是擦过他的肩,从架子上抽了双一次性筷子。
“怕什么?”江烬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有温度,“好学生也怕被弄脏?”
程煜直视那双眼睛:“我不怕脏,只是不喜欢被打扰。”
四目相对,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最终,江烬先移开了视线,拎着自己的早餐转身离开。
“同学,你胆子真大。”老板娘松了口气,“以后别招惹他,他……”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程煜笑了笑,没说话。他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甜得发腻。
放学后,程煜去图书馆还书时,在体育馆后的窄巷里再次见到了江烬。
这次江烬不是一个人。三个穿着职高校服的男生围着他,为首的那个正用手指戳着江烬的胸口。程煜躲在转角处,看见江烬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江烬,你他妈挺能躲啊?欠的钱什么时候还?”职高男生推了他一把。
江烬踉跄一步,站稳:“下周。”
“下周?老子现在就要!”
拳头挥出的瞬间,程煜的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挡在了江烬面前。
“我已经报警了。”程煜举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正在通话的界面,“警察说五分钟就到。”
三个职高生对视一眼,骂骂咧咧地离开了。
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远处操场传来的篮球声。
“多管闲事。”江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煜转身,发现江烬的嘴角破了,渗出一丝血迹。他想都没想,从书包里掏出创可贴递过去:“你的脸……”
江烬盯着那枚印着卡通兔子的创可贴,突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却带着讽刺:“程煜,七中年级第一,学生会副主席,父母都是大学教授。你知道我是谁吗?就敢往上凑?”
“我知道。”程煜的手没有缩回去,“江烬,高二七班,去年因打架被记过三次。父亲在坐牢,母亲不知去向,一个人住在南城区老糖厂的家属楼里。”
江烬的眼神陡然锐利起来:“调查我?”
“只是了解。”程煜迎上他的目光,“还有,你的数学上次只考了28分。如果期末再不及格,会被留级。”
漫长的沉默后,江烬接过了那枚创可贴,但没有贴上,只是捏在指尖把玩。
“所以呢?好学生要发善心了?”
“我可以帮你补习。”程煜说,“每周二、四放学后,图书馆三楼。”
“凭什么?”
程煜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见底:“因为你的物理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解题思路全对,只是公式代错了一个符号。能在十分钟内想到那种解法的人,不该只考28分。”
江烬愣住了。他看着眼前这个穿得一丝不苟的好学生,突然觉得七中的阳光有些刺眼。
“随你便。”他最终扔下这句话,转身离开。
程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弯腰捡起了被江烬落在地上的创可贴包装纸。上面沾了一点血迹,像冬日里 premature 开放的梅花。
周二下午四点,程煜在图书馆等了半小时,江烬没有来。
周四,江烬依旧缺席。
周五放学时,程煜在车棚拦住了推着破旧自行车的江烬:“你欠我两节补习课。”
江烬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不是过家家。”程煜从书包里掏出一张试卷,“这是根据你的错题整理的专项练习,做完它,我就再也不烦你。”
江烬盯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最终一把夺过:“就一次。”
“一次。”程煜点头。
让程煜惊讶的是,第二天一早,江烬真的出现在了图书馆。他做完了整张试卷,虽然正确率不高,但每一道题都有认真思考的痕迹。
“比我想象的好。”程煜用红笔圈出几个关键点,“这里,三角函数变换你总是弄混,我有个口诀……”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摊开的课本上切出明暗交界。江烬的侧脸在光中显得柔和了一些,那些平日里紧绷的线条松弛下来,显露出少年人应有的轮廓。
补习结束时,江烬突然问:“你为什么这么做?”
程煜整理书桌的手顿了一下:“需要理由吗?”
“所有人做事都需要理由。”江烬盯着他,“同情?优越感?还是学生会的社区服务时长?”
程煜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如果我说,我只是觉得你不该待在那里呢?”
“哪里?”
“那个所有人都认为你该在的位置。”
江烬沉默了很久,久到图书馆的管理员开始清场。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背起书包离开了。
但从那天起,每周二、四的补习成了固定日程。江烬的成绩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提升,第三次月考时,数学第一次及格了。
作为“奖励”,程煜请江烬吃了校门口的关东煮。冬日的黄昏来得早,小摊的灯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你其实很聪明。”程煜咬了一口鱼丸,“只是需要有人告诉你该怎么学。”
江烬没有接话,只是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汤汁。热气蒸腾中,他的眉眼显得模糊不清。
“程煜,”他忽然说,“你见过番茄田吗?”
“番茄田?”
“南城区边上,老糖厂后面,以前有一大片番茄田。”江烬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夏天的时候,红彤彤的,风一吹,整个空气都是酸酸甜甜的味道。我小时候常去偷番茄,被看田的老头追着跑遍整个南城。”
程煜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眼前这个阴郁冷漠的少年,曾经在番茄田里奔跑,脸上沾着泥土和阳光。
“后来呢?”
“后来糖厂倒闭了,田也荒了。”江烬扯了扯嘴角,“现在那里只剩下碎砖头和野草。”
汤锅里冒出一个气泡,啪地破裂了。
春天到来时,程煜和江烬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奇特的默契。在校园里,他们仍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光荣榜上,一个在处分栏里。但在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时间会以另一种方式流淌。
四月的某个周二,江烬没有出现。
程煜等了一小时,最终收拾书包去了南城区。老糖厂的家属楼比他想象的还要破败,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他敲响了三楼最里间的门,无人应答。
隔壁的门开了条缝,一个老太太探出头:“找江烬?他早上被他爸以前的债主带走了,往废弃的糖厂方向去了。”
程煜心里一沉,掏出手机边跑边报警。废弃糖厂在城南郊外,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了番茄汁的颜色。
糖厂后面的空地上,江烬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其中一人程煜见过,就是之前巷子里的职高生,另外两个则是满脸横肉的社会青年。
“小杂种,今天不把钱吐出来,就别想走着出去!”为首的黄毛男人一把揪住江烬的衣领。
江烬的脸上有新鲜的淤青,但眼神依旧平静:“我说了,钱下周一定还。”
“下周?老子他妈——”
男人的话戛然而止,因为程煜冲了过来,用力推开了他。
“我已经报警了!”程煜挡在江烬面前,声音因紧张而发颤。
黄毛男人愣了一瞬,随即大笑:“又来一个不怕死的?今天就让你们——”
他的话再次中断,这次是因为江烬的动作。
快到几乎看不清,江烬已经绕到了男人身后,一记干净利落的反关节技,将男人的手臂扭到背后。另外两人反应过来,冲上前来,但江烬的动作更快——躲闪、格挡、反击,每一个动作都精准狠辣,完全不像普通高中生。
不到一分钟,三个人全躺在了地上呻吟。
程煜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直到江烬转身拉住他的手:“走。”
他们一路狂奔,穿过废弃的厂区,跑进后面那片荒地。夕阳如血,洒在破碎的砖瓦和疯长的野草上。江烬终于停了下来,弯腰大口喘息。
“你……”程煜也喘得厉害,“你刚才……”
“我练过。”江烬直起身,脸上没有任何得意,“从小学就开始练了,不然在南城区活不到现在。”
程煜这才注意到,江烬的右手关节处破了皮,渗着血。他下意识地想去拿创可贴,却发现自己今天没带。
“为什么要挡在我前面?”江烬突然问,“刚才那种情况,你应该转头就跑。”
“我不能看着你被打。”
“为什么?”江烬逼近一步,“程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荒地的风很大,吹乱了他们的头发。程煜看着江烬眼中翻涌的情绪,终于意识到,有些真相不能再隐藏下去了。
“三年前,”他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南城区发生过一起抢劫案,一个下夜班的糖厂女工被抢了包,反抗时被推倒,后脑撞在马路牙子上,当场死亡。”
江烬的表情凝固了。
“警方抓到了凶手,是两个瘾君子,他们供认不讳,很快被判了刑。”程煜深吸一口气,“但没人知道,那天晚上其实有三个目击者。两个跑掉了,一个躲在垃圾桶后面,从头看到尾。”
江烬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个躲起来的目击者,后来每天晚上都会做噩梦。他梦见那个女人躺在地上,血像番茄汁一样流了一地。”程煜的声音开始颤抖,“他想,如果当时他站出来了,如果他没有害怕,那个女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别说了。”江烬的声音嘶哑。
“那个目击者考上了七中,成了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心里的骄傲。但他知道,自己骨子里还是个懦夫,一个见死不救的懦夫。”程煜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直到有一天,他在学校里看见了那个女人的儿子。他忽然觉得,这也许是个机会……一个弥补的机会。”
江烬转过身去,肩膀在微微颤抖。
“所以你看,我不是什么好人。”程煜苦笑,“我帮你,只是为了减轻自己的负罪感。江烬,我才是那个需要被救赎的人。”
暮色四合,荒地上只剩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江烬终于转过身来。出乎程煜意料的是,他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切的疲惫。
“你知道吗,”江烬说,“我妈被抢的那天,包里只有一个面包和半瓶水。我们家连第二天的饭钱都没有了。”
程煜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那两个人抢走面包后,我妈追了上去。她不是要追回面包,是想告诉他们,水还没拿走。”江烬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怕他们渴。”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程煜的眼眶。他摘下眼镜,试图掩饰,但无济于事。
“你不用自责。”江烬看着他,“那晚我也在,我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一切发生。我也没有站出来,因为我吓得尿了裤子。”
他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所以你看,我们都一样,都是懦夫。”
“不一样。”程煜摇头,“你还是个孩子,你当时只有——”
“十四岁,只比你小一岁。”江烬打断他,“程煜,这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救赎。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我们能做的,只是继续活下去。”
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
“你报了警?”江烬问。
程煜点头。
“也好。”江烬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是时候结束了。”
警车停在荒地边缘,两名警察朝他们走来。但出乎程煜意料的是,江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裹的东西,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程煜解开塑料袋,里面是一本破旧的素描本。他翻开第一页,呼吸停止了。
纸上用铅笔画着一片番茄田,栩栩如生,每一颗番茄都饱满欲滴,仿佛能闻到夏日阳光和泥土的气息。翻过一页,又是番茄田,但角度不同。再翻,还是番茄田,有清晨带露水的,有正午阳光下,有黄昏时的剪影。
整本素描本,画满了番茄田。
“我妈妈以前是美术老师,”江烬轻声说,“糖厂倒闭后,她只能去超市打工。这是她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程煜翻到最后一页,终于不是番茄田了。那是一幅未完成的肖像,一个戴着眼镜的男孩低头看书,阳光在他的睫毛上跳跃。画只完成了一半,但程煜一眼就认出,那是他自己。
“江烬,你——”
“警察先生,”江烬已经转身面向走来的警察,“我要自首。上周五金店抢劫案,是我做的。”
世界在那一刻静止了。
程煜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看见江烬平静地伸出双手,看着手铐落下,看着警察将他带上警车。整个过程,江烬没有再回头。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荒地被夜色吞没。程煜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素描本,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江烬说的话。
“你见过番茄田吗?”
原来那不是回忆,而是他为自己构筑的牢笼。而程煜误打误撞地闯进去,还以为自己能带他离开。
三个月后,程煜在少管所的会客室见到了江烬。
江烬瘦了一些,头发剪短了,露出清晰的眉眼。隔着玻璃,他们拿起电话。
“为什么?”这是程煜问的第一个问题。
江烬笑了笑,这个笑容里竟然有几分轻松:“那些债主不只是我爸的,也是我妈的。她生病时借了高利贷,利滚利,我一辈子也还不清。抢金店是最快的办法。”
“但你是为了还债,可以解释——”
“程煜,”江烬打断他,“我打伤了人。那个保安,我打断了他两根肋骨。这是事实。”
程煜沉默了。他想起那天在废弃糖厂,江烬利落的身手。原来那不是第一次。
“你练的不是普通防身术,对吗?”他问。
江烬点头:“我爸进去之前,是地下拳场的拳手。他从我六岁就开始教我,不是为了强身健体,是为了让我能在南城区活下去。”
“所以你早就计划好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我知道那些债务永远还不清的时候。”江烬看着窗外,那里有一小片天空,“但我遇见了你,差点动摇了。你太干净了,干净得让我觉得自己还有救。”
他的视线回到程煜脸上:“可有些人生来就泡在泥里,再怎么洗,骨子里还是脏的。”
“不是这样的。”程煜握紧了话筒,“你妈妈留给你的素描本,那些画……她希望你看到的是美好,不是污泥。”
江烬的眼眶红了,但他仰起头,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程煜,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天真,也最残忍的人。”他声音沙哑,“你让我相信,我还能有另一种活法。然后又让我亲手打碎这个可能。”
“我没有——”
“你有。”江烬直视他的眼睛,“你拿着那些创可贴、那些试卷走向我的时候,就像在黑暗里划亮一根火柴。火柴迟早会灭的,但你让我以为,那是日出。”
会客时间到了。
江烬放下电话前,最后说了一句话:“别再来找我了。好好当你的好学生,去你该去的地方。我们之间,两清了。”
他起身离开,没有回头。
程煜坐在会客室里,直到工作人员提醒他离开。走出少管所时,六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忽然想起江烬说过的话——“有些人生来就泡在泥里”。
不,他想,没有人天生就该待在泥里。是这个世界一遍遍将他们按回去,直到他们自己相信,那就是他们的归宿。
程煜去了南城区那片荒地。三个月的时间,野草长得更高了,几乎淹没了所有砖瓦。他在草丛中寻找着什么,最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几株顽强生长的番茄苗。
很小,很瘦弱,但确确实实是番茄。它们从碎砖的缝隙里钻出来,向着阳光伸展叶片。
程煜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为它们拔除周围的杂草。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干燥的土地上。
“我会常来的。”他对那些番茄苗说,也对着这片土地说,“我会把这里变成真正的番茄田。”
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那天晚上,程煜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一片无边的番茄田,每一颗番茄都红得耀眼。江烬站在田埂上,背对着他,身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程煜想喊他,却发不出声音。他跑过去,可无论怎么跑,江烬都在前方,无法触及。
就在他快要放弃时,江烬忽然转过身来,手里捧着一颗熟透的番茄。他的脸上没有阴郁,没有冷漠,只有少年人应有的、干净的笑容。
“尝尝,”他说,“很甜。”
程煜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窗外,天刚蒙蒙亮。
他起身坐到书桌前,翻开那本素描本,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开始写信。
“江烬,见字如面。今天在南城区的荒地里发现了番茄苗,虽然只有几株,但确实在生长。你说得对,有些事发生了就是发生了,有些人走了就是走了。但我们还活着,而活着就意味着有可能。”
“你妈妈画了那么多番茄田,不是因为回忆美好,而是因为她相信,无论土地多么贫瘠,生命总会找到出路。”
“我可能天真,可能残忍,可能永远无法真正理解你的世界。但有一件事我很确定——你不是污泥,我也不是火柴。我们是两株在荒地里相遇的植物,根缠绕在一起,就谁也无法轻易拔除。”
“我会等你,等你愿意再次看向日出的时候。”
“在那之前,我会让那片荒地,开满番茄。”
程煜停下笔,望向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
他知道,救赎不是将一个人从深渊里拉上来,而是跳下去,陪他一起在黑暗里种花。而当花开的时候,光自然会照进来。
他合上素描本,拿起书包。今天要去买些肥料和工具,番茄苗需要照料,而生活,还要继续。
在晨光中,程煜第一次觉得,自己真正理解了“救赎”这个词的含义——它不是一场单方面的拯救,而是在破碎的土地上,共同种下等待春天的种子。
而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相信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