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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第 ...

  •   第二天他们一起去了医院,大伯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皮肤发黄,可以说只剩下一副架子。记得过年走亲戚的时候还有说有笑,给他包了一个红包叮嘱他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出息的人。

      当时他在心里反驳,本来他就是一个有出息的人,根本不用等到以后。

      要是以后还待在地球上他将痛不欲生。

      大伯打开床头柜提了几个塑料袋出来,招招手。

      “来来来,吃水果。”

      见来人愣在门口,大伯点名冯鹄,“冯鹄小宝贝。”

      冯鹄迈出一小步,仔细瞧着大伯不敢认,他记忆中的大伯不是这样的,他小心回头看大人们的神色。

      得到冯成喜的点头确认,冯鹄这才上前从袋子里拿了一个橘子举在大伯跟前,“大爷爷,你先吃,奶奶说多吃水果身体好,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好,大爷爷会努力的。”即使所有人都知道这病已经回天乏术。

      场面的安静总是那么尴尬,大伯却格外看得开,“等好一些了我就回家,大家都来家里做客,大家都要来啊!”

      小妹剥着橘子,说:“也不用急着回家,在医院多住几天,让医生再看看。”

      大伯却摇头,“都跑好几家医院了,该看的都看了,不要再折腾。”

      最后像是叹息,“好让我也轻松些。”

      一路上,冯成喜都没怎么说话。

      早些年大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他和小妹在大哥的庇护下懵懂成长。

      总是说长大就好了,说结婚就好了,有孩子就好了,憧憬着往后能幸福美满,如今人到中年还来不及享福,却要在病痛中离去。

      空中云朵一层遮一层,多日的大风也无法吹淡,撒下的片缕阳光被树丫上的绿叶争抢。

      冯成喜呐呐地开口。

      “大哥比我大八岁,老娘生了大哥后又生了两个孩子,但都早夭了。没想到生下我后还能生下小妹。”

      “家里本来也穷,满打满算连一个孩子都供不起,老爹老娘就想供大哥读书的。”

      “大哥聪明,成绩自然也好。上完初中他突然就说自己不想读书了,一问就说读书没意思。”

      “他哪里是没意思,就是想着去城市里抓点钱,改善家里生活,好让我和小妹也能认识些字。”

      说到这里,冯成喜声音哽住,迅速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睛。

      金桂花鼻腔一酸,知道他心里不好受,揽过丈夫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声音沙哑,“都会好的。”

      达米安和大伯没什么感情,这只是一个统共见面没几次的陌生人。

      但他想到了自己的哥哥,那个把他一手带大的人。

      哥哥和大伯是不一样的。

      要说哥哥对他应该是天底下最最好的,可是此刻他想起哥哥心里却堵得慌,有什么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想抓却怎么也抓不住。

      那一瞬间里到底藏着什么?

      只要得空,就会在河边走走。一是看看自己的躯体,二是寻找飞船,一年的时间里他几乎把所有能找的犄角旮旯都寻了个遍。

      就为了能有一丝收获。

      很奇怪。

      从医院回来后他便觉得浑身不爽利,晚餐是他平时爱吃的饭菜,可吃到嘴里无味、食不下咽,心里更是慌乱,有什么不好的预感裹挟他。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身体,虽然现在是一副空壳,却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放下饭碗,骑着小绿车去大桥,现在只有守着身体才能心安。

      越是靠近目标的方向,头就晕得厉害,最后自行车也无法正常驾驶,只好停在离大桥有一段距离的路边。

      还没等他走到大桥,一个光点率先找到他,心里暗叫一声不好,放眼眺望一片蓝色光点到处飘飞。

      头晕也顾不上,提起腿一个劲儿狂奔。

      脚底踩在泊油路上如同踩在棉花上,软绵绵没实感,路面变得高低不平,眼前画面不断翻转。

      他是个装了半瓶水的瓶子,晃个不停。

      下桥的台阶一个没踩上,滚落下来,好在台阶不高,但浑身上下磕的痛,特别是后背。

      他趴在草地上缓了好一阵,反复睁眼又闭眼,确保眼前没那么晃了才要站起来,挺直腰不过一秒。

      晕!

      头晕眼花的。

      他扶着额头蹲下,四肢着地,撑着手臂匍匐前进。

      可他终究还是迟了,光点像炸开在天空的烟火,灿烂过后那些璀璨消失在夜色里。桥下再无发着微光的小小身体。

      达米安徒劳地伸手抓向虚空,指尖略过的只有微凉的晚风,“不……不要!”撕心裂肺的叫吼冲破喉咙。

      怎么会?

      他的身体消失了,就这么在眼前彻底不见了。

      没有身体他该怎么回家?没有身体哥哥该怎么找到他?

      达米安撑着地面站起来,脚步踉跄,他还想再看看前方那个逼仄的桥下洞眼,他不相信。“哥哥……我该怎么办?”喉咙发痒发痛,他干咳几声,一股腥甜自口腔喷出。

      鲜血洒下,一个少年躺倒在了青草里。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熟悉的病房环境让他恍惚。

      好像一朝回到刚开始进入冯张恩身体的那一天。

      医院白色被子压在身上千斤重,才掀开一角。

      床旁立刻就传来激动的人声。

      “太好了!醒了醒了。”

      “怎么样?还好吗?”

      达米安张了张嘴,身体消失的画面仍在脑海中反复灼烧,他的灵魂好似也被熊熊火焰一同带走,能回答什么?

      没有什么比现在的他更空洞,他现在就是一缕寄居在人类躯体里的游魂,是一颗在激流里漂泊的小石子,永远也落不了地。

      感受良好的话他是说不出口,索性咬紧了唇。

      金桂花让孩子先休息,她则去喊医生。

      还剩站在床旁的冯成喜担忧地替他掖好被角。达米安心中乱的很,此刻的他瞅着地球人就烦。

      “不用,你先别碰我……”

      他侧目而视,发现冯成喜原本黝黑的头发中居然夹杂了白发。

      银色发丝闪着灯管的反光,刺痛着他的眼睛。

      达米安愣住,有股酸涩的热流堵住喉管。冯成喜还笑嘻嘻的,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干涸湖底新裂开的细纹,“怎么了?身上痛?”

      “我和你妈都看了,摔得不轻,到处都磕得又青又紫的,你看这里,还有个大包。”

      达米安伸手去摸“嘶”了一声,额头果然有个绝世大包,碰不得,一碰就痛得哆嗦。

      冯成喜笑着孩子的动作,像是想到什么,转身在床头柜翻找东西,嘴里念叨:“找到你的时候,你手里还捏着一个奇怪的东西,攥得可紧了……”

      哥哥,不知道怎么了?看见这个人类憔悴我好难过,我想我原本就痛的心裂开了一道口子,它让我痛不欲生。

      他后悔将才的不耐烦。

      “哎哟!怎么还哭上了?”冯成喜抹着达米安脸上的泪水,忙把孩子圈在怀里,小心避过受伤的地方轻拍后背安慰。

      “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大不了的,”很快他又软下语气,“想哭就靠着爸爸哭,爸爸是你的靠山。”

      医生和他没说什么,主要还是与他父母交流了一些话。

      他拨弄手里的物件,根据冯成喜的描述,这就是晕倒后手里一直攥着的东西。

      亮面的,像玻璃,怎么看都是一块普通的蓝色晶石,还丑不拉几的。

      冯家父母搞不懂他为什么抓着这个,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个晶石就是他身体消失后突然出现的。

      或许真的是烟花燃烧后掉下来的废料。

      达米安弄了根绳子,穿过不规则孔洞,在脖子上比划,就这么成了一根项链,每天带着晃悠。

      左简初见这个丑陋的吊坠,“你从哪里搞来的这个样子的项链?”

      达米安摸着石头,坦言:“这个就是我。”

      他是彻底习惯了达米安的奇思妙想,目光复杂地再瞅了丑吊坠一眼,艰难评价:“……挺好看的。”

      这时,达米安突然靠近左简,他的瞳仁黑黝黝,浓郁的眉头缩作一团,他的眼底盛着左简看不懂的,哀伤与寂寥。

      “左简。”达米安喉咙发干,“我能靠着你一会儿吗?”

      左简微怔,随即点头,身体下意识坐直了一些,想着达米安会把头靠在他的肩头。

      没想到的是,肩头没先接住人,倒是腰上传来了温暖。达米安的“靠着”居然是拥抱,他从身后双手环住左简的腰,下巴搭在左简单薄的肩窝,一侧脸颊小心翼翼贴上那清瘦的后颈。

      温热的呼吸与微凉的皮肤交触。

      左简身体瞬间僵直,拂着书页的手无意识地收紧,脆弱的纸张在他手里呻/吟,皱作一团。纤长的睫毛极速颤动了几下,像受惊吓的蝶翼,随后缓缓垂落。

      他没有动,也没有推开,任由那温暖的重量和轻微的颤动,透过单薄的布料一点点传递过来。

      平静的湖面或许早就不再平静,一圈圈的涟漪不断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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