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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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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元嘉做了个梦。
梦中他好像置身火山,四周是挣脱不了的热意,源源不断地,扑上他的面颊。火焰化为实质缠绕住上半身,如臂膀般,箍住,收紧。
鬓角泛湿,汗水顺着脖颈滑进衣领,浑身恍若浸在滚水中,烫的人发颤。乔元嘉应该感觉不适,但很奇怪,在这种气闷下,他竟然有一种诡异的满足和安心。
直到这阵潮热到达临界点——
!
他猛地起身,那层温热的薄汗,在脱离被窝的瞬间就凉透了,汗珠沿着脊椎一粒粒滑下,让他有些发抖。
二毛有些警觉地直起身走到床边,看到是他,呜了一身,摇摇脑袋又趴了下来。
乔元嘉揉揉二毛的脑袋,掀开被子正要翻身下床——
湿漉的感觉与被窝里熟悉的味道让他飞快将被子掩了回去。
……要命。
“?”二毛歪着头,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他下意识地往边上瞥一眼,那人的被子掩至下巴,呼吸平稳,温热的体温从那头丝丝缕缕地传过来。
乔元嘉颇为懊恼地闭上眼,热意瞬间涨满耳廓。他极其缓慢、屏住呼吸地挪动身体,像拆弹专家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剥离出来,脚尖够到冰凉的地面时,才感觉找回一点理智。
他抓起自己的衣物,做贼一样溜进卫生间,反锁上门。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稍微降低了脸上的热度,却浇不灭心底的懊恼和难堪。镜子里的男人眼神闪烁,一副干了亏心事的模样。他快速清理自己,又磨蹭了一会儿,才调整好表情,故作镇定地打开门。
门“咯吱”一声,床上那人听到动静,视线有些迟缓地移过来,落在乔元嘉脸上。不知道是不是背光的原因,他的脸色有些发白。
“早。”他声音低沉,带着砂纸摩过木头的颗粒感。
这声音听的乔元嘉心头一跳,梦中那低哑的声线似乎刚拂过耳畔,热度犹在。他下意识地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没有注意到对方晦暗难明的脸色。
“雨停了。”他拎起着外套,背对着床,声线带着丝紧绷,“抓紧时间。”
身后是一段沉默,随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有一声仿佛隐忍的闷哼,但他没回头,径直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弥漫着旧地毯的霉味。乔元嘉靠在墙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袖口,想强行压下耳廓的热意,但按住他后腰的那只手,微凉的触感,梦中耳边的声声呓语,像是定格动画,在他大脑里一遍遍闪回,偏生停在他最不想回忆的片段。
“啧。”他心头不知燃的是什么火,又燥又臊。
这时,梁青走出来,衣服穿得有些潦草,额前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不知是没擦干的水还是什么。他倚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楼梯口的乔元嘉,走廊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切割出晦明交界。
不知怎的,乔元嘉觉得自己似乎被完全看透了,没由来的,生出一股恼怒:
“还不走?”他走到拐角,回头催了一句,语气有点冲。
余光中,他看见梁青低下头,嘴唇好像动了动,最终只是沉默地跟上来。
一路上,两人的气氛依旧凝滞。
走进公司大楼,冰冷的空调风和紧绷的工作氛围立刻包裹上来。秘书早已等在那里,脸色不太好看:“乔特助,梁先生,总裁让你们立刻去办公室。”她压低了声音,“……火气很大。”
乔元嘉心头一沉,和梁青交换了一个眼神——他这才注意到,梁青的眼白里布着些红血丝,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但没时间细想,他点点头,走向那扇沉重的实木门。
手刚搭上门把,里面就传来梁靖昌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乔元嘉深吸一口气,拧动门把——
“砰——!”
破空声袭来!一个厚重的黑色文件夹,棱角分明,如同炮弹般直冲他面门!
乔元嘉瞳孔骤缩,身体却像被钉在原地,根本来不及反应。
电光石火间,一道身影猛地从斜刺里撞过来,结结实实挡在他身前。
“嗙!”
沉闷的撞击声,听着都疼。文件夹的尖角狠狠砸在梁青右侧额角,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然后弹开,文件雪片般散落一地。
乔元嘉僵在原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那瞬间绷紧又微微晃动的背影。
“滚进来!”梁靖昌的怒喝砸过来。
挡在前面的人缓缓转过身。额角靠近太阳穴的地方,皮肤迅速红肿破开,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血珠渗出来,划过苍白的脸颊。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神却异样平静。他对对乔元嘉几不可察地摇了下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微微发力将他推至门外。
乔元嘉的喉咙像是被那只文件夹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肩膀上的余温仍灼得人发烫。
门在眼前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声音。
他在门外站成了一尊雕像,刚才那声闷响和刺目的红,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秘书示意他进去。
梁青还站在进门的那个位置,背脊挺得笔直。额角的血已经半凝固,衬得那处红肿更加骇人。他的脸色比刚才更差,是一种接近透明的苍白,额角在办公室惨白的灯光下泛着光,乔元嘉后知后觉那是他的冷汗。
梁靖深将那份厚重的南区项目文件“啪”地甩在光洁的桌面上,声音没有一丝温度:“南区那个盘,换你们接。三个月,我要看到实质性进展。”
乔元嘉心头一沉。
他正要开口,身旁却响起一个沙哑但异常清晰的声音:
“我拒绝。”
乔元嘉诧异地侧头。梁青站在那里,额角的伤口仍在细微地渗血,将他半边苍白的脸颊衬得近乎脆弱,可他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冷静。
梁靖昌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那双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里,翻涌起冰冷的怒意和……一丝极淡的讥诮。
“拒绝?”他缓缓重复,身体向后靠进宽大的皮椅,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梁青,“给我一个理由。”
梁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那个项目的地块评估有问题,周边关系复杂,强行推进只会……”
“够了。”梁靖深不耐地打断,手指敲了敲桌面,“评估报告是顶尖团队做的,董事会过了三轮。复杂?哪个项目不复杂?梁英喆当年第一次独立负责城东项目,比这棘手得多,他可没像你这样,带着伤跑我面前来说‘不’。”
他刻意顿了一下,目光掠过梁青额角的血痕,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也是。他有他妈手把手教着,再不济不过多铺点钱。你呢?”
梁靖昌微微倾身,用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语气,吐出最终判决:
“梁青,你拿什么跟他比?”
“你有人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办公室里落针可闻。梁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一干二净。那双总是努力显得温顺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无法控制地流露出一种近乎尖锐的痛苦和被刺穿的难堪。他张了张嘴,却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乔元嘉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见梁青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几乎要陷进掌心。一股强烈的不适感攥住了乔元嘉的心脏,让他喉咙发紧。
就在这时,梁靖昌的目光转向了他。
“他不懂事,乔特助,你也不懂吗?”梁靖昌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接,就是承认无能,就是主动放弃,就是坐实了“一起滚蛋”的命运。
空气凝固了几秒。乔元嘉能感觉到身侧梁青投来的、混杂一丝不易察觉的期望的目光,似乎希望他能和自己站在同一阵线。
但乔元嘉只是垂下眼帘,避开了梁青的视线。他上前一步,伸出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份沉重的文件。
“感谢总裁信任。南区项目,我们会全力推进。”他的声音平稳无波,是标准的职业回应。
刚走出办公室,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令人窒息的威压。
乔元嘉抱着文件,还没来得及开口,手腕就被一股滚烫的力道狠狠攥住!
是梁青。他眼睛赤红,呼吸粗重,额角的血显得更加渗人:“你为什么接?!你明知道那是个坑!你……” 他气得似乎话都说不连贯,胸口剧烈起伏。
乔元嘉皱紧眉头,试图甩开他的手,但那力道大得惊人。他目光扫过梁青额角越发刺目的鲜红,心头那股无名火也窜了上来。
“我不接?”乔元嘉冷笑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刀子一样,“看着你们父子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逼到我头上?梁青,我说过,我没资本任性,更没兴趣掺和你们的家务事!”
他的话很直接,梁青瞳孔骤缩,脸色又白了一层,攥着他手腕的力道却松了一瞬。
乔元嘉趁机猛地抽回手,揉了揉被捏红的手腕,语气更加尖锐刻薄,仿佛要将刚才在办公室里积压的所有憋闷都倾倒出来:“你爸说得没错,你拿什么拒绝?凭你的无知?还是凭你现在站都站不太稳、发着高烧还要充英雄的这副样子?”
他的目光锐利地刮过梁青惨白的脸和额头的伤,话像淬了冰:“梁青,醒醒吧。你现在,根本没有对任何人、任何事说‘不’的资格。包括对我。”
话音刚落,梁青脸上的愤怒、痛苦、难堪……所有激烈的情绪,在瞬间凝固,然后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迅速褪去,只剩下一种空茫的死寂。他怔怔地看着乔元嘉,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反驳,想解释,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的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轻微摇晃,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而灼热,赤红的眼睛渐渐失去焦距。
乔元嘉说完那番狠话,心里并未感到畅快,反而像是坠了一块冰。他看着梁青骤然失神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揪,下意识地上前半步,想伸手去扶:“你……”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梁青手臂的刹那——
梁青猛地咳了一声,那咳嗽撕心裂肺,带着骇人的空洞回音。紧接着,他身体一软,像是被剪断了线的木偶,直直地向前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