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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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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劳驾,开两间房。”
前台小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皮,目光在湿漉漉的两人之间转了个来回,最后落在被梁青紧紧抱在怀里、瑟瑟发抖的土狗身上。
“狗不能进。”她公式化地说,手指点了点台面上印着的入住须知。
乔元嘉没说话,从湿透的钱夹里抽出三张红色钞票,轻轻推了过去。
小妹挑了挑眉,动作利落地收钱、刷卡。“3314,大床房。”一张泛着旧色的房卡被拍在台面上,“就一间。这天气,有地方躲就不错了。”
乔元嘉还想争辩,身后传来梁青压抑的咳嗽声。他回头,看见梁青嘴唇有些发白,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断滴落,怀里那叫二毛的狗正发出细微的呜咽。
“……谢谢。”他最终只是抓起房卡,转身走向楼梯。
走廊狭窄昏暗,地毯吸饱了水汽,踩上去闷闷的。钥匙插进锁孔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推开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潮气扑面而来。
房间比想象中更局促。一张几乎占满空间的大床,白色的床单泛着可疑的微黄。一盏昏黄的壁灯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窗外暴雨如注,密集的雨点砸在玻璃上,连成一片喧嚣的白噪音。
梁青沉默地走到角落,扯下床上一条还算干净的毛巾,铺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把二毛放上去。那狗一落地,就急切地仰头去舔梁青还滴着水的手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
“你去洗个热水澡。”乔元嘉的声音打破沉默,他自己也吓了一跳,嗓子有些发紧。他不敢多看梁青,视线飘向窗外模糊的雨夜,“我去看看……有没有毛巾。”
水声很快响起,磨砂玻璃上晕开模糊晃动的暖黄光影。
乔元嘉站在房间中央,忽然有些无处立足。窗外的暴雨声被闷在玻璃后面,变成持续不断的嗡鸣。他脑子里也一片嗡鸣——医院缴费窗口长长的队伍,梁靖昌冰冷的最后通牒,还有……刚才在狗场,梁青死死抱着二毛,任凭狗场主人推搡喝骂也不松手,那双总是温顺垂着的眼睛红得骇人,像濒死小兽般的绝望眼神。
心口那块地方又闷闷地疼起来。
他烦躁地扯了扯黏在身上的衬衫领口,试图把那些画面和声音甩出去。理智在尖叫,提醒他这才是正确的距离,明哲保身,别再招惹麻烦。可另一种更原始的情绪却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他看不得梁青那副样子。
水声停了。
片刻,“咔哒”一声,浴室门开了。
热气裹挟着沐浴露劣质的香味涌出。梁青走出来,只在腰间堪堪围了那条薄而小的旅馆浴巾。他没完全擦干,水珠顺着脖颈、锁骨一路滚下,划过紧实起伏的胸膛和腰腹清晰的线条,最后没入浴巾边缘更深的阴影里。湿透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发梢还在滴水,顺着太阳穴滑到下颚。
他看起来异常疲惫,眼皮微垂,避开了乔元嘉的视线,径直走向床边。拿起另一条还算干燥的毛巾,在头上胡乱揉搓了几下,便掀开被子一角,准备躺进去。
“头发。”乔元嘉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硬,“吹干再睡。”
梁青动作顿了顿,没回头,闷闷的声音传来:“不用,习惯了。”
又是这种自暴自弃的语气。乔元嘉心口那股无名火“噌”地窜起来,说不清是气他的不爱惜身体,还是气自己此刻理不清的心烦意乱。他两步跨过去,在梁青略带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将被子掀开。
“起来!”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冲。
梁青抬起眼看他,湿发下的眼神有些复杂,但没反抗。
乔元嘉转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手伸进去摸索。没有吹风机。指尖却触到几个独立包装、方方正正、边缘光滑的塑料薄片。他下意识捏出一个,拿到昏黄的壁灯下一看——
透明的塑料包装里,锡纸衬托着明显的环状凸起。品牌名称直白醒目。
乔元嘉:“……”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血液“轰”地一下全涌向头顶,耳根瞬间烫得惊人。
他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甩手,将那小小的方块扔回抽屉深处,用力过猛,“砰”一声巨响合上了抽屉。
房间里死寂,只有窗外的暴雨声。乔元嘉僵硬地站着,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脸颊和脖子都在烧。他不敢回头看梁青此刻的表情。
他干笑两声,用一种极其做作语气说道:“哈、哈哈……这旅馆还挺贴心,居然还送口、口香糖……”
话一出口,他就想咬掉自己的舌头!
床上那人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他慢慢直起身,湿发下的眼睛看向乔元嘉,一向温顺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戏谑:
“乔元嘉。”
“我是没见过什么世面。”
“但我不瞎。”他顿了顿,补充道,“……也不傻。”
“……”
乔元嘉彻底僵成了化石。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连假笑都维持不住了。羞耻、尴尬、还有一丝被戳破的恼火,拧成一股绳勒住他的喉咙。他猛地弯腰,几乎是粗暴地拉开床头柜第二层抽屉,一把抓出里面那个落满灰尘的旧吹风机,狠狠塞进梁青怀里。
“吹干!睡觉!”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冲进浴室,反手重重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敢大口喘气。镜子里映出一张涨红、懊恼又狼狈不堪的脸。
等他磨磨蹭蹭洗漱完出来时,灯已经关了。只有窗外偶尔划过闪电,瞬间照亮房间。
梁青背对着他这边,侧身躺在床的一侧,占据着边缘很小的一部分,被子隆起一个沉默的弧度。吹风机放在床头柜上,他的头发看起来干了。
乔元嘉在原地站了几秒,才踮着脚,极其小心地从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因为他的动作微微下陷,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能再躺一个人的空隙。沉默在黑暗和雨声里弥漫,比刚才更加厚重。
乔元嘉瞪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极其缓慢、小心翼翼的窸窣声。
是梁青在翻身。
乔元嘉立刻屏住呼吸,闭上眼。
梁青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扰什么。但床垫的微妙起伏,被子纤维的摩擦,还有那逐渐靠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温热气息,都无比清晰地传递过来。
乔元嘉感觉到,梁青转向了他这边。
然后,一点极其微弱的触感从睡衣后腰传来——布料被轻轻捏住一小角。
是梁青的手指。他没碰到身体,只捏住睡衣边缘,像迷路的孩子抓住衣角确认自己没被丢下。
就在那一瞬间——
乔元嘉后腰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跳了一下。
不是心理反应,是实打实的生理反射。那块肌肉像是自己有记忆,“突”地一紧,又迅速放松,快得几乎像错觉。
但乔元嘉知道不是错觉。
云隐村那张老木架床上,每当梁青半夜迷迷糊糊翻身,胳膊或腿无意间碰到他后腰同一块位置时,那里的肌肉就会像现在这样,条件反射地抽跳一下。
少年当时还迷糊地问过:“乔老师……你咋一碰就抖?我压着你了?”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笑着骂了句“睡你的觉”。
后来……后来那具年轻滚烫的身体贴过来时,那块肌肉就再也不抖了。它习惯了。
直到此刻。
眼前依旧是旅馆天花板,耳畔是淅沥雨声。但后腰那块肌肉残留的细微颤意,像一枚刚刚发射过的信号弹,在皮肤下烫出隐秘的印记。
——他的身体,比他的心更先认出了这个人。
哪怕隔着七年光阴,哪怕嘴上说着划清界限,哪怕理智列出千万条“必须远离”的理由……这具身体却依然给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乔元嘉依然背对梁青僵硬地躺着,可胸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一下肌肉抽跳给震碎了。酸涩的热意凶猛地冲上眼眶,狠狠撞击喉咙。他死死咬住下唇内侧,用尽全力压制住身体的颤抖和几乎夺眶而出的湿热。
他不敢动,不敢呼吸,没有立场,也没有脸面。
窗外的雨转成绵长淅沥,一声声敲在玻璃上,像敲打他裸露的心脏。
黑暗中,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清晰感受着指尖那一点布料牵扯,和后腰肌肉残留的、背叛理智的生理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乔元嘉以为这煎熬永无止境时——
那只捏着他衣角的手,忽然极轻地,动了动。
不是松开,而是……
食指的指腹,隔着衣服,极其缓慢地、试探地,在他后腰那块刚刚抽跳过的肌肉位置上,轻轻按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像确认,像回应,像无声的叩问。
乔元嘉的汗毛瞬间炸起。
而身后那人,在按下那一下后,便再无动作。手指依然捏着衣角,呼吸轻缓,仿佛刚才那大胆的试探从未发生。
长夜未央,雨声不止。在这方昏暗破旧的狭小天地里,七年光阴筑起的高墙,被两具身体最诚实的记忆,戳出了一个再也无法忽视的裂缝。
而裂缝那头,光正在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