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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幕 第八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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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和七年,六月廿二,大暑。
连日的暑气蒸得整座皇城都蔫蔫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漫过朱红宫墙,漫过琉璃瓦当,却唯独漫不进紫宸殿西侧的菡萏池。
池畔水榭,绿柳垂绦,将炎炎日头滤得只剩细碎的金斑,落在水面上,随着涟漪轻轻晃荡。粉白的荷花挨挨挤挤地绽在碧叶间,花瓣上滚着的露珠被日头晒得透亮,风一吹,便簌簌落进水里,惊起几尾红鲤,搅碎了一池的天光云影。
锦瑟端坐在水榭中的软榻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楠木桌,桌上搁着一碟冰镇的莲子羹,还有一卷摊开的民间书籍。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的素纱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几枝疏荷,风拂过,裙角便跟着莲叶一同轻轻晃荡。她手中捏着一枚青玉棋子,正漫不经心地往棋盘上落,眸色清湛,映着池中的荷影,比那花瓣上的露珠还要澄澈几分。
自二月二十钟太妃来访,到如今六月大暑,倏忽间已是四个月时光。
祭天大典的风波过后,太后深居慈宁宫,没多久便以国事为由解了国师的禁足,日日召他入宫论道,却再没提过“金星之印”的话头;六王爷奉旨回了封地闭门思过,听说日日临帖练字,性子竟磨得沉稳了几分,再无往日的浮躁莽撞;七王爷倒是常入宫,却只在御花园遛鸟赏花,与一众宗室子弟吟诗作对,半点不沾政事,仿佛真成了个闲散王爷;唯有钟太妃,自那日从紫宸殿回去后,便三番五次递了折子,求太后恩准她出宫养老,折子虽次次被压下,却也在宫里掀了点不大不小的波澜,惹得不少人暗自揣测。
而紫宸殿里的日子,却过得比池中的流水还要平和。
锦瑟依旧是那个不惹是非的贵妃,不似其他妃嫔那般争宠,也不掺和后宫的闲言碎语,每日里的时光,大半都消磨在偏殿的书案前,或是水榭的棋盘旁。她看书,抚琴,推演卦象,偶尔也会陪着苏宁瑶,在殿内的暖阁里,对着一盏清茶,静坐上半晌。
苏宁瑶是后宫之主,前朝后宫的琐事,桩桩件件都要经她的手,白日里总是忙得脚不沾地。可无论多晚,她都会绕到偏殿,看一看锦瑟。有时是带一盏刚炖好的燕窝,有时是送一本新得的孤本,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站在窗边,看锦瑟垂眸看书的模样,看上片刻,便又悄然离去。
她们从不多言,却有着旁人不懂的默契。
锦瑟懂她朝堂周旋的疲惫,懂她深宫掌权的孤寒,所以从不用言语去叨扰,只在她来时,递上一盏温茶,在她走时,道一句“安好”。
苏宁瑶懂她凡尘之外的清冽,懂她推演卦象的沉凝,所以从不去探问她的过往,只给她一片清净的天地,护她周全,免她纷扰。
宫里的人都说,皇后娘娘待锦瑟贵妃,是不同的。
这份不同,不是轰轰烈烈的恩宠,而是细水长流的妥帖。是紫宸殿偏殿永远不会缺的暖炉,是锦瑟案头永远新鲜的墨锭,是她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荷香,便有人连夜寻来的香片。
而锦瑟,也渐渐成了宫里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些不得志的太妃、失了宠的娘娘,或是被冷落的宫女太监,但凡有了难处,便会寻个由头来求她算上一卦。锦瑟素来不拒,却也从不多言,只说些模棱两可的话,点到即止。她算姻缘,不算祸福,算得失,不算生死,只在混沌的命数里,给人一点微薄的光亮。一来二去,她“锦瑟贵妃善卜”的名声,便在宫里悄悄传开了。
只是没人知道,她替人推演时,指尖掐算的,从来都不是什么天命,而是人心。
风卷着荷香漫过水榭,带着几分沁人的凉意。锦瑟刚落了一子,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银铃般的笑语,打破了这池边的宁静。
“贵妃姐姐!贵妃姐姐!我寻着你啦!”
锦瑟回眸,便见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的少女,正提着裙摆,踩着石板路跑过来。她梳着双丫髻,髻上簪着两朵新鲜的荷花,额角沁着薄汗,脸颊红扑扑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像盛着漫天的星光,笑起来时,眼角会弯成两个小小的月牙,看着便让人欢喜。
这少女名唤沈青禾,是工部侍郎沈从安的嫡女。沈侍郎官阶不高,家世也寻常,沈青禾能入宫,全是沾了苏宁瑶的光——沈从安是苏宁瑶父亲的门生,当年苏家遭难时,满朝文武噤若寒蝉,唯有沈从安一人,敢在金銮殿上仗义执言,为苏家鸣冤。苏宁瑶入主中宫后,念着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一月前便将年方十五的沈青禾接进宫里,养在紫宸殿的偏院,虽无名分,却也算是半个主子,宫里的人见了她都唤她一声“青禾姑娘”。
沈青禾性子跳脱,是个天生的乐天派,最爱在宫里四处跑。她不怕苏宁瑶的冷冽,也不嫌锦瑟的清冷,每日里总爱寻些由头,往紫宸殿跑。她像一阵风,带着宫外的鲜活气息,吹进了这座沉寂的深宫,也吹进了锦瑟平静的日子里。
“慢点跑,仔细摔着。”锦瑟放下手中的棋子,唇边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这宫里的人,要么藏着算计,要么憋着心事,眉眼间总是带着化不开的愁绪。唯有这沈青禾,像株迎着日头生长的向日葵,浑身都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劲儿,竟让锦瑟想起了太尉府的晚琴,想起了那些没有宫墙束缚的、肆意张扬的时光。
沈青禾跑到水榭边,也不拘礼,大大咧咧地坐到锦瑟对面的石凳上,拿起桌上的莲子羹便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冰凉甜糯的滋味漫开,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咪。
“还是贵妃姐姐这里凉快!御花园的荷花开得再好,也没有姐姐这里的莲子羹好吃!”
锦瑟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模样,忍不住失笑,伸手替她擦去嘴角沾着的羹渍:“慢些吃,御膳房的冰镇莲子羹,今日送来了三盅,够你吃的。”
沈青禾咽下口中的莲子羹,又舀了一勺,这才想起什么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递到锦瑟面前,眉眼弯弯:“姐姐你看!这是我今日去御膳房,软磨硬泡才讨来的荷花酥!刚出炉的,还热乎着呢!御厨说,这是按着皇后娘娘的吩咐做的,加了新采的荷花瓣,甜而不腻!”
油纸包一打开,一股清甜的荷香便漫了出来。里面的荷花酥做得精巧,层层酥皮像极了盛开的花瓣,咬一口,便能尝到里面清甜的莲蓉馅,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锦瑟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眉眼弯得更柔了。她知道,这荷花酥,定是苏宁瑶特意吩咐御厨做的。她昨日随口提了一句,说池中的荷花开得好,若是能做成点心,定是极好的。没想到,今日便有了。
这般不动声色的妥帖,最是动人。
沈青禾看着她吃了,笑得更欢了,又叽叽喳喳地说了起来,声音清脆得像檐下的铜铃:“姐姐,你是不知道,今日宫里可热闹了!淑妃娘娘养的那只鹦鹉,竟学会了说‘太后千岁’,把太后逗得合不拢嘴,赏了淑妃娘娘一对碧玉镯子呢!还有还有,御花园的锦鲤池里,今日竟跳出了一条三尺长的红鲤,金鳞闪闪的,太监们都说这是吉兆,闹哄哄地围了一圈人看,连皇上都去瞧了呢!”
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像夏日里的蝉鸣,吵吵闹闹的,却又不让人厌烦。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宫里的趣事,从御膳房新出的点心,说到侍卫们操练时的糗事,再说到哪个宫女偷偷绣了荷包,要送给哪个巡逻的小太监,眉眼间满是雀跃,仿佛这深宫里的一切,都是新鲜有趣的。
锦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上一句,眸子里的笑意,便越发柔和了。有沈青禾在身边,连这炎炎的暑气,都仿佛变得清爽了许多。
沈青禾说得起劲,忽然压低了声音,凑近锦瑟,神神秘秘地道:“姐姐,我今日还听说了一件事!七王爷府里的侧妃,昨日去慈宁宫求国师卜卦,国师说她命途多舛、恐易累及身边人,吓得那侧妃当场就哭晕过去了!七王爷知道了,气得摔了书房里的砚台呢!”
锦瑟握着荷花酥的指尖微微一顿。
七王爷的侧妃。
她抬眸看向沈青禾,见她一脸的兴高采烈,显然是只当听了个热闹,半点没往深处想。锦瑟的眸色却沉了沉,国师是太后的人,他说的话,从来都不是平白无故的。七王爷的侧妃……怕是碍了太后的眼了。
“不过我才不信国师的话呢!”沈青禾撇了撇嘴,一脸不屑地哼了一声,“那国师看着仙风道骨的,我瞧着就不像好人!上次我在御花园撞见他,他还瞪我呢!说我吵了他观星!还是姐姐的卦算得准!前几日我丢了发簪,姐姐说往西找,我一找就找到了!再对比那个国师,就会装神弄鬼,算个屁!”
听着不知青禾哪里学来的市井句子,锦瑟笑了笑,没接话。国师的话,是真是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后想借着他的口,说什么话。
沈青禾见锦瑟不说话,也不在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洒金帖子,递到锦瑟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对了姐姐!再过三日,便是宫里的荷花诗会了!皇后娘娘说,让你也去呢!你看,这是诗会的帖子,我替你领来了!皇后娘娘还说,那日会在澄心亭设席,备了你喜欢的雨前茶!”
锦瑟接过那张洒金帖子,上面的字迹清隽挺拔,正是苏宁瑶的手笔。帖子上写着,三日后,于御花园澄心亭举办荷花诗会,邀宫中妃嫔、命妇一同赴宴,共赏荷花,吟诗作对。
“荷花诗会可好玩了!”沈青禾拍着手,一脸的意气风发,“虽然去年我没入宫,但听人说,去年的诗会,皇后娘娘还亲自作诗了呢!那些夫人们都夸皇后娘娘才思敏捷,文武双全!今年我也要去!我还要作诗呢!我要作一首最雅的诗,让所有人都记住我!”
她扬着下巴,一脸的骄傲,全然没注意到锦瑟眸子里的深意。
荷花诗会。
锦瑟指尖轻轻摩挲着帖子上的字迹,眸色渐沉。这场诗会,大抵不会是一场简单的吟诗作对。怕是又一段棋局前奏。
“姐姐你去不去呀?”沈青禾扯着锦瑟的衣袖,晃了晃,语气里满是期待,“你去了,青禾就有人作伴了!那些夫人们一个个的,都板着脸,说话文绉绉的,好没意思!”
锦瑟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像极了晚琴缠着她,要她陪着去逛庙会时的模样,心头微微一软。她放下帖子,抬手揉了揉沈青禾的发顶,声音清泠,却带着一丝暖意:“去。陪你去。”
沈青禾欢呼一声,差点从石凳上跳起来。她又说了会儿话,便被寻来的宫女催着回去了——苏宁瑶让她去学宫里的规矩,明日还要跟着去给太后请安。
风卷着荷香,再次漫过水榭。池中的荷花,开得愈发繁盛了,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像极了这深宫里,那些看似明媚,实则暗藏锋芒的人心。
而锦瑟的身边,有苏宁瑶的护持,有沈青禾的陪伴,便也多了几分底气。
水榭外,一尾红鲤猛地跃出水面,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檐角的蝉鸣,依旧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