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七幕 第七幕 ...

  •   花和七年,二月二十,祭天大典已经过去了一段时日。

      昨夜的风露尚未散尽,紫宸殿的庭院里,几株红梅落了满地残瓣,被晨露沾湿了,贴在青石板上,像极了谁遗落的胭脂泪。暖阁的窗棂半开着,龙涎香混着梅香的气息漫进来,氤氲得殿内一片暖融。

      锦瑟端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星象杂记》,指尖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轻轻摩挲着膝头那枚刻着“璃”字的暖玉。玉上的温度被掌心焐得温热,却驱散不了她心头的那一丝沉凝。

      这璃国皇帝,不对劲,虽还未打过照面,但就算是道听途说,也不至于与她推演记忆前两世中的皇帝差的那般远,纵使推演的人生不会保留太多记忆,但她也隐约记得推演中前两世的皇帝不近女色,功绩斐然,而且比之先帝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出色到身为皇后的她只需呆在后宫,不用触碰半点国事,而那所谓璃国困厄也只不过是两年后时运不济的天灾,能算到,自然也能预防,而这一世,皇帝不仅鲜少露面,更有甚者经常听闻他沉溺女色的传言。

      锦瑟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蛛丝般烦人的疑云抛诸脑后,是不是同一人,一见便知,如今璃国有这位优秀的皇后操持,那便不急。

      她抬眸望向窗外,晨光熹微,给飞檐翘角镀上了一层淡金的边。檐下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当作响,清越的声响里,却忽然掺了一丝极轻的脚步声,细碎得像落梅飘在地上。

      “贵妃娘娘。”守在门外的宫女低声通传,语气里带着几分迟疑,“钟太妃亲自来求见,说……是有私事相询。”

      钟太妃。

      锦瑟握着暖玉的指尖微微一顿。

      这宫里的太妃,多的是先帝遗留的旧人,大多深居简出,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求安稳度日。这钟太妃,便是其中最不起眼的一个。她是八王爷的生母,出身不过是前朝一个五品文官的女儿,既无太后的家世权势,也无其他太妃的恩宠傍身,当年入宫,只得了个“良娣”的名分,还是先帝临终前,念着八王爷年幼,才晋了她为太妃。

      这些年,钟太妃一直住在西宫最偏僻的芷兰轩里,深居简出,连宫宴都极少出席,几乎成了宫里的“隐形人”。便是前些日那般盛大的祭天大典,她也只在角落里占了个位置,全程低眉顺眼,未曾发过一言。

      这样一个人,竟会在祭天大典过后不久,主动找上门来?

      锦瑟放下手中的书卷,:“请她进来吧。”

      片刻后,便见一个身着素色宫装的妇人,由两个小宫女搀扶着,缓步走了进来。她被宫女扶着,步子迈得极小,裙摆擦过门槛时,竟微微打了个趔趄,握着帕子的手,指节都泛着白。她穿的是一件半旧的湖蓝色锦裙,裙摆上绣着几朵淡墨色的兰花,头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连珠翠都未曾带一件。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几道浅浅的纹路,却并未磨去她眉眼间的那份温婉,只是那份温婉里,又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怯意与忧愁。

      正是钟太妃。

      她一进殿,便朝着锦瑟敛衽行礼,动作规矩得无可挑剔,声音更是轻柔得像柳絮:“妾,见过锦瑟贵妃。”

      “太妃不必多礼。”锦瑟连忙起身扶住她,指尖触到她的手腕,只觉一片冰凉,想来是在外面站了许久,“快请坐。锦书,上茶。对了,皇后娘娘方才遣人来问,说殿内若有客,便送一碟新蒸的梅花糕来。”

      这是来自皇后的通告:贵妃是本宫的人,言行举止掂量着些。

      钟太妃谢过座,捧着宫女奉上的热茶,却并未喝,只是将茶盏捧在掌心,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眸看向锦瑟,这位皇后特殊对待的贵妃,目光里带着几分犹豫,几分忐忑,还有几分难以言说的恳求。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檐下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

      锦瑟也不急着开口,只是垂眸看着自己膝头的暖玉。她知道,这钟太妃既然愿意来找她这个“新晋贵妃”,必定是有要事。

      半晌,钟太妃才像是下定了决心,轻轻放下茶盏,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淹没:“贵妃娘娘……妾听闻,您精通推演之术。”

      锦瑟抬眸,对上她的目光,眸色平静无波:“太妃谬赞。不过是闲来无事,看些星象杂书,略懂皮毛罢了。”

      “皮毛便好,皮毛便好。”钟太妃连忙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又连忙压低了声音,“妾……妾今日来,是想求娘娘,为妾卜上一卦。”

      她说到“卜卦”二字时,声音都在发颤,像是怕被人听了去,又像是怕触怒了眼前这位看似温和,实则与皇后关系匪浅的贵妃。

      锦瑟看着她鬓边那支微微晃动的银钗,看着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忧愁,指尖在袖中轻轻掐了掐,却并未立刻开口,只是淡淡问道:“不知太妃想卜何事?”

      钟太妃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斟酌词句,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几个字:“妾想卜……自己能不能出宫。”

      出宫。

      这两个字,落在锦瑟的耳中,却像是一块石子投入了静水,漾起了一圈涟漪。

      是阿,这深宫高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来的地方,又是多少人想逃却逃不出去的牢笼。

      锦瑟眸色微动,却并未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太妃请说。”

      钟太妃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沉入了更深的愁绪里。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手,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妾入宫已有二十余年了。当年入宫时,妾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姑娘,想着能得些恩宠,为家族添些荣光。可后来……先帝去得早,留下我与珩儿相依为命。”

      珩儿,便是八王爷,萧珩。

      锦瑟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这些年,妾守着芷兰轩,守着珩儿,从不敢争,不敢抢,只求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钟太妃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眶微微泛红,“可就在半年前,有个游方的道士,不知怎的混进了宫,偷偷给妾算了一卦。他说……说妾若是留在这宫里,珩儿便能平安顺遂,一世无忧;可若是妾离开了皇宫,珩儿便会有一场大灾,轻则……轻则身败名裂,重则……性命不保。”

      她说着,声音陡然发颤,握着茶盏的指尖,竟生生掐出了几道白痕。

      锦瑟的眸色,却在这一刻沉了下来。

      江湖游士?偷偷卜卦?

      这深宫之中,守卫森严,岂是一个江湖游士能随意进出的?这分明是有人刻意安排,借着道士的口,给钟太妃上了一道锁。

      一道困住她,也困住八王爷的锁。

      锦瑟太清楚这宫里的手段了。太后要扶持六王爷,自然容不得其他王爷有半分出头的可能。八王爷虽是庶出,母妃无权无势,可偏偏,这八王爷是个会藏拙的。京城里谁不知道,八王爷整日流连于酒肆歌坊,醉心于琴棋书画,是个不问政事的闲散王爷。可只有真正懂的人,才知道这“闲散”二字背后,藏着多少锋芒。

      这四个王爷里,论本事,八王爷或许才是最高的那个。他不鸣则已,一鸣必定惊人。

      太后又岂会容得下这样一个隐患?

      留钟太妃在宫里,便是捏着八王爷的软肋。有母妃在太后的眼皮子底下,八王爷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轻举妄动。一旦钟太妃出宫,没了这层掣肘,八王爷便如蛟龙入海,再难掌控。

      至于那“出宫便有灾”的预言,不过是用来吓唬钟太妃的幌子。她一介妇人,素来胆小,又将八王爷视若性命,哪里经得起这样的恐吓?自然是乖乖留在宫里,做那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锦瑟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而那江湖游士,果然是七王爷暗中安排的。七王爷心思深沉,比六王爷会算计得多,借着太后的势,暗中剪除异己,这手段,倒是与太后如出一辙。

      “太妃信那道士的话?”锦瑟缓缓开口,声音清泠如泉水,打破了殿内的沉寂。

      钟太妃猛地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神情矛盾得厉害:“妾……妾不知道。妾怕,怕珩儿真的会有灾祸。可妾……妾也想出去啊。这宫里的日子,像一口枯井,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珩儿如今长大了,有自己的府邸,妾若是能出宫去,守着他,看着他娶妻生子,便是粗茶淡饭,也比在这宫里强。”

      她说着,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目光里的恳求愈发浓烈:“贵妃娘娘,您精通推演,求您替妾算算,那道士的话,有几分真假?”

      锦瑟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头微微一动。她想起了太尉府的晚琴,想起了晚琴软糯地喊她“阿锦”的模样。同为女子,她怎能不懂这份舐犊情深?

      指尖在袖中轻轻掐算,卦象渐显。

      不是什么凶险的卦,反倒是个吉卦。若是钟太妃出宫,不仅不会给八王爷带来灾祸,反而会让八王爷挣脱束缚,如虎添翼。至于那所谓的“大灾”,不过是人为的算计,是悬在钟太妃头顶的一把刀,逼着她不敢动弹。

      只是,这卦象,她不能明说。

      这宫里隔墙有耳。她若是直言钟太妃出宫无碍,便是得罪了太后,平白给皇后惹来麻烦。更重要的是,八王爷是个会藏拙的人,若是此刻便暴露了他的锋芒,怕是会引来杀身之祸。

      锦瑟沉吟片刻,抬眸看向钟太妃,眸色清湛如泉:“太妃可知,困龙入渊,看似蛰伏,实则是在等一场东风。这东风,是太妃的心,也是八王爷的志。卦象有云,‘困龙得水,潜龙在渊’。”

      钟太妃一愣,显然没听懂这两句话的意思。

      锦瑟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柔了些:“太妃身在宫中,如鸟在笼,看似安稳,实则被囚。可这笼子,囚得住鸟,却囚不住龙。八王爷是潜龙,他日若是腾飞,岂是一个笼子能困住的?至于那灾祸之说,太妃不妨想想——这宫里的路,难走;可宫外的路,是死是活,终究是自己选的。命由己造,相由心生。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这话,说得隐晦,却足够钟太妃明白。

      困住她的不是什么预言,而是她自己的恐惧。八王爷的祸福,也不是由她出不出宫决定的,而是由八王爷自己决定的。

      钟太妃怔怔地看着锦瑟,眸子里的迷茫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她喃喃自语:“困龙得水,潜龙在渊……祸福无门,唯人自召……”

      她反复咀嚼着这几句话,半晌,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眼眶里的泪水倏然落下,却不是悲伤,而是释然。她站起身,朝着锦瑟深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却带着几分坚定:“多谢贵妃娘娘指点。妾……妾明白了。”

      锦瑟扶起她,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温和:“太妃不必谢我。不过是些闲话罢了。”

      钟太妃点了点头,拭去眼角的泪水,眉宇间的忧愁淡了许多。她不再多言,只是又朝着锦瑟行了一礼,便转身告辞了。

      她的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连那素色的裙摆,都像是染上了几分底气。

      锦书送钟太妃出去,回来时,见锦瑟正望着窗外的红梅出神,不由得好奇道:“娘娘,您方才对钟太妃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啊?奴婢怎么听不太懂?”

      锦瑟转过头,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什么。不过是让她自己拿主意罢了。”

      檐角的铜铃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随即又恢复了叮咚的声响。锦瑟垂眸时,余光扫过窗棂外一闪而过的衣角,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却并未抬眼。

      锦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道:“娘娘,这钟太妃素来低调,今日突然来找您,会不会是……”

      她话未说完,却被锦瑟抬手打断了。

      锦瑟望着窗外,晨光渐渐浓烈,将落梅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她轻声道:“这宫里的人,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算计。钟太妃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至于其他的……”

      她顿了顿,眸色渐深:“走着瞧便是了。”

      锦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满地残梅,和漫进来的融融晨光。

      而紫宸殿的正殿里,苏宁瑶正握着一份密报,目光落在“八王爷”三个字上,冷艳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兴味。密报末尾,还附着一行小字:八王爷近日已暗中联络京中旧部。

      她方才,隔着一道暖帘,将锦瑟与钟太妃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困龙得水,潜龙在渊。
      好一个钟太妃。
      好一个八王爷。

      檐下的铜铃,还在叮叮当当地响着,清越的声响里,藏着无数的暗流,正悄然涌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