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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结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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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哉死了。
禅院家的大门敞着,里面的血腥味重得熏眼。
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痕,木头翻出惨白的茬口。直人跨过去。
院子里很安静。
平时总有鸟叫,或者远处训练场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廊下,纸门破了的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他走得很慢。脚踩在碎石路上,声音很清晰。
逃出去的人打电话给他说,直哉死了。
第一个看见的是甚一。
他躺在通往主屋的廊下台阶上,脑袋在离他身体几米远的地方,深蓝色的浴衣浸透了血,颜色变得发黑。
直人停了一下,目光从他身上滑过去,继续走。
信一倒在训练场入口的牌坊下面。
年轻的脸仰着,眼睛看着天,嘴巴微微张着,好像还想说什么。他胸口有个大洞,边缘很整齐。
直人绕开了他。
兰太在最里面的小径上。
脸埋在泥土里,辫子散了,黑发铺开,发梢沾着泥。他还小,身量没完全长开,趴在那里像睡着了。
只有背上那道从肩胛骨劈到腰间的伤口,深得能看到骨头。
直人的脚步没有停。
他穿过最后一道门,在这里看到了直哉。
直哉在廊边。
脸朝下,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抠进了木地板的缝隙里,金色的头发沾满了血和灰。
惠子趴在他身上,手上的菜刀狠狠插在直哉的身体里。
直人停下了。
他站在几步外,看着,看了很久。
眼睛从散乱的金发,看到抠进木板的手指,看到裂开的羽织,看到身下那一大滩暗红、发黑、边缘还在缓慢扩大的血迹。
他走过去。
脚步很轻,踩在血洼边缘,没溅起什么声音。他在直哉身边蹲下。
他伸出手,推了推直哉的肩膀。
没动。
又推了推。用了点力。
肩膀是硬的,冷的。
直人跪下来,他猛地掀开惠子的身体,伸手抓住直哉的肩膀,用力把他翻过来。
直哉的脸露了出来。
直人盯着那张脸。盯着那空了的左眼眶,盯着那豁开的嘴唇,盯着那仅剩的,完好的右眼。
那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已经没了焦距,但依然直勾勾地对着天空的方向。
里面凝固着他死前最后一瞬间的情绪——不是恐惧,也不是痛苦,而是不可置信,和怨恨。
他死不瞑目。
直人松开手。直哉的尸体“咚”一声落回地上,扬起一点尘土。
直人没动。他就那么跪坐在尸体旁边,背挺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直哉的脸。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有喉结,很慢很慢地,上下滚动了一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动了。
他抬起手,用自己还算干净的袖子内侧,去擦直哉右半边脸上那些干涸的血迹。动作很轻,很小心。
布料摩擦过皮肤,发出沙沙的轻响。血痂被蹭掉一些,露出下面青紫的皮肉。但更多的血已经干透,结成硬块,擦不掉。
他又去擦那个空洞的左眼眶边缘。袖子碰到翻卷的皮肉,那点脆弱的连接“嗤啦”一声,又掉下来一小块。
直人的手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沾上的碎肉和黑血,看了几秒。然后慢慢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
他又盯着直哉看了半晌。目光一寸一寸,扫过那张破碎的脸,扫过胸口的空洞,扫过僵硬的手指。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还好有硝子。”
他点点头,重复一遍:“我带你去找硝子。”
说完,他手撑膝盖,有些费力地站起来。腿有点麻,他晃了一下才站稳。
他弯下腰,抓住直哉的手臂,用力把他拽起来。尸体很沉,完全僵了,关节掰不动。直人试了几次,才勉强把直哉拖成半坐的姿势。
他转过身,背对尸体,抓住直哉两条胳膊搭在自己肩上,腰一沉,憋了口气,猛地往上一挺。
直哉的尸体被他背了起来。
重量压得直人膝盖一软,他踉跄一步,死死咬住牙才站稳。
尸体冰冷僵硬,下巴磕在他肩窝,断掉的肋骨硌着他后背。血腥味和尘土味,还有死亡特有的铁锈味,一股脑冲进鼻腔。
直人调整了一下姿势,双手往后兜住直哉的腿弯。
他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踩过粘稠的血泊,跨过横陈的尸体,绕过倒塌的梁柱。
走廊很长。
直人的呼吸开始变重,额角渗出细汗,但他走得很稳。
他走过兰太趴着的尸体,走过信一仰躺的尸体。走过甚一断成两截的尸体。
目光平视前方,不看两边。
脑子里还是空的,只有一个念头很清晰:
找硝子。
只要找到硝子。
把直哉带到硝子那里,她反转术式一用,皮肉会长回来,骨头会接好,胸口那个洞会填平。
就像她救活他那次一样。
然后直哉会睁开眼睛,会皱起眉,会骂他:你他妈背着我干什么?放我下来!
然后他会挣扎,会踢他。然后他们会像以前一样,扭打在一起,最后以直哉把他按在地上骂骂咧咧告终。
对,就是这样。
所以要走快点。
直人加快脚步。汗水流进眼睛,有点刺痛。他眨掉,继续走。
背上的重量好像没那么沉了。
直哉的呼吸……不对,直哉没有呼吸。但没关系,马上就会有了。硝子很快就能让他重新呼吸。
他转过最后一个拐角。
前面就是禅院家气派的大门。门敞开着,外面天色灰蒙蒙的,是黄昏还是清晨?分不清。
光从门洞漏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苍白的光带。
只要走出那扇门,找到辅助监督,或者随便哪个窗,让他们联系硝子,他一定有办法——
直人的脚步,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步的地方,突然停下了。
他背着直哉,站在原地。
眼睛直直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门,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光。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硬生生挤进那片空白的脑子:
硝子治不好死人。
反转术式能修复损伤,但不能起死回生。
心脏停了,血流干了,呼吸没了,大脑不工作了——硝子救不回来。
直哉死了。
心脏不跳了,血不流了,他不呼吸了。
他死了。
直人站在原地。
背上的重量,在这一刻,突然变得无比真实,无比具体,无比沉重。
那不是一个人的重量,是一具尸体的重量。冰冷,僵硬,毫无生气。
直哉死了。
怎么办?
我该怎么办?
我该找谁?
风介死了。
五条悟被封印了。
夏油被夺舍了。
硝子救不活死人。
怎么办?
谁来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谁来救救我们?
没有人。
直人想,没有人。
他慢慢地,慢慢地,蹲下身。
动作很小心,膝盖触地,然后手撑住地面,一点一点,把背上的重量卸下来。
他把直哉放在地上,让他靠坐在旁边的廊柱上。尸体坐不稳,歪向一边,直人扶正,让他背靠着柱子。
然后直人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直人看着直哉。
看着那张毁容的,凝固着惊愕表情的脸。看着胸口那个能凝着血块的伤痕,看着沾满血污、随着风晃动的金色发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很沙哑:
“你怎么死了?”
没人回答。
“你不是……很强吗?”
风吹过破败的长廊,带起血腥味的漩涡。
“怎么死了呢?”
直人歪了歪头,眼神里浮起一点真实的困惑。
“怎么被你,最瞧不起的女人……杀死了?”
他想起真希。
想起她看向直哉时,那双充满仇恨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几乎听不见声音。
“你活该,直哉。”
他轻声说,语气甚至很平静。
“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应得的。”
直人坐在冰冷的地上,坐在弥漫的血腥味里,坐在直哉的尸体对面。
他眨了眨眼。
又说:“不,这是我的错。”
“我该杀了她的。你说得对,她和真依出生的时候,我就该掐死她们的。”
“这是我的错,直哉……”
“我做错了好多事,妈妈说得对,直哉……”
直人的视线模糊了,眼泪不停地涌出来,他抬手捂着眼睛,泪水仍旧从他的指缝往外流淌,他的声音带着含糊不清的哭腔,他还在忏悔:“我做了让神明不高兴的事,所以他才要没收掉你的生命,作为对我的惩罚——”
“直哉,直哉,直哉……都是我的错……直哉……”
当啷一声。
一把匕首从直人的袖口落出来,那把直贺骨灰做成的匕首。
【做坏事的人,就应该心有不安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