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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联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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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云清不再看他,转身走向依旧低着头、僵立原地的晏聆。
他走到晏聆面前,抬手,有些粗鲁地将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对上了那双浅色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有一片空茫的寂静,和深处一丝极快掠过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茫然无措?像是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遭遇这些。
时云清的心像是被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呼吸一窒。他一把抓住晏聆冰凉的手腕,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走。”
晏聆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踉跄地跟在他身后。时云清就这样,在无数闻声赶来或远远围观的学生们惊愕、探究、畏惧的目光中,拉着晏聆,穿过鸦雀无声的廊桥,大步离开。
他没有回教室,也没有去训练馆,而是径直将晏聆拉到了学院后山一处僻静无人的林间空地。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时云清松开手,转过身,面对着晏聆,胸膛还在因为余怒未消而微微起伏。他看着晏聆苍白的脸和依旧没什么表情的样子,那股火气又窜了上来,混杂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意。
“你就那么站着让他们说?!”他压低声音吼道,松柏雪原的气息因为激动而起伏不定,“晏聆!你是Enigma!不是任人搓揉的面团!晏明堂那种废物,你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你怕什么?啊?”
晏聆慢慢抬起头,看向他。空茫的眼神逐渐聚焦,落在时云清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生动的脸上。他动了动嘴唇,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我……我不想给哥哥添麻烦。”
“麻烦?”时云清简直要被他气笑了,“你被人指着鼻子骂,被人堵着羞辱,这叫不给我添麻烦?你知不知道那帮杂碎说的都是什么屁话?!”
晏聆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我知道。他们说的……联姻的事,我也听说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求证,“哥哥……你真的要和秦家的小姐……订婚吗?”
时云清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看着晏聆低垂的、显得脆弱无比的侧脸,和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他心里那点怒火瞬间被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取代——是无奈,是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理清的心虚?
“那是长辈们的想法,我还没同意。”他生硬地解释,语气不由自主地缓了下来,“商业联姻而已,做不得数。”
“可是……他们都说很般配。”晏聆小声说,依旧没有抬头,“秦小姐是很好的Omega,和哥哥的Alpha等级也匹配……”
“晏聆!”时云清打断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把头发,“我说了,那不作数!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处理!你现在要操心的是你自己!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被晏明堂那种货色欺负到头上都不敢吭声,你Enigma的底气呢?被狗吃了?!”
晏聆终于抬起头,浅色的眼睛直直看向时云清,那里面不再是空茫,而是涌动着清晰的、激烈的情绪——委屈、难过、不安,还有一丝被误解的急切。
“我不是不敢!”他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点罕见的激动,“我只是……我只是不想在这个时候,给哥哥惹麻烦!哥哥家里正在和秦家谈合作,如果我……如果我跟晏明堂冲突,传到爷爷或者其他人耳朵里,他们会怎么想?会不会影响到哥哥家里的事?会不会让哥哥更难做?”
他急促地说着,眼眶微微泛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我知道我是Enigma,我知道我不一样。可是哥哥,在晏家,我没有根基,没有真正信得过的人。爷爷对我……也只是看重我的‘价值’。我每一步都要小心,我不想因为我,让哥哥也卷入晏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里,更不想……因为我的身份,给哥哥带来非议。”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浓重的鼻音:“他们说的那些难听话……我习惯了。但是我不想听到他们说哥哥,说哥哥因为我……因为我这个Enigma,被人指指点点,说哥哥眼光有问题,或者……或者更难听的话。”
时云清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却还在努力为他着想的晏聆,所有的怒火、质疑、疏离,在这一刻,被一种汹涌而来的、酸涩难言的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原来他不是懦弱,不是无能。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想要保护他?
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敲在时云清心口。他想起晏聆在晏家聚会上的维护,想起他面对晏明堂挑衅时的平静化解,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迷茫……或许,那些伪装和算计背后,这份想要维护他的心,才是真的?
也许,Enigma的身份让他不得不戴上盔甲,不得不学会算计和自保,但在内心深处,那个被他从福利院带回来的、依赖着他的小男孩,从未真正消失?
时云清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晏聆的头发,或者擦掉他眼角的湿意,手伸到一半,却又僵住了。
晏聆却像是被这个细微的动作触动了最后的心防,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他没有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肩膀微微颤抖,那副强撑着的、脆弱的模样,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让人揪心。
“哥哥……”他哽咽着,声音破碎,“你别不要我……别因为我是Enigma,就别要我……我只有你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时云清所有残留的犹豫和防线。
去他的Enigma!去他的危险和未知!眼前这个人,是他的弟弟,是他从五岁起就认定要保护的人!就算他变得再强大,再不一样,这份十几年沉淀下来的、几乎已经成为本能的保护和牵挂,也无法抹去。
时云清不再犹豫,上前一步,用力将晏聆揽进了怀里。动作有些僵硬,带着Alpha不习惯的笨拙,却异常坚定。
晏聆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将脸埋进时云清的肩窝,双手紧紧抓住了他背后的衣料,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温热的泪水迅速浸湿了时云清的肩头,带着滚烫的温度。
时云清能感觉到怀中身体的细微颤抖,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雨后青草般干净微涩的气息,此刻混杂着泪水的咸湿,显得格外真实而脆弱。他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拍着晏聆的后背,像小时候安抚做噩梦的他一样。
“胡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可是……”晏聆在他怀里闷闷地抽泣。
“没有可是。”时云清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晏聆,你给我听好了。你是我时云清的弟弟,这一点,永远不会变。晏明堂那种垃圾,再有下次,不用你动手,我亲自废了他。晏家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但别什么事都自己扛着。还有……”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联姻的事,我说了不算数,就是不算数。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别胡思乱想。”
怀里的人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细微的抽噎。过了好一会儿,晏聆才慢慢抬起头,眼睛和鼻尖都红红的,脸上泪痕未干,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他仰着脸看着时云清,浅色的眼睛里水光潋滟,却清晰地映出时云清的影子。
“真的吗,哥哥?”他小声问,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小心翼翼的期盼。
时云清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别扭也消散了,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疼惜和保护欲。他抬手,用拇指有些粗鲁地擦去晏聆脸上的泪痕,动作不算轻柔,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关切。
“嗯。”他简短地应了一声,算是承诺。
晏聆看着他,慢慢地,唇角一点一点弯起,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那笑容干净、纯粹,依赖满溢,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全心信赖着他的孩子。
“谢谢哥哥。”他轻声说,重新将脸埋回时云清肩窝,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主人的、受尽委屈的小动物。
时云清身体又僵了僵,最终还是没有推开他,任由他抱着。林间的风吹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也吹散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和猜忌疏离。
在这一刻,时云清觉得,Enigma什么的,或许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怀里这个人,还是他的弟弟,还需要他的保护。
他收紧手臂,将这个失而复得,或许从未失去的“弟弟”,更紧地拥入怀中。
他没有看到,埋在他肩头的晏聆,那双刚刚还盛满泪水、显得脆弱无助的浅色眼眸,在阴影里,缓缓弯起一个极深的、满足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泪意,只有幽深的、如同捕获了心仪猎物的、无声的笑意。
环在时云清后背的手,也几不可察地,收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