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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沉默 ...

  •   落雪山脉的早晨,寂静得能听见雪落松枝的簌簌声。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淡香,还有那股无处不在的、干净微涩的雨后青草气息。

      时云清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裹着一件厚实的羊绒毯,膝头放着一本摊开的书,视线却落在窗外被积雪覆盖的、线条冷硬的山峦轮廓上。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平静,甚至有些过分苍白,只有微微抿紧的唇线和偶尔轻颤一下的睫毛,泄露着内心的不宁。

      距离他被“带”到这里,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像一场漫长而奇异的休战。晏聆遵守了他的“承诺”,没有强迫,没有囚禁(至少表面如此),只是将他安置在这座雪山别墅里,开始了所谓的“治疗”。

      治疗的过程,对时云清而言,是一种混合着生理舒缓和心理屈辱的复杂体验。

      每天固定的时间,晏聆会亲自为他进行腺体疏导。起初,时云清强烈抗拒,身体的排斥反应激烈到引发信息素紊乱,整个人疼得蜷缩起来。晏聆没有用强,只是沉默地释放出更温和、更具安抚性的Enigma信息素,像一张无形的网,慢慢包裹住他,一点一点抚平他腺体的躁动和疼痛。

      那过程极其缓慢,需要时云清自己放下戒备,主动去接纳那股外来的、却与他身体隐隐共鸣的气息。每一次,时云清都像在进行一场艰难的心理拉锯战,身体的渴望与意志的抗拒激烈交锋。而晏聆总是极有耐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释放着信息素,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他,直到他疲惫不堪,防线出现缝隙,那温和的气息才能悄然渗入,带来片刻的安宁。

      除了信息素疏导,还有每天需要服用的、味道古怪的药剂,以及定期在别墅底层那间设备精良得堪比顶级医疗中心的治疗室里,接受各种仪器检测和能量照射。

      晏聆几乎全程陪同。他不再是“蜃楼”号上那个气势凌人、带着偏执侵略性的狩猎者,也不再是偶尔流露出脆弱依赖的“弟弟”。他变成了一个专注、细致、甚至有些沉默的“医者”和……照料者。

      他会仔细询问时云清的感受,会根据仪器数据调整治疗方案,会亲手准备适合腺体恢复的清淡食物(味道竟然意外地不错),会在他因为治疗副作用而情绪低落或烦躁时,适时地保持距离,只留下一室安静和他那温和持久的信息素陪伴。

      他甚至不再频繁地叫他“哥哥”,更多时候只是用平静的语调称呼他“云清”,或者干脆省略称呼。

      这种保持距离的、克制的关怀,比直接的逼迫更让时云清感到无所适从。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他积蓄的怒火和戒备,在日复一日的、近乎“正常”的相处中,找不到着力点,只能慢慢淤积在心底,变成一种沉闷的滞涩感。

      他能感觉到腺体的状态在缓慢好转。那层阴冷腐朽的伪装剂气息正在被逐渐剥离、中和,属于他自身的、清冽的松柏雪原气息开始重新萌芽,虽然还很微弱,并且总是被晏聆那无处不在的雨后青草气息温和地包裹、引导着。疼痛在减轻,力量滞涩感也在缓解。晏聆没有骗他,治疗是有效的。

      可越是这样,时云清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他看不透晏聆到底想干什么。如果只是为了“治好”他,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将他困在这与世隔绝的雪山?如果还有别的目的,这半个月近乎“圣人”般的表现,又算什么?更高明的驯化手段?

      他试图从别墅的环境、从晏聆偶尔的只言片语、从那些来去无声的Beta侍从(他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除了必要的服务,几乎不与时云清有任何交流)身上找出线索,但一无所获。这里像一个精心打造的、无菌的茧房,安全,舒适,却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所有联系。他的个人终端被收走了(晏聆说治疗期间需要绝对的信息静默),别墅内部有强大的信号屏蔽。

      他成了真正的“林深”,一个被困在雪山深处的、等待痊愈的病人。

      这天下午,疏导治疗结束后,时云清感到一阵熟悉的疲惫和空虚。腺体处残留着被温和力量抚慰过的舒适感,但精神上的压抑却更重了。他拒绝了晏聆“去书房挑本书”的建议,独自回到了卧室。

      卧室里有一面很大的穿衣镜。时云清站在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因为长期疼痛和精神紧张而产生的血丝淡了些。身形似乎比刚来时更清减了些,裹在柔软的居家服里,透着一种久居室内的、不属于“时云清”也不属于“林深”的脆弱感。

      最明显的变化在颈后。原本因为伪装剂侵蚀而微微红肿、触之剧痛的腺体区域,此刻已经平复下去,肤色恢复正常,只有指尖轻轻按压时,还能感觉到一丝残留的酸胀,和……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晏聆信息素的、如同烙印般的清凉感。

      那是疏导时留下的痕迹。每一次疏导,晏聆的信息素都会更深地渗透一点,与他自己正在恢复的信息素产生微妙的交融。起初他极其排斥这种感觉,仿佛被标记,被污染。但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那气息带来的安抚和修复。

      他盯着镜中那个显得有些陌生的人,一种强烈的自我厌弃和想要打破这一切的冲动,猛地攫住了他。

      不能这样下去。他不能被温水煮青蛙,不能在这看似无害的照顾中消磨掉所有的锐气和警惕。他必须做点什么,试探晏聆的底线,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平静。

      晚餐时间,晏聆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在餐厅。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都是按营养师配方准备的,清淡滋补。

      时云清坐下,拿起筷子,却没有动。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餐桌对面的晏聆。

      “我的个人终端,什么时候能还给我?”他直接问道,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晏聆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治疗进入关键巩固期,还需要一段时间。”他温和地回答,“外界的信息干扰不利于腺体稳定。”

      “我要联系我父母。”时云清继续说,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至少让他们知道我还活着。”

      “时伯伯和方阿姨那边,我已经以你的名义,通过安全渠道报了平安。他们知道你在接受治疗,很放心。”晏聆的语气滴水不漏,甚至对他笑了笑,“放心,我说过,不会让你家人担心。”

      “我不放心。”时云清放下筷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要亲自和他们通话。”

      餐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旁边侍立的Beta侍从眼观鼻鼻观心,如同雕塑。

      晏聆也放下了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疾不徐。他看向时云清,那双浅色的眸子在餐厅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也格外深邃。

      “云清,”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依旧平和,却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强硬,“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是让情绪产生不必要的波动。时家那边一切安好,你痊愈之后,自然可以随时联系。”

      “如果我说,我现在就要呢?”时云清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挑衅。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一次如此明确地表达反抗。

      晏聆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点无奈,甚至……一丝纵容?

      “好吧。”出乎时云清意料,晏聆竟然妥协了。他抬手,对着空气做了个手势。

      很快,一名侍从捧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的,正是时云清被收走的那台个人终端。

      “你可以看里面的离线记录和日志,”晏聆指了指终端,“实时通讯功能暂时无法恢复,这里的屏蔽是为了保证绝对的治疗环境。不过,你可以录一段视频,或者写一封信,我会确保它安全送到时伯伯和方阿姨手中。”

      他把选择权,以一种看似退让、实则依然掌控的方式,交还给了时云清。

      时云清看着那台熟悉的终端,又看看晏聆平静无波的脸,心头那股邪火不但没消,反而更旺了。这种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反抗都被温和化解的感觉,比直接冲突更让人憋闷。

      他没有去碰那台终端,只是冷冷地说:“不必了。”

      然后,他重新拿起筷子,开始沉默地吃饭,不再看晏聆一眼。

      晏聆也不介意,自顾自地继续用餐,动作优雅从容。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掠过时云清紧绷的侧脸,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光芒。

      晚餐在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默中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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