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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挑个弟弟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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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炙烤着地面,连知了的叫声都带着股被晒蔫了的疲懒。
时家别墅里冷气开得很足,却驱不散五岁的时云清心头那股沉甸甸的、名为“孤独”的闷热。
他第无数次放下手里昂贵的合金机甲模型,赤着脚啪嗒啪嗒跑到正在插花的母亲方云琳身边。
肉乎乎的小手拽住她质地柔软的裙角,仰起白净得像个糯米团子的小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渴望:“妈妈,妈妈……你再给我生个弟弟嘛,好不好?就要一个,一个就好!”
方云琳低头,看着儿子那张几乎是自己和丈夫时常青优点集合体的漂亮脸蛋,心里软成一滩水。
但腰腹间仿佛还残留着生产时撕心裂肺的痛楚记忆,让她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寒颤。
她放下剪刀,蹲下身,与儿子平视,试图讲道理:“清清,妈妈有你就够了呀。你看,这么多玩具陪你,爸爸明天还答应带你去新开的星际主题乐园,不好吗?”
“不好。”时云清小嘴一扁,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委屈的阴影。
“它们都不会动,不会说话。王阿姨家的双胞胎就能天天一起玩打仗游戏……”他越说声音越小,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落寞。
方云琳头疼不已。自从时云清在两岁生日宴上,见了合作伙伴家的一对双胞胎男孩后,要个“活”的玩伴这个念头就扎了根,并且随着年龄增长,愈发茁壮顽强。
她和时常青都是事业有成的Alpha,当初怀时云清已是意外,产后恢复也吃了不少苦头,再生一个,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她都万分抗拒。
被缠得实在没法,方云琳某天夜里,推醒了身边处理公务到深夜的丈夫时常青,把儿子的诉求和自己的坚决态度说了。
“……总之,生是不可能生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她总结道,语气斩钉截铁。
时常青揉着眉心,沉思片刻:“要不……去看看福利院?让清清自己挑一个合眼缘的。就当……给他补一份迟到的生日礼物,也全了他有伴的心愿。”
方云琳眼睛一亮。这主意不错。时家不缺钱,多养一个孩子毫无压力,既能满足儿子,又能做件善事。
于是,在时云清五岁生日刚过不久的一个周末,他被父母带到了市里最大的一家儿童福利院。
院长是个面目和善的Beta女性,早已得了时家的招呼,知道这是位金贵的小少爷来选“玩伴”,态度格外殷勤。她领着时家三口穿过洒满阳光、种着绿植的整洁走廊,来到一间宽敞的活动室门口。
门开的瞬间,一股消毒水混合着儿童体味和食物气息的复杂味道涌出。活动室里,二十多个年龄不一的孩子正在保育员的看护下玩耍,积木、皮球、图画书散落一地。
几乎在时家人出现的同时,所有的喧闹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孩子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聚焦在门口那个被父母牵着手、穿着精致白色小衬衫和背带短裤、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小王子般的时云清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怯生生,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近乎本能的渴望。
好几个活泼些的孩子已经丢下玩具,小跑着围拢过来,仰着小脸,七嘴八舌地试图吸引这位小少爷的注意。
“小哥哥,我陪你玩!”“我会讲故事!”“我力气大!”
时云清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点无措,下意识往母亲身后缩了缩,小手把方云琳的裙子抓得更紧。
他黑亮的眼睛快速扫过面前一张张或圆润或清瘦、但都写满期盼的小脸,心里却莫名地有些空落落的。好像……都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弟弟”。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活动室的角落。
那里,远离人群和阳光直射的窗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孩子很瘦,显得脑袋有些大,穿着明显不合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正安静地低头摆弄着手里一个缺了轮子的玩具小卡车。
他似乎对门口的骚动毫无所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有长长的、有些营养不良的淡褐色睫毛偶尔颤动一下。
但就在时云清望过去的刹那,那孩子像是心有所感,忽然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极其干净的眼睛,瞳仁颜色很浅,在略显昏暗的角落,像两块浸润在溪水里的琉璃。
脸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肤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五官的轮廓却出奇地精致秀气。
他看着时云清,目光平静,没有周围孩子那种急切的讨好,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林间偶然撞见陌生来客的小鹿,带着点茫然,又有点不易察觉的好奇。
时云清的心,毫无预兆地,“咚”地跳快了一拍。
他扯了扯母亲的手。
方云琳弯下腰:“怎么了,清清?有喜欢的吗?”
时云清伸出白嫩嫩的小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那个角落,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异常清晰:“妈妈,可以要他当我的弟弟吗?”
院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随即堆起更热情的笑容:“哦,是小聆啊。这孩子安静,不太合群,平时就喜欢自己待着……”
她快步走过去,轻声对那孩子说了几句,牵着他的手走过来。
孩子很顺从,被牵到时云清面前,依然微垂着头,只从睫毛缝隙里悄悄打量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新哥哥”。
“他叫小聆,”院长介绍,“来院里快一年了,很乖,不闹人。”
“小聆……”时云清小声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真好听。
他主动松开母亲的手,往前走了一小步,凑近了些,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晒干青草的味道,混着点福利院廉价的肥皂气息。
他仰着脸,对上方云琳询问的目光,又认真地点了点头:“嗯,我就要他。”
收养手续办得很快。时家效率极高,不到一个月,那个叫做“小聆”的瘦小男孩,就正式成为了时家的一份子,名字也改为了“时聆”。
时云清高兴坏了。他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活的、会呼吸的“弟弟”!
他把自己的玩具分出一大半,堆满时聆的房间;吃饭时,把自己觉得好吃的菜拼命往时聆碗里夹;
睡觉前,一定要拉着时聆的手,讲自己编的漏洞百出的冒险故事,直到把自己讲睡着。
时聆起初很拘谨,像只误入华美笼子的小雀,安静,顺从,带着挥之不去的怯意。
时云清的过分热情有时甚至会吓到他,让他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
但时云清有种锲而不舍的天真和霸道,他认定时聆是他的“所有物”,就必须接受他全部的“好意”。
慢慢的,时聆坚硬的外壳,被时云清用这种纯粹又滚烫的“兄弟爱”,融化开一丝缝隙。
他开始会对着时云清露出极淡、却真实的笑意;
会在时云清玩闹摔倒时,第一时间跑过去,虽然只是抿着嘴站在旁边看,眼神里却有关切;
也会在只有两人的时候,用细弱的声音,回应时云清各种异想天开的问题。
转变发生在某个雨夜。雷声轰鸣,时云清从小怕打雷,吓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他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更小的身影抱着自己的枕头,赤着脚溜了进来,爬上他的床,掀开被子一角,钻了进去,然后伸出细细的手臂,环住了时云清。
时云清愣住了。他闻到时聆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雨后青草般的干净气息,混合着被窝的暖意,奇异地安抚了他狂跳的心脏。
“哥哥,”黑暗里,时聆的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微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不怕。”
那是时聆第一次主动叫他“哥哥”。
时云清的心瞬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喜悦胀满。
他也用力回抱住怀里这具小小的、微凉的身体,把脸埋在他带着皂荚清香的柔软发顶,瓮声瓮气地宣布:“嗯!以后哥哥保护你!”
从此,时聆像是认定了这个称呼,也认定了这个人。
他变得异常黏人,像条安静的小尾巴,时云清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时云清上学,他就在家眼巴巴地等。
时云清和别的朋友玩,他就坐在不远的地方,不打扰,但目光始终追随着。
他会软软地叫“哥哥”,会在时云清心情不好时,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默默塞进他手心,会在时云清闯祸被罚站时,偷偷搬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陪着。
时云清无比受用。他享受着这种被全身心依赖和需要的感觉,并越发笃定,自己这个弟弟,以后长大了,肯定是个香香软软、需要人精心呵护的Omega。
他连将来要给自己弟弟找什么样的Alpha伴侣,当然要经过他严格把关,都想了好几个版本。
直到时聆来到时家的第三年,时云清八岁生日过后不久,方云琳某天晚上,拿着两份新鲜出炉的体检报告和基因鉴定书,神色有些复杂地叫住了正在给时聆念图画书的时云清。
“清清,过来,妈妈跟你说件事。”她示意时云清坐到身边,然后把那份属于时聆的报告推到他面前,“关于小聆的。”
时云清不明所以,凑过去看,满纸的专业术语他看不懂。
方云琳指着出生日期那一栏,语气温和但认真:“小聆的生日,比你早五个月。所以,按照年龄,他应该是你的哥哥。”
时云清如遭雷击,猛地瞪大眼睛,看看报告,又看看安静坐在一旁、似乎还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地眨着浅色眼睛的时聆,小脸一下子垮了。
“不要!”他几乎是尖叫着跳起来,一把抢过那份报告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住最后的所有权证明,“时聆就是弟弟!是我先找到他的!他叫我哥哥!我才是哥哥!”
他的反应激烈得吓了方云琳一跳。时聆也明显被惊到,往后缩了缩,但看着时云清通红的脸颊和几乎要哭出来的眼睛,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挪过去,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时云清的衣角。
这个细微的动作奇迹般地安抚了时云清。
他低头,对上时聆那双永远清澈见底的眼睛,那股蛮横的独占欲又涌了上来。
对,时聆是他的。捡到的时候就是他的弟弟,以后也只能是他的弟弟!年龄算什么?大五个月而已!他不管!
“你看,”时云清指着时聆,对方云琳大声宣布,带着不容置疑的骄纵,“他这么小,这么瘦,比我矮,还天天叫我哥哥!他就是弟弟!”
方云琳看着儿子这蛮不讲理的样子,又看看依偎在儿子身边、安静得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时聆,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揉了揉额角:“好吧好吧,随你。称呼而已,你们自己高兴就好。”心里却隐隐觉得,这两个孩子之间,似乎有种过于紧密的、旁人难以介入的联结。
时云清胜利了。他继续当他的“哥哥”,时聆也依旧顺从地叫他“哥哥”,仿佛那个小插曲从未发生。时云清更加理直气壮地照顾。
或者说圈占着时聆,把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规划进自己未来的蓝图里。
平静的“兄弟”生活持续到他们十五岁那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毫无预兆地席卷了时家平静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