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枷锁》施意绵

4、总局地下·第三撤离点

　　下午三点二十分。
　　林疏寒站在第三撤离点的监控室里，看着十二块分屏画面。这里是治安总局地下的一个安全屋，名义上是“档案备份中心”，实际是她在三年前秘密设立的应急指挥节点。
　　其中一块屏幕上显示着绿洲社区公寓楼的实时画面：消防车已经到了，穿着橙色制服的人员在进出，看热闹的居民围成半圈。三楼窗户还在冒烟，但火势显然已经控制住。
　　另一块屏幕上是那辆银色面包车。车还停在原地，但驾驶座空着。社区监控显示，司机冲进楼里后就没再出来——他此刻应该正和那个被电晕的同伙一起，被“热心群众”和赶来的社区警察围住问话。
　　林疏寒调出那两个监视者的档案。都是柯氏集团安保部的外聘人员，有前科，擅长“信息收集与目标控制”。干净利落的打手。
　　她关闭画面，调出苏见月的行动轨迹图。从咖啡馆到公寓楼，再到撤离路线，所有路径都被标注出来，旁边实时更新着周边监控的覆盖情况和干扰状态。
　　陈凌坐在旁边的控制台前，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舞，屏幕代码流瀑布般滚落。
　　“社区监控替换完成，误差控制在0.3秒内。”她报告，“消防响应记录已经修改，起火原因登记为‘老旧电路短路’。王铭研究员的家门锁有被暴力破坏的痕迹，我添加了‘消防员破门救援’的对应记录。”
　　“他本人呢？”林疏寒问。
　　“社区卫生巡查员已经接到他和他的妻女，正在前往第四安全屋。他妻子情绪不太稳定，但女儿很乖。”陈凌停顿了一下，“局长，王铭传输的数据……我已经做了初步扫描，体量很大，而且有七层加密。全部破解可能需要二十四小时。”
　　“优先破解柯氏集团的附加条款和夜昙样本日志。”
　　“已经在做。”陈凌调出另一个窗口，“另外，我在数据里发现了一个异常高频访问记录。过去三年，有同一个终端设备，每月定期访问夜昙相关数据，访问权限等级……是顶级的。”
　　林疏寒转过身。“终端ID？”
　　“模糊化了。但访问路径里留下了一个标记。”陈凌放大一串代码，“看这里，这个校验码的生成算法……是匹配中心核心系统的专属算法。”
　　空气安静了几秒。
　　“你的意思是，”林疏寒缓慢地说，“匹配中心内部有人，一直在定期查看夜昙的病变数据？”
　　“不止查看。”陈凌的声音有些干涩，“访问记录显示，这个终端还下载过十七次原始腺体扫描图，包括……包括苏见月姐姐的那份。”
　　林疏寒的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按住了虎口疤痕。
　　“能定位到具体终端吗？”
　　“我试试。但需要更高的系统权限，可能会触发警报。”
　　“用我的权限。”林疏寒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授权界面，输入一串三十六位的动态密码，“开最高级渗透协议，但绕开常规审计日志。如果被反追踪，立刻启动熔断程序。”
　　“明白。”陈凌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密集的声响。
　　林疏寒走回监控屏前，看着苏见月乘坐的出租车的实时定位。它正在接近撤离点。
　　她调出今晚慈善晚宴的宾客名单。柯文耀的名字排在第三位，头衔是“柯氏腺体科技集团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五十六岁，Alpha，信息素登记为“沉香木与琥珀”，腺体活性评级S级——联盟顶尖的1%。
　　他的儿子柯磊，三十岁，同样Alpha，匹配中心新任副主任，负责“Omega社会福利与安全保障项目”。公开形象是温和的改革派，主张“用科技优化匹配体验”。
　　林疏寒见过他一次。在某个议会听证会上，他发言时语调平缓，眼神真诚，提出的方案听起来都那么合理：加强Omega腺体健康监测、为低收入Omega提供抑制剂补贴、建立更“科学”的匹配算法。
　　当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但说不出来。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补贴”的抑制剂，那些“监测”的数据，那些“科学”算法需要的腺体反应样本——
　　都可能沾着血。
　　门口传来身份验证通过的提示音。林疏寒关闭所有监控画面，只留下基础照明。
　　苏见月推门进来。
　　她看起来和离开时没什么区别，套装平整，头发一丝不乱，只是脸颊有些微红，呼吸比平时略快。她手里拿着那个手包，走到控制台前，将金属盒放在桌面上。
　　“王铭说，需要你的生物验证才能二次打开。”苏见月说，“指纹加腺体波动图谱。”
　　林疏寒拿起金属盒。它比看起来更沉，外壳是某种合金，触感冰凉。她将拇指按在侧面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凹槽上，盒子发出一声轻微的“滴”声。
　　然后她闭上眼睛，控制自己的腺体，让信息素稳定释放——不是被抑制剂压制的状态，而是更接近自然波动的、带着雪松清苦气息的曲线。
　　金属盒正面弹开一个小窗口，一道浅蓝色的扫描光束滑过她的颈侧。三秒后，盒子内部传来一连串机械解锁的声音，顶盖缓缓升起。
　　里面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数据晶片，和一张折叠起来的纸。
　　林疏寒先拿起那张纸展开。是手写的字迹，很潦草，显然是仓促写下的：
　　“夜昙样本批次T-7a至T-12c，全部检出异常酶标记物。三年前第一次发现时，我已上报，但收到指令‘归档待查’。后来发现所有相关邮件记录被删除，纸质报告原件失踪。我保留了副本，藏在我女儿玩具熊的眼睛里（蓝色那只）。如果你们看到这张纸条，说明我已经……请照顾好我的家人。王铭。”
　　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柯磊每月会来研究所一次，取走‘月度数据汇总’。他从不走正门，用专属电梯直达地下三层保密库。那里有东西，我没权限进去，但热成像显示……里面有活体培养舱。”
　　林疏寒将纸条递给苏见月。
　　苏见月看完，手指捏紧了纸的边缘，指节泛白。
　　“活体培养舱。”她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里面是什么？”
　　“不知道。”林疏寒拿起数据晶片，插入控制台的读取槽，“但今晚，我们可以问问柯磊。”
　　屏幕上弹出数据目录树。密密麻麻的文件夹，标注着日期和批次号。林疏寒点开最早的一个——五年前。
　　腺体扫描图展开。是苏见星的。
　　年轻的Beta女性，腺体结构清晰可见，但边缘已经出现了细微的阴影——那些后来要了她的命的蛋白质沉积，在最初只是几个不起眼的灰点。
　　报告结论写着：“良性腺体变异，建议年度复查。”
　　“他们知道。”苏见月站在她身后，盯着屏幕，声音像绷紧的钢丝，“从最开始就知道。”
　　林疏寒没有回答。她快速浏览后续文件，越来越多的扫描图，越来越多的“良性变异”结论，直到三年前，第一例死亡出现。
　　然后是上级的批示邮件截图：
　　“鉴于该系列样本特殊性，暂停相关数据对外发布，等待专家组复核。”
　　复核从来没有进行过。
　　但夜昙的流通没有停止。
　　林疏寒关掉文件夹，点开另一个标注为“柯氏附加条款”的加密文档。输入王铭提供的解码密钥后，文件展开。
　　那是柯氏集团与匹配中心腺体研究所的“研究合作补充协议”，厚达七十三页。林疏寒快速滑动，捕捉关键条款：
　　第4.2条：乙方（研究所）应定期提供受试者腺体活性数据，用于甲方（柯氏）产品优化。
　　第5.7条：甲方有权对‘可能引发公众误解’的数据提出修改建议，乙方应予采纳。
　　第7.3条：本协议项下所有研究成果及数据，知识产权归甲方所有。
　　附件C：受试者招募标准（略）
　　陈凌凑过来看，脸色越来越难看。“这根本不是研究合作，这是数据采购合同。柯氏在买Omega的腺体反应数据，用他们的产品当测试工具。”
　　“不止。”林疏寒指向第9.1条，“看这里：甲方有权指定‘特殊样本组’，乙方应提供‘深度监测支持’。什么叫特殊样本组？”
　　苏见月突然开口：“姐姐的样本编号，B-4712，属于‘Beta-特殊跟踪组’。王铭说过，这个组别只有七个人，全部在三到四年内死亡。”
　　她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数据查询界面，输入那个组别的筛选条件。
　　屏幕列出七个编号，七个名字，七个死亡日期。
　　最早的死于四年前，最晚的……是三个月前。
　　“全部是Beta。”苏见月的声音在颤抖，“全部有腺体退化症初期症状，全部用过夜昙，全部死于‘信息素风暴’。”
　　林疏寒调出联盟腺体疾病统计数据库，输入相同的筛选条件。
　　结果：零。
　　“死亡记录被修改了。”陈凌低声说，“或者根本没登记。这些人的死亡，在官方数据库里可能被归为其他原因，或者……根本不存在。”
　　“七个误差。”苏见月笑起来，那笑声空洞而冰冷，“原来我姐姐不是唯一的实验误差。她是七分之一。”
　　监控室里的灯光仿佛暗了一瞬。
　　林疏寒关掉所有窗口，拔出数据晶片，放回金属盒，锁好。
　　“陈凌，继续破解剩余数据，尤其是活体培养舱相关的记录。有任何发现，立刻通知我。”她转身看向苏见月，“你，跟我来。我们需要为今晚做准备。”
　　苏见月站着没动。“准备什么？穿着浅金色礼服，微笑着和那个可能知道我姐姐怎么死的人碰杯？”
　　“对。”林疏寒走到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然后从他嘴里挖出更多真相。”
　　“你怎么确定他会说？”
　　“因为他傲慢。”林疏寒的声音很冷，“掌控秘密的人总会忍不住炫耀。尤其是当他觉得，听他说话的人……是猎物。”
　　她转身走向门口。
　　“带上金属盒。今晚，它是我们的诱饵。”
　　苏见月看着她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将金属盒收进手包，跟了上去。
　　走廊的灯光在她们身后次第熄灭，将监控室重新沉入黑暗。
　　只有陈凌面前的屏幕还在幽幽发光，代码流永不停歇地滚动，像一条在数据深海无声游动的鲨鱼，正朝着某个庞大阴影的轮廓，缓缓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