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枷锁》施意绵

3、研究所外围的午后

　　下午两点四十分。
　　苏见月站在“绿洲”社区第七栋公寓楼对面的咖啡馆里，指尖摩挲着温热的陶瓷杯壁。她换掉了上午那套珍珠白连衣裙，穿着一身燕麦色羊绒套装——剪裁精良，质感柔软，颜色温和得近乎谦逊，但领口一枚小小的古董胸针在阳光下偶尔闪过暗芒。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恰巧路过、稍作休息的优雅女性。如果忽略她耳垂上那枚珍珠耳钉内部微型接收器传来的实时监控音频。
　　“……目标仍在屋内。监视者A在楼下便利店，买第三包烟。监视者B在对面面包车，车窗开了条缝，能看到反光镜角度。”
　　耳钉里传来陈凌的声音。技术主管此刻正坐在三号分析室里，远程接入社区公共监控系统，为苏见月提供上帝视角。
　　“面包车车牌？”苏见月嘴唇不动，声音压成气流。
　　“伪造的。车架号对应一辆三年前报废的货运车。车上至少有一套监听设备和一支麻醉枪——我在热成像里看到了枪械轮廓。”
　　苏见月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拿铁。太甜，糖浆放多了。
　　她的目光落在第七栋公寓三楼的窗户上。窗帘拉着一半，能看到室内有人影偶尔晃动。王铭研究员。那个试图举报数据异常、然后被“休假”的男人。
　　按照林疏寒给的资料，他今年四十二岁，已婚，妻子是小学教师，女儿十岁。三天前妻子带着女儿回了娘家——研究所给出的理由是“近期工作压力大，建议家属暂时回避”。很体贴的软禁。
　　“目标情绪状态？”苏见月问。
　　“心率平均102，呼吸浅快。过去两小时内在客厅和书房之间来回走了十七趟，在窗边停留了九次，每次都在看楼下便利店方向。”陈凌停顿，“他在等监视者换班。下午三点是固定换岗时间，会有五分钟窗口期——便利店那位要去上厕所，面包车那位会下车活动腿脚。”
　　“精确到秒。”
　　“三分钟内。”
　　苏见月放下杯子，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化妆镜，假装补妆。镜面反射出街景：便利店门口果然站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烦躁地抖着烟盒；三十米外的银色面包车驾驶座窗户开了一条缝，隐约能看见半截手臂。
　　她在镜子里调整了一下胸针的角度。针尖是一枚超微型镜头，正对公寓楼入口。
　　两点五十六分。
　　便利店男人终于抽完第三支烟，把烟蒂碾灭，转身推开店门走了进去。苏见月看见他走向后部的洗手间方向。
　　几乎同时，面包车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连帽衫的壮硕男性下车，伸了个懒腰，开始沿着人行道慢慢踱步。他走得很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公寓楼入口。
　　“窗口期开始。”陈凌的声音，“预计四分钟。”
　　苏见月合上化妆镜，放进手包，起身。她没有直接走向公寓楼，而是先走向咖啡馆收银台，又点了一杯热美式，用现金付款——没有电子记录。
　　然后她拿着那杯新咖啡，自然地推门出去，沿着人行道朝公寓楼方向走。步速适中，神情放松，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像个在享受午后阳光的闲散路人。
　　她与连帽衫男人错身而过时，对方瞥了她一眼，但目光很快移开——一个穿着昂贵羊绒套装、手里端着咖啡的Omega女性，显然不在威胁名单上。
　　苏见月走进公寓楼大堂。老式建筑，没有门禁，只有一架需要钥匙的电梯和一道消防楼梯。她选择了楼梯。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清脆。她一边走，一边从手包里拿出一个小型喷雾瓶，对着自己手腕喷了两下——信息素伪装剂补充装，柑橘混白茶的清新气味，能覆盖掉她自身信息素的任何泄露。
　　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尽头一扇窗户透进的光。王铭的家是302室。
　　苏见月在门前停下，没有立刻敲门。她侧耳倾听——室内有电视的声音，新闻频道，音量开得很大。她抬手，用指节敲了三下门。
　　电视音量骤然调小。
　　几秒后，门内传来警惕的声音：“谁？”
　　“社区志愿者。”苏见月用了一种比平时更轻柔、略带犹豫的语调，“我们……我们在做一个关于腺体健康支持的小调查，想问问您有没有时间……”
　　“没时间。”门内的声音很生硬，“走吧。”
　　“拜托了，只要五分钟。”苏见月让声音里带上一点恰到好处的恳求，“我们准备了小礼物，是合作诊所的免费筛查券……”
　　门内沉默。
　　苏见月耐心等待。她听见门后有细微的脚步声靠近，然后猫眼暗了一下——对方在看她。
　　“你一个人？”王铭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是的。”苏见月微微低头，让长发滑落肩侧，营造出无害的姿态，“我的搭档今天请假了，但我必须完成十户的访问量……”
　　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打开一条缝。王铭站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憔悴，眼袋深重，胡子没刮干净，身上穿着皱巴巴的家居服。
　　“什么筛查券？”他问，目光在苏见月脸上停留——然后猛地顿住。
　　苏见月看见他瞳孔收缩了一瞬。
　　他认出她了。
　　“是……”王铭的声音卡住了。他的视线飞快扫过苏见月身后空荡荡的走廊，又回到她脸上，眼神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惊讶、警惕、还有一丝……希望？
　　“王研究员。”苏见月收起那副志愿者姿态，声音恢复正常，但依然压低，“能进去说吗？关于你那份被拦截的报告。”
　　王铭的手指攥紧了门框。骨节发白。
　　“……进来。”他最终说，侧身让开。
　　苏见月闪身进门。王铭立刻把门关上，反锁，又挂上防盗链。
　　室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拉，茶几上堆着泡面盒和空啤酒罐，电视还在无声播放新闻。空气里有烟味和食物放久了的酸败气。
　　“你……”王铭看着她，声音发颤，“你是苏见月。那个明星。为什么……”
　　“林疏寒局长让我来的。”苏见月开门见山，“你的数据，和那份报告。我们需要原件。”
　　王铭的脸瞬间失去血色。“不……不行。他们监视着我，如果我”
　　“监视者现在不在最佳位置。”苏见月打断他，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隙往下看了一眼便利店男人还没出来，连帽衫男人刚走到街道拐角，背对着公寓楼。“你有四分钟。或者更少。”
　　她转过身，直视王铭。“我姐姐，苏见星，B-4712。三年前死于夜昙。你经手过她的样本，对吧？”
　　王铭踉跄后退一步，撞在沙发扶手上。“你……你是她妹妹？”
　　“我需要知道她到底为什么死。”苏见月向前一步，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也需要知道，夜昙的病变数据为什么被压了三年。王研究员，你当初为什么要举报？良心不安？还是你觉得下一个受害者可能是你妻子？你女儿？”
　　王铭捂住脸，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
　　“我不能……他们会……”
　　“他们已经把你软禁了。”苏见月从手包里拿出一个火柴盒大小的金属盒，放在茶几上，“这是一个加密存储器，容量足够装下你所有原始数据。把它插进你的私人终端，授权上传，然后我会带走它。盒子内置自毁程序，如果被强行破解，所有内容会在0.3秒内物理销毁。”
　　王铭抬起头，眼睛通红。“就算你拿到了数据，又能怎么样？匹配中心、研究所、柯氏集团……他们是一整个体系！林局长再厉害，她也只是一个人，还是Omega，那些人根本不会”
　　“所以我们需要证据。”苏见月的声音冷下来，“足够把整个体系炸上天的证据。你做，还是不做？”
　　楼下的街道上，连帽衫男人开始往回走了。
　　苏见月看了一眼腕表。“两分钟。”
　　王铭剧烈喘息了几次。然后他猛地转身，冲进书房。苏见月跟上，看见他从书柜后面拖出一个老旧的手提箱，打开，里面是一台厚重的军用级加密终端显然不是研究所配发的标准设备。
　　“我备份了所有东西。”王铭的手指在颤抖，但操作很快，“从五年前夜昙第一批样本进入研究所开始。数据异常标记、上级的驳回记录、修改指令的日志、还有……还有柯氏集团给研究所的‘研究资助附加条款’。”
　　他插上金属盒，屏幕弹出传输界面。进度条开始跳动。
　　“附加条款是什么？”苏见月问。
　　“要求研究所对所有‘可能引发公众对腺体抑制剂安全性疑虑’的数据，进行‘二次验证’其实就是拖延和篡改。”王铭盯着进度条，语速飞快，“他们还要求定期提供Omega受试者的腺体活性与情绪稳定性关联报告，说是为了‘优化匹配算法’。”
　　苏见月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受试者哪里来的？”
　　“志愿者。名义上是‘腺体健康关爱计划’，实际……”王铭咽了口唾沫，“大多是低社会阶层的Omega，签了模糊的知情同意书，以为能拿到免费抑制剂。”
　　进度条走到70%。
　　楼下传来便利店门开关的铃声那个男人出来了。
　　“还有一件事。”王铭突然抬头，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疯狂，“夜昙不是独立存在的。它的核心成分，和柯氏集团三年前推出的‘长效舒缓贴片’是同一种东西。只不过夜昙的纯度更高，副作用更……激进。”
　　“什么意思？”
　　“意思是，夜昙可能是某种‘实验场’。”王铭一字一顿，“用黑市渠道测试高剂量、高纯度的配方，收集真实世界的腺体反应数据，然后反过来优化他们合法上市的产品。而那些死在夜昙上的人……只是实验误差。”
　　进度条：95%。
　　苏见月听见楼梯间传来脚步声。很重，是男人的靴子。
　　“快。”她说。
　　王铭猛敲回车键。进度条冲过终点，屏幕弹出“传输完成”。他拔出金属盒，塞进苏见月手里。
　　“盒子需要双重生物验证才能二次打开。”他急促地说，“除了你，只有林局长能开。验证方式是指纹加腺体波动图谱所以别弄丢了，也别落到别人手里。”
　　脚步声停在门外。
　　苏见月将金属盒滑进手包夹层，同时摸出喷雾瓶，对着自己和王铭周围快速喷了几下强效气味遮盖剂，能暂时干扰信息素探测。
　　“继续演。”她低声说，然后提高音量，恢复了那种轻柔怯懦的语调，“……真的太感谢您了，王先生。这张筛查券请您收好，有效期一个月……”
　　她走向门口，王铭跟在她身后，脸色惨白但努力挤出笑容。
　　苏见月打开门。
　　门外站着连帽衫男人。他堵在门口，身材魁梧，几乎填满整个门框，帽檐下的眼睛像两颗冰冷的玻璃珠，先扫过苏见月，然后落在王铭脸上。
　　“王研究员，有客人？”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
　　“啊，是、是社区志愿者……”王铭的声音在发抖，“做个健康调查……”
　　男人没动，目光停留在苏见月脸上。他的鼻子微微抽动了一下在嗅信息素。
　　苏见月让自己的伪装信息素释放出一点“紧张”和“畏惧”的波动，同时低下头，避开对方视线。“抱、抱歉，我该走了……”
　　她侧身想从男人身边挤过去。
　　男人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手腕粗壮，小臂上有褪色的刺青，图案扭曲像某种化学分子式。苏见月认得那种刺青柯氏集团内部安保人员的标记。
　　“志愿者的工牌呢？”男人问，眼睛盯着她的领口。
　　苏见月心里一沉。她当然没有工牌。
　　“我……我今天忘带了。”她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包，“因为搭档请假，我临时顶班……”
　　男人没说话。他的手依然横在门前，另一只手缓缓摸向腰后那里鼓出一块，是枪套的形状。
　　空气凝固了。
　　然后，苏见月耳垂上的珍珠耳钉传来极其轻微的震动。三下。
　　林疏寒的紧急信号。
　　下一秒，走廊尽头的消防警报突然炸响！
　　尖锐的蜂鸣声撕裂空气，红灯疯狂闪烁。整层楼的声控灯瞬间全亮，刺眼的白光淹没了走廊。
　　男人本能地转头看向警报方向。
　　就在这一瞬间，苏见月动了。
　　她没跑，反而向前半步，右手抬起手里握着一个口红大小的金属管，顶端对准男人的脖颈。那是高压电击器，伪装成化妆品，电压足以让一个Alpha瞬间肌肉痉挛。
　　男人反应极快，抬手要挡，但苏见月的动作更快。金属管顶端贴上他颈侧，按下开关。
　　细微的“噼啪”声淹没在警报的尖啸里。男人身体猛地一僵，眼睛瞪大，嘴唇张开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他向前扑倒，苏见月侧身避开，让他重重摔在走廊地板上，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王铭站在门内，目瞪口呆。
　　“回屋，锁门，当什么都没发生。”苏见月快速说，同时蹲下身，在男人身上快速摸索从他外套内袋里掏出一个通讯器，又在腰后摸到那把枪，卸掉弹匣，把空枪塞回枪套。
　　她站起身，将通讯器扔进消防警报器旁边的垃圾桶，弹匣滑进自己手包。
　　然后她脱下高跟鞋，赤脚，沿着走廊冲向消防楼梯。警报还在响，已经有其他住户开门探头，惊慌的议论声开始蔓延。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在一楼消防门后停住，快速穿上鞋，整理了一下头发和套装，深吸一口气，推开消防门正对上面包车里另一个监视者惊疑不定的脸。
　　对方刚从车上下来，显然是被警报惊动了。他看见苏见月从消防门出来，愣了一秒，然后手立刻摸向腰间。
　　苏见月没给他拔枪的机会。
　　她像是被警报吓坏的普通市民，跌跌撞撞冲向他，嘴里喊着：“先生！楼上着火了！好大的烟！”
　　她的身体“不小心”撞进对方怀里，左手看似慌乱地抓住对方的手臂，实则拇指精准按在他肘关节的神经丛上。男人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麻痹。
　　同时，苏见月的右手已经探进他敞开的夹克内袋，摸走了车钥匙和另一个通讯器，顺手把那个金属弹匣塞了进去。
　　“您、您没事吧？”她后退一步，眼眶泛红，演技无懈可击，“对不起我太害怕了……”
　　男人甩着发麻的手臂，惊疑地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向公寓楼——三楼窗户里冒出滚滚浓烟（其实是苏见月出门前扔在厨房垃圾桶里的烟雾胶囊），警报声震天响。
　　“妈的……”他咒骂一声，顾不上苏见月，转身朝公寓楼冲去。
　　苏见月快步走向街道另一端，拐进一条小巷。耳钉里传来林疏寒的声音，平静无波：
　　“社区监控已经替换成循环片段。消防车预计四分钟后到达。你在哪？”
　　“后巷，正在离开。”苏见月呼吸微促，但脚步稳健，“东西拿到了。但王铭可能不安全了。”
　　“十五分钟后会有‘社区卫生巡查员’上门，把他和他家人接走。”林疏寒说，“去第三撤离点，陈凌在那里等你。”
　　“明白。”
　　苏见月穿过小巷，走到另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拦下一辆自动驾驶出租，报出陈凌给的坐标。
　　车子启动。她靠在后座，闭上眼睛，感觉肾上腺素在缓慢消退。手指摸到手包夹层里的金属盒，冰冷的触感传来。
　　实验场，那个词在她脑子里回荡。
　　如果王铭说的是真的，那么夜昙不只是黑市生意，它是柯氏集团——这个掌控着联盟近三分之一腺体科技市场的巨头——的地下实验室。用最脆弱的人群做活体测试。
　　而她的姐姐，是其中一个“误差”。
　　苏见月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逝的街景。阳光很好，街道上行人神色如常，孩子们在公园里奔跑，一切都显得那么……有序。
　　就像一座建立在尸骨上的精致宫殿。
　　她抬手，摸了摸耳垂上的珍珠。
　　“林疏寒。”
　　“我在。”
　　“今晚的慈善晚宴，”苏见月轻声说，“柯氏集团的人会来吗？”
　　耳钉那头沉默了一瞬。
　　“会。”林疏寒的声音传来，“柯氏现任CEO，柯文耀，和他的儿子柯磊——匹配中心新任副主任。他们是晚宴的主宾。”
　　苏见月笑了。
　　“真好。”她说，“我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