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青山》令晚

2、海报

　　第二天雨停了。
　　徐来醒来时，左腿的钝痛轻了些，但还是有感觉。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天花板，听着外面街上传来的声音，早点摊开张的响动，自行车铃铛声，几个老太太在楼下说话，声音忽高忽低。
　　他又想起昨晚那个年轻人。
　　章逢序。
　　名字有点特别，相逢的逢，序言的序。
　　他记得那双特别亮的眼睛，和湿透的头发贴在脖子上的样子。
　　徐来坐起身，揉了揉左腿，慢慢挪到床边。窗户开着一条缝，早晨的空气带着雨后的清凉涌进来，吹在皮肤上凉丝丝的。他走到窗边，看向对面那栋老居民楼。
　　七层，顶楼。
　　窗户开着，浅蓝色的窗帘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窗框上确实挂着一串东西，离得远看不清，但能看见偶尔反光，应该就是风铃。
　　徐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漱。
　　下楼时已经快九点了，书店里光线很好，昨晚的潮湿气散了不少，空气里有股阳光晒进来的味道。徐来打开门，把“休息中”的牌子翻过来，挂上“营业中”。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在早晨的安静里格外清脆。
　　他开始收拾。
　　先把昨晚章逢序坐过的沙发整理了一下，垫子拍平，又把小桌子擦干净。那杯凉透了的茶还放在桌上，他端起来闻了闻。
　　隔夜茶，不能喝了。
　　他倒掉茶叶，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柜台后面。
　　毛巾还在洗衣机里。徐来想了想，还是拿出来晾上了。白色的毛巾，边角有点磨损，但洗得很干净。他把它挂在后门的小院子里，绳子上就这一条毛巾，在晨风里轻轻晃。
　　上午没什么客人。老街早上人少，要买书的也不会这么早来。徐来坐在柜台后面，拿了本昨天没整理完的书继续看。是本地一个老作家的散文集，讲三十年前的老城，很多地方现在都没了。他看得不太专心，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外。
　　十点多，门铃响了。
　　徐来抬起头。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五十来岁，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拎着个工具箱。
　　是老唐，隔壁面馆的老板。
　　“徐来，在啊。”老唐嗓门大，一进门整个店都响起来，“昨晚雨可真大，我店里差点进水。你这儿没事吧？”
　　“没事。”徐来放下书，“坐。”
　　“不坐了不坐了，就过来看看。”老唐在店里转了一圈，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积水，“这排水该修修了，一下雨就这德行。对了，你腿怎么样？这天气又疼了吧？”
　　“还行。”
　　“还行就是疼，”老唐摆摆手，“你这人，疼就说疼，装什么装。我那有药酒，晚上给你拿点过来。”
　　徐来没接话。老唐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说：“昨晚我看见你这儿亮灯挺晚的，有客人？”
　　“躲雨的。”
　　“躲雨？”老唐来了兴趣，“这天气还有人出门？男的女的？”
　　“男的，年轻人。”
　　“哦，”老唐点点头，又想起什么，“对了，对面楼顶新搬来个小伙子，你看见没？画画儿的，晾了一阳台的画，花花绿绿的。人挺精神，见人就笑，就是不知道稳不稳定。”
　　徐来顿了顿：“你说对面顶楼？”
　　“对啊，就窗户挂风铃那个。”老唐走到门口，朝对面指了指，“搬来一个多月了吧，听说是美院的学生？还是毕业了？搞不清楚。反正画画的，你看那阳台就知道了。”
　　徐来往对面看了一眼。顶楼的窗户开着，窗帘还在飘。阳台确实晾着东西，离得远看不清，但能看见各种颜色的色块，应该是画布。
　　“人怎么样？”徐来问。
　　“人倒是不错，”老唐想了想，“有礼貌，见人就打招呼。就是有点……怎么说呢，有点太热情了。上次我面馆水管坏了，他非说能修，结果弄得到处是水，最后还是我自己弄好的。”
　　徐来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没说话。
　　“不过人挺好，”老唐补充道，“那天还给我画了张像，画得挺像，贴我店里了。你要是有空，过去看看。”
　　“嗯。”
　　老唐又待了会儿，说了些街坊邻居的闲话，最后说面馆还开着火，得回去看看，就提着工具箱走了。门关上，店里又安静下来。
　　徐来重新拿起书，但看不进去了。他想起章逢序昨晚说自己是画画的，自由插画师。也对，那手上的茧子，看东西时的专注劲儿，还有手机里那些画，都是画画的人才有的。
　　中午随便吃了点东西。徐来热了昨晚剩的米饭，炒了个青菜，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吃。窗外阳光很好，积水基本退了，青石板路露出原本的颜色，湿漉漉的，反着光。
　　快两点的时候，门铃又响了。
　　徐来抬起头，筷子还拿在手里。
　　章逢序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得干爽。
　　浅蓝色T恤，米色休闲裤，头发看起来是刚洗过，松松软软的。手里拎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看见徐来在吃饭，他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徐老板，正吃饭呢？”
　　“嗯。”徐来放下筷子，“有事？”
　　“来还毛巾。”章逢序举起手里的布袋子，“洗了，晾干了。顺便……”他从袋子里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放在柜台上，又掏出另一个东西，“给你看看这个。”
　　是一张海报。
　　纸质厚实，对折着。章逢序小心地展开，铺在柜台上。徐来站起身看。
　　海报设计得很简洁。上方是“青山依旧”四个毛笔字，写得不算特别工整，但很有力道。下面画的是书店的门面，老式的木门，铜铃铛，窗台上的绿萝，甚至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都画上去了。颜色用得不多，主要是褐色、墨绿和一点暖黄，看着舒服。
　　右下角有行小字：“老街23号，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徐来看着那行字，没说话。
　　“怎么样？”章逢序问，声音里有点期待，“我昨晚回去画的，熬夜了，你说可以贴墙上，我就想着得画张好的。”
　　徐来的目光从海报移到章逢序脸上。年轻人眼睛下面有点青，但眼睛还是很亮，正看着他，等他的评价。
　　“画得很好，”徐来说，“谢谢。”
　　章逢序松了口气，笑容更明显了：“你喜欢就好。我还怕画得不对，昨晚雨太大，没看太清楚，有些细节是凭印象画的。”
　　“很对。”徐来说。确实很对，连门板上的木纹走向都差不多。
　　“那就好。”章逢序把海报小心卷起来，用皮筋扎好，“这个给你，你想贴哪儿贴哪儿。我多印了几张，你要是同意，我也可以往附近贴贴，帮你宣传宣传。”
　　徐来想了想：“不用宣传。”
　　“啊？”
　　“店开着，想来的自然会来。”徐来说，“不用特意宣传。”
　　章逢序愣了愣，然后点点头：“也是。你这书店……确实不是那种需要到处打广告的地方。”他把卷好的海报放在柜台上，“那这个你自己收着吧。”
　　徐来看了一眼海报，又看向章逢序：“你吃饭了吗？”
　　“还没，”章逢序老实说，“刚起床不久，画完海报就过来了。”
　　徐来看了眼自己吃了一半的饭，又看了眼时间：“隔壁面馆还开着，老唐手艺不错。”
　　“我知道老唐面馆，”章逢序笑了，“我经常去。不过今天……”他犹豫了一下，“徐老板，你这儿能热饭吗？我带了点昨天的剩菜，热热就能吃。”
　　徐来看着他：“能热。”
　　“那我能借你厨房热一下吗？”章逢序问，语气很自然，“很快，不耽误你吃饭。”
　　徐来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后面。”
　　“谢谢！”章逢序拎起布袋子，熟门熟路地往后间走，好像昨天才来过一次，就已经记住路了。
　　徐来重新坐下来吃饭，但耳朵听着后面的动静。开冰箱的声音，微波炉启动的嗡嗡声，碗碟碰撞的轻响。几分钟后，章逢序端着个碗出来了，碗里是热好的菜，看起来是红烧肉和土豆。
　　“我能坐这儿吃吗？”章逢序问，指了指柜台旁边的椅子。
　　“嗯。”
　　章逢序坐下来，开始吃饭。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一口饭一口菜，不紧不慢的。徐来继续吃自己的，两人都没说话，店里只有吃饭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章逢序忽然说：“徐老板，你这书店……早上几点开门？”
　　“九点。”
　　“晚上呢？”
　　“看情况，八九点吧。”
　　“每天都开？”
　　“基本都开。”
　　“哦。”章逢序点点头，夹了块肉，“那我以后能常来吗？我工作不用坐班，有时候画累了，想换个环境。”
　　徐来抬眼看他：“店开着就能来。”
　　“行。”章逢序笑了，低头继续吃饭。
　　徐来也继续吃。两人安静地把饭吃完，章逢序很自然地收拾了自己的碗筷，又去后间洗了。水声哗啦啦的，徐来坐在柜台后面，听着那声音，觉得有点奇怪，这店里好多年没有别人洗碗的声音了。
　　章逢序洗完碗出来，用抹布擦着手：“徐老板，我能看看书吗？就看看，不买。”
　　“随便看。”
　　“谢谢。”章逢序擦干手，走到书架前。这次他没去左边按年代分的，而是去了右边，在文学类面前停下来。他一本本看过去，抽出一本，翻几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
　　徐来收拾了自己的碗筷，也去洗了。回来时，章逢序已经坐在窗边的沙发上了，手里拿着本书，看得很认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头发被照得泛着棕色。
　　徐来没打扰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拿起之前那本散文集继续看。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偶尔街上路过的车声。
　　这样过了快一个小时。
　　章逢序看完手里的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子。他走到柜台前，把书放回去：“徐老板，这本我能借回去看吗？明天还你。”
　　徐来看了一眼，是本短篇小说集，很旧了，封面都磨损了。
　　“不用借，”徐来说，“送你了。”
　　“啊？”章逢序一愣，“这不好吧？这是你店里的书……”
　　“旧书，不值钱。”徐来说，“而且这本书我这里还有两本。”
　　章逢序看看书，又看看徐来，最后还是笑了：“那……谢谢了。我一定好好看。”
　　“嗯。”
　　章逢序拿着书，又站了一会儿：“那我先回去了，还有点画没画完。”
　　“好。”
　　章逢序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徐老板，你那条毛巾……我洗得干净吧？”
　　“干净。”
　　“那就好。”章逢序推开门，铜铃铛叮当响了一声。他走出去，没立刻离开，而是在门口站了几秒，抬头看了看书店的招牌。
　　徐来从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章逢序转过头，隔着玻璃窗朝徐来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了。脚步轻快，穿过老街，走进对面楼的单元门。
　　徐来收回视线，看向柜台上的海报。他小心地展开，又看了一遍。画得确实好，连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画出了生机。
　　他拿起海报，走到门口，在墙上比了比。最后选了进门左手边的位置，那里有块空墙，刚好能贴。他找来胶带，仔仔细细地贴上去，四个角都贴牢了。
　　贴好后，他退后几步看了看。
　　海报在墙上很显眼，但又不突兀。墨绿色的底色和店里的木色很搭，“青山依旧”四个字写得很有味道。
　　右下角那行小字
　　“老街23号，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在光线下看得清清楚楚。
　　徐来看了一会儿，回到柜台后面。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店里有种不同于往常的安静，不是那种空无一人的寂静，而是……有人待过留下的余温。
　　他想起章逢序问能不能常来。
　　也许可以。徐来想。这店里确实太安静了，多个人，好像也不坏。
　　他拿起那本散文集，继续看。这次看得进去了，一页页翻过去，时间慢慢流走。偶尔有客人进来，看看书，问问价，买或不买，然后又离开。
　　傍晚五点多，天开始暗了。徐来起身去开灯，经过门口时，又看了一眼那张海报。暖黄的灯光照在上面，颜色显得更柔和了。
　　他回到柜台，刚坐下，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徐来接起来：“喂？”
　　“徐老板？”电话那头是章逢序的声音，带着点笑意，“我章逢序。那个……我刚想起来，你那本书我还没给钱呢。虽然你说送我了，但我还是觉得……”
　　“不用。”徐来打断他，“说了送你就是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那……谢谢。对了，海报贴了吗？”
　　“贴了。”
　　“贴哪儿了？”
　　“进门左边。”
　　“哦，好地方。”章逢序顿了顿，“徐老板，你晚上一般吃什么？”
　　徐来一愣：“随便吃点。”
　　“我也是。”章逢序笑了，“那……没事了，就问问。不打扰你了，我继续画画了。”
　　“嗯。”
　　电话挂了。徐来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才放回去。
　　窗外，天完全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老街。对面楼顶的窗户也亮着灯，浅蓝色的窗帘后面，能看见一个人影在晃动。
　　徐来看了一会儿，拉上了书店的窗帘。
　　他热了晚饭，一个人吃完，收拾干净。晚上有几个熟客来，买了书，聊了会儿天，八点多走了。徐来看了看时间，准备关门。
　　关门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海报。
　　“一个可以躲雨的地方”。
　　他想起昨晚章逢序浑身湿透的样子，和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
　　也许真的是个可以躲雨的地方。徐来想。不只是躲雨，也许还能躲点别的。
　　他关了灯，锁好门，一瘸一拐地上楼。左腿还是疼，但疼得习惯了，也就不觉得有多难忍。
　　二楼卧室的窗户也对着对面楼。徐来洗漱完，躺在床上前，又看了一眼对面。顶楼的灯还亮着，风铃在夜风里轻轻晃，偶尔传来细微的叮当声。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盏灯也灭了。
　　老街彻底安静下来。
　　徐来闭上眼，左腿的疼痛在黑暗里变得清晰。但今晚，除了疼，他还想起一些别的。
　　那双带笑的眼睛，那张海报，还有电话里那句“你晚上一般吃什么”。
　　也许明天章逢序还会来。
　　他想。
　　也许不会吧。
　　但不管来不来，这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徐来说不清楚那是什么，只觉得那种一个人待久了形成的坚硬外壳，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很轻。
　　但确实碰着了。
　　他翻了个身，左腿疼得他吸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