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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来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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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下起来的。
徐来正在整理旧书,听见雨点砸在玻璃窗上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
天黑得很快,才六点多,外面已经像深夜。雨越下越大,从窗户看出去,整条街都泡在白茫茫的水汽里。
左腿开始疼了。
那种疼很熟悉,像有根铁丝沿着骨头慢慢勒紧。每到这种天气都这样,三年了,从没例外。徐来放下手里的书,伸手揉了揉膝盖上方,那里有道疤,摸着有点硬。
店里就开了一盏灯。
光线昏黄,照不了多远,书架都藏在阴影里。空气里有股旧纸和灰尘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樟脑丸的刺鼻气。
这种天气不会有人来,徐来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二十,该关门了。
他转身去摘门口“营业中”的牌子。
门铃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老式的铜铃铛,挂在门框上,门一推就叮叮当当响。
声音不大,但在雨声里格外清楚。
徐来动作停住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先探进来一只湿透的球鞋,白色的,沾满了泥水。
然后整个身子挤进来,带进来一股湿冷的风。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
灰色卫衣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头发全湿了,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他站的地方积起一小滩水。他有点局促地看了看地板,又抬头看徐来。
“老板,”
年轻人开口,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轻,“能躲个雨吗?雨太大了。”
徐来看了他两秒:“进来吧,门带上。”
年轻人赶紧闪身进来,小心地关上门。雨声被隔在外面,店里一下子安静了不少。他站在门口不敢动,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鞋,犹豫了一下,开始弯腰解鞋带。
徐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两条毛巾,扔过去一条:“擦擦。”
毛巾落在年轻人怀里。他接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老板。”
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牙齿很白。
徐来没说话,拿着另一条毛巾擦柜台。刚才门开的时候飘进来一些雨沫,木头台面上湿了几块。余光里,年轻人正用毛巾使劲擦头发,动作很大,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书架上的书怕水。”
徐来头也没抬地说。
年轻人动作猛地停住,转头看向旁边的书架,表情有点尴尬:“对不起对不起。”
他放轻了动作,小心地擦着头发,一边擦一边打量店里。
店里很安静,只有雨声、毛巾摩擦的声音,还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年轻人擦完头发,把毛巾搭在椅子背上,这才有心思仔细看周围。
他看了一圈书架,又看了看窗边的旧沙发,最后目光落回徐来身上。
“老板,你这书店开多久了?”
他问,语气很自然,像在跟熟人聊天。
“三年。”
“三年啊……”
年轻人想了想,“我搬来这边快两个月了,怎么从没路过这儿?店名挺好听的,‘青山依旧’,有什么说法吗?”
徐来翻书的动作停了停。
他抬起头看向年轻人。
对方正仰头看着墙上的木牌子,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年轻,湿头发贴在脖子上,还在滴水。
“没什么说法,”徐来说,“随便取的。”
“哦。”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到最近的书架前,手指虚虚划过书脊,“这些……都是旧书?”
“嗯。”
“怎么分的类?”
“左边按年代,右边按类别。”
徐来简短地回答,目光落在年轻人的手上。
那双手很瘦,手指很长,骨节分明。食指和中指上有茧子,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年轻人顺着左边书架慢慢走,偶尔抽出一本翻看。
他翻得很快,但动作很轻,拿书放书都很小心。徐来继续整理自己的书,但有点分心。
店里多了个人,感觉完全不一样了,那种一个人待久了习惯的安静被打破了。
雨一点没小的意思。
外面黑透了,只有路灯的光在雨里晕开一团团模糊的黄。积水肯定很深了,徐来想着,看了一眼年轻人的裤脚。牛仔裤湿透了,紧紧贴在小腿上,脚边那滩水还在扩大。
“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徐来忽然说。
年轻人从书里抬起头:“啊?”
“雨停不了,”徐来重复了一遍,“你住哪儿?”
“对面街,老楼顶楼。”
年轻人合上书放回去,“走路七八分钟,但这雨……”他看了眼窗外,苦笑,“冲出去的话,立马又是落汤鸡。”
徐来沉默了几秒,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他走路时左腿有点僵,但尽量控制着不显得太明显。年轻人注意到了,视线在他腿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坐吧,”徐来指了指窗边的旧沙发,“等雨小点。”
“谢谢。”年轻人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更瘦了,湿衣服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他环顾四周,又看向徐来:“老板,怎么称呼?”
“徐来。”
“徐来……”年轻人念了一遍,笑了,“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好名字,我叫章逢序,章节的章,相逢的逢,序言的序。”
徐来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柜台后面的小隔间,章逢序听见开柜门的声音,然后是烧水壶注水的声音。几分钟后,徐来端着一杯热茶出来,放在沙发旁边的小桌子上。
“喝点热的。”他说。
章逢序看着那杯茶。
白瓷杯子,没花纹,茶汤是浅黄色的,冒着热气。他端起来,双手捧着,温度透过杯子传到手心。
“谢谢。”他低声说,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茶是普通的绿茶,不苦,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身上暖和了一点。
两人又没说话了。
但这沉默和刚才不一样,没那么生分了。
章逢序小口喝着茶,眼睛在店里随便看。徐来回到柜台后面,继续整理书,但动作慢了很多。
“徐老板,”章逢序忽然开口,“你平时一个人看店?”
“嗯。”
“不无聊吗?”
徐来抬眼看他:“看书就不无聊。”
章逢序笑了:“也是。”他放下茶杯,往后靠进沙发里。旧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响。“我是画画的,自由插画师。平时也一个人在家工作,有时候一整天不说话,到晚上才发现,哦,今天没开过口。”
徐来没接话,但翻书的动作停了,像在听。
“所以看见你这书店,我就想,这儿的主人肯定是个耐得住寂寞的人。”章逢序继续说,声音在雨声里很轻
“满屋子的书,满屋子的安静。挺好的。”
“你不安静。”徐来忽然说。
章逢序一愣,然后笑出声:“对,我话多。我朋友都说我,一张嘴就停不下来。”
他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是不是吵着你了?”
“没有,”徐来顿了顿,“就是说说。”
章逢序又笑了。
这个人很爱笑,徐来注意到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从眼睛里透出来的,就算浑身湿透这么狼狈,他还是笑得出来。
雨声好像小了点。徐来仔细听了听,刚才哗啦啦的声音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章逢序也注意到了,他转头看窗外:“好像小了。”
“再等等,”徐来说,“这种雨,就算停了路也难走。”
“好。”章逢序应着,但没动。他又捧起茶杯,手指沿着杯口慢慢转圈,“徐老板,你这儿……收画吗?”
徐来抬起头。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卖画,”章逢序赶紧解释,“我是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给书店画点宣传海报什么的!就当……谢谢你让我躲雨,还请我喝茶。”
徐来看着他。
年轻人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像在等一个答案。那种眼神徐来有点熟悉,以前队里新来的小伙子也这样看老队员,等着被认可。
“不用。”徐来说。
章逢序眼里的光暗了点。
“但如果画得好,”徐来又说,语气还是那样,“可以贴墙上。”
光又亮起来了。
章逢序咧嘴笑:“那我画!我画画还行,真的。”
他放下茶杯,从湿裤子的口袋里掏出手机——居然还用塑料袋包着,没湿。他解开塑料袋,按亮屏幕,手指划了几下,“你看,这是我以前画的一些……”
他站起来,拿着手机走到柜台前。
徐来没阻止。
屏幕上是几张画,街景、人物、静物,颜色很鲜亮,画风写实里带点夸张,光影处理得尤其好。
徐来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停在一张画上。
那是张夜景,雨后的老街。
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黄光,屋檐还在滴水,远处有个人打伞走过,背影很模糊。画很安静,但安静里有种湿漉漉的生动,好像能闻到雨后的土腥味。
“这张,”徐来指了指,“什么时候画的?”
“上周,”章逢序凑近了些,头发上的水汽混着淡淡的洗发水味飘过来,“就在这条街。那天也下雨,不过没今天大,我躲在巷口画的速写,回去上的色。”
徐来看着那张画,没说话。
画里的街和他每天看见的一样,又不太一样。章逢序的眼睛看见了一些他没注意的东西——光怎么落在积水里,湿了的砖墙颜色有什么变化,还有那种雨后的安静。
“画得不错。”徐来说。
章逢序眼睛弯起来:“谢谢。”
窗外,雨真的小了。
从哗啦啦变成了绵绵细雨,街上的积水在路灯下泛着光。
章逢序收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快九点了。雨小了,我该走了。”
徐来点点头。
章逢序走回沙发边,拿起那条已经半湿的毛巾,犹豫了一下:“这个……”
“放着吧。”徐来说。
“那我洗了还你。”章逢序把毛巾叠好,放在沙发上。
他穿上鞋,鞋还是湿的,踩在地上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徐来一眼。
“徐老板,我住对面那栋楼,顶楼窗户挂风铃的那个。”
章逢序指了指窗外,
“下次路过,能再来看看书吗?”
徐来站在柜台后面,灯光从侧面照过来,让他的脸看起来柔和了点。
他沉默了两秒,点点头:“店开着就能来。”
“好。”
章逢序笑了,伸手推开门。清凉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雨后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迈出去,又回头,“对了,书店名字真的很好听。”
门关上了。
铜铃铛轻轻响了一声,余音在店里慢慢散掉。
徐来站在原地,看着门。
玻璃门外,章逢序的身影在路灯下快步走过,穿过积水的老街,消失在对面楼的单元门里。
雨还在下,细细的,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左腿还在疼,但好像没那么难忍了。
徐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章逢序递手机时,他们的手指碰了一下。
年轻人的指尖很凉,是雨水泡过的凉。
他走到门边,把“营业中”的牌子翻到“休息中”,锁好门。
回到柜台,那杯茶还在小桌子上,已经凉了,杯底剩一点茶汤。沙发上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湿漉漉的,在灯下反着光。
徐来拿起毛巾,走到后间。洗衣机在墙角,他打开盖子,把毛巾扔进去,直起身时,目光落在窗外的老居民楼上。
顶楼,窗户挂风铃的那户。
他看见了。
雨夜里看不清,但确实有串东西在窗边晃,偶尔反一点光。
他站了一会儿,关上灯。
书店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模糊的格子。
雨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徐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后间的楼梯,每一步,左腿都传来熟悉的钝痛。
但今晚,这疼里好像有点别的东西。
他想起那双特别亮的眼睛,和那句“清风徐来,水波不兴”。
还真是个话多的年轻人,他想。
楼梯拐角有扇小窗,正对着对面的楼。徐来上楼前,又看了一眼顶楼那扇窗。风铃还在晃,一下,又一下,在雨夜里轻轻地摇。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在空旷的店里响着,慢慢消失在二楼。
雨还在下。
整条街都睡了,只有雨还醒着,和那串偶尔轻响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