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男穿女］》奚小寻

38、各自的道路（2） 恶念与顺从

　　漳州城郊，暮色渐合。

　　陈君竹勒马立于一处隐蔽的山坡上，远眺着远处城墙在夕阳余晖中逐渐模糊的轮廓。

　　暗卫刚刚通过特殊渠道传来了一则紧急讯息，他们已经找到了李青的踪迹，但她们正被一群身份不明的高手追杀，情况万分危急。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路负责探查城北巫儺祠的暗卫也传回了情报。他们确认了那处荒废的祠庙近期有人频繁活动，不仅布下了极为阴邪的阵法，外围还有不明高手守卫。

　　他可以肯定，那里就是子衿的另一重要据点。

　　此人的搅局，让他不得不再次直面那段他试图掩埋的过往，以及与这位真正的漳州本地士族后裔决裂的根源。

　　回到陈君竹被太后下旨杖毙，假“死”过一次之时。

　　他被李澜救出京城，流落江湖数载。

　　得知李澜痴傻以后，身为太子伴读兼挚友的他很难从这则沉痛的消息中缓过神来。彼时，陈君竹血气方刚，内心充斥着对帝青的满腔愤懑。暗暗发誓要让帝青付出代价。

　　几年过去，南下避祸的途中，他于漳州地界意外结识了子衿，并引为挚友。

　　子衿出身于漳州本地颇有名望的古老士族，家族世代居于此地，身份显赫，在地方上也算是根基深厚，且族中秘传着源自闽越古巫的典籍术法。

　　彼时贺氏，虽已家逢巨变，家中成员或有被贬，或有流放。

　　子衿尚未被彻底的仇恨吞噬，保留着几分闽地世家子弟特有的才情风骨。

　　两人有着相似的落魄——

　　君竹被迫逃亡，子衿家族蒙难，因共同恨着李青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交集，甚至一度引为知己。

　　偶有一日，子衿喝醉了酒，意外地吐露了家族的冤屈，陈君竹心中模糊的念头愈发清晰。

　　寻常手段无法动摇李青的势力分毫，而杀死他么。

　　他又毫不犹豫地否定了。

　　想到少年时期孤立无援的“阿青”，和他共度的那些时日，李青身上被赵太后鞭打出的伤痕……

　　陈君竹发现自己竟无法狠下心肠。

　　某个夜晚，陈君竹趁着子衿因心情郁结而饮酒沉睡之际，取出了后者向来从不离身的一册《幽契秘典》。

　　秘典以坚韧的古老兽皮制成，内里文字多是艰深晦涩的漳州古语符号，他无法完全读懂每一个字。

　　幸运的是，每个重要术法的名称都以中原文字标注在一旁，似是前辈为了方便修习者理解而特意留下的。

　　他翻阅过一页页鬼画桃符般的咒文：

　　“夺魂蚀魄”，“血咒追源”，“万蛊噬心”……

　　这些未免有些太过，他从未想过至李青于死地。

　　册子无数，没有一本是他所需。翻到中间时，他才发现了夹在其中且相对古朴的薄本，封面上的几个大字瞬间吸引了他的注意：

　　“镜映因果术”残卷。

　　旁边的中原文字注解格外简洁：“非为夺舍，乃行因果之律。施者所为之恶果，必由己身承之。如镜映影，分毫不爽。使施害者亲历其所施加之苦痛，是为终极审判。”

　　阅读完毕，陈君竹的心脏狂跳起来。

　　审判，而非杀戮。

　　若要让李青亲身去体验他所施加的一切痛苦，明白弱者的绝望，感受被命运摆布的无力……

　　这样的结果，不正是他潜意识里想要的么。

　　既能惩罚帝青的过错，又为“阿青”留下了在痛苦中醒悟的可能，绝妙之计。

　　阿青不是个好皇帝，但也许换个身份，换个活法，一切就会有所不同。

　　他就这样被这诱人的念头蛊惑了。

　　担心子衿即将会醒来，他没有时间细看后面更复杂的禁忌，立即将写有“镜映因果术”的这本残卷夹在了自己随身的褡裢中。

　　紧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秘典恢复原状，从容不迫地离开了此处，就当作什么也未曾发生。

　　然而，自那日后，子衿就隐隐察觉到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和他交流时总是不自觉地拷问他关于对帝青复仇的细节，更添了淡淡的疑虑。

　　两人间本就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友谊，悄然出现了无法弥补的裂痕。

　　他至今还记得，子衿发现秘典残卷失窃的那一天，是怎样的歇斯底里。

　　只见子衿大声嘶吼着，将头发扯得极乱，疯狂地质问着他：“陈君竹！我视你为至交好友，你偷我秘典，同李氏窃贼何异！”

　　这便要提及子衿的过往了。

　　子衿的家族于乾元四年，因一桩牵扯到前朝遗宝的案子，卷入了帝青严苛打压的组织中。

　　当时帝青为肃清潜在威胁，下旨严查，手段酷烈。地方官员为了讨好新帝，各种罗织罪名，将子衿家族三百零七口人定为谋逆，男子处斩，女子充入教坊司，家产尽数抄没。

　　这一切在李青看来，不过是维护统治的必要手段罢了，是再寻常不过的公正处置。

　　他甚至可能早已忘记了这件事。

　　在子衿这里，这是永世无法磨灭的血海深仇。

　　他日夜无歇地诅咒着李青，诅咒李氏皇族连皮带骨的毁灭，要他们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陈君竹的审判计划，在子衿看来简直天真得可笑，更是对家族血仇的亵渎。

　　两人就此彻底决裂，分道扬镳。

　　子衿带着对李青和陈君竹的滔天恨意，彻彻底底地消失于黑暗中，潜心修炼着更恶毒的禁术，等待着复仇的时机。

　　在这之后，陈君竹则瞒过了薛相等人，决定执行自己的计划。

　　他利用偷来的残卷，精心挑选了吕姝卿这个纯净的容器，在李青于紫宸殿将吕姝卿划破手腕时，也就是恶念与顺从极致碰撞的瞬间，启动了“镜映因果术”。

　　他原本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他会是冷眼旁观，执掌审判的人。

　　子衿的屡次出现却让他意识到，这个执念深重者从来没有放弃过复仇，甚至是带着更疯狂的目的归来。

　　只有纯粹的毁灭。

　　他要毁掉李青，很可能也要毁掉他这个背叛者。

　　陈君竹一拉缰绳，调转马头，他的武功并不高深，可若再不去接应李青等人，只怕为时已晚。

　　子衿的人已经发现了她们，贺家防不胜防的诡谲巫术，绝非普通暗卫能够应对。

　　李青若落在子衿手里，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在经历百般折磨后，死无葬身之地。

　　这绝不是他想要看见的结果。他绝不能允许李青就这样被子衿毁掉！

　　“走！”他对着身后几名心腹低喝一声，“去接应吕姑娘！不惜一切代价，务必赶在子衿之前找到她们！”

　　马蹄声再次急促地响起，踏碎郊野的寂静，朝着李青逃亡的方向疾驰而去。

　　陈君竹的心悬到了嗓子眼，只希望自己这次还来得及弥补因当年一念之差而种下的恶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