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19、一醉解千愁 是饮鸩止渴

　　一日过去。

　　陈君竹独坐于书房之中，眉宇间的疲惫尚未消逝。

　　朝堂的消息本就令他困扰，重门之后的人更是让他千头万绪，纠缠不清。

　　阿青，无时无刻不在牵动着他的心神。

　　“砰——”

　　毫无征兆地，门轴不堪重负，任由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夜的宁静。

　　陈君竹蓦然抬头，只见书房的门被撞开，李青满身尽是浓烈刺鼻的酒气，踉跄着跌了进来。

　　她显然醉得厉害，清冷锐利的碧青眸子半眯着，此刻蒙着一层氤氲的水雾，焦距涣散。

　　女子被繁复的裙裾绊住了脚步，走得歪歪斜斜，原本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开来，几缕乌黑的发丝黏脸颊边，平添了几分平日里绝无可能的脆弱。

　　“陈君竹，你在这儿么……”她含糊地喊着他的名字，脚步虚浮地朝他走来，身子一软，眼看就要栽倒在地。

　　陈君竹下意识地起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揽住了她下坠的身躯。

　　温香软玉抱了满怀，属于女子的柔软触感让他瞬间僵住了，不敢妄动。扑鼻而来的浓郁酒气中，奇异地混杂着记忆深处阿青的干净气息。

　　这矛盾的感觉让他不知所措。

　　“你喝了多少？”他蹙眉，声音不由得放低了些，小心地安抚着怀中人。

　　李青完全失去了一向用来武装自己的冷漠。

　　她仰起头，迷蒙的双眼努力地对焦，想要看清他的脸。

　　烛光下，眼下三点朱痣红得惊心。

　　“陈君竹，你看看我。”

　　她显然没那么理智了，甚至变得有些着了魔似的疯癫：“他们都恨我！赵太后恨我……李牧之恨我……程晚凝和章旻都恨我！”

　　“你看看我，告诉我，你也恨我，对不对？”

　　她伸出冰凉的手指，胡乱地抓住他胸前的衣襟，如快要溺水的人般试图攀上最后一根浮木。

　　“可是小时候你不是这样的……”

　　李青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神色微滞，流露出孩童般的困惑，“君竹哥，你以前会给我带糖人，也会陪着我……为什么现在只剩恨了……”

　　这一声久违的“君竹哥”，毫无防备地击中了他内心的柔软，拉开了记忆的阀门。

　　少时，无数个宫中的午后。

　　被赵氏责罚得伤痕累累，躲在假山后偷偷哭泣的孤单少年，竟与眼前脆弱得不堪一击的李青重叠在了一处。

　　她让他看看她，他便好好看着她。清冷的眉目，倔强的神色，一如往日。

　　她问他，恨吗？告诉她，答案呼之欲出。

　　自然是恨的。恨她的冷酷，背叛，恨她毁了李澜，毁了他心中所有的美好。

　　他低低叹了口气：“阿青，你冷静些……”

　　李青显然是醉得神志不清，以为自己还身处于大昭宫中，用帝青的口吻嘲讽着：“朕这样的人是应该去恨的，你去恨吧。去恨吧！”

　　“朕母妃死的早，宫里人都欺朕辱朕，就算是又多了你恨朕，又有何妨！”

　　陈君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样的李青。

　　见她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坦然示人时，积攒了多年的恨意也开始有了松动。

　　更深沉的情感从裂缝中汹涌而出，将他紧紧吞噬于其中。

　　是怜？是痛？这么多年过去，他仍旧无法真正与过去的阿青做个切割么。

　　“阿青……”他叹息般唤出这个名字，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将这具滚烫的身躯轻轻地拥入怀中。

　　他的神智亦变得模糊不清。

　　陈君竹质问着自己，此刻拥抱的究竟是需要他守护的“阿青”，还是这个他立誓要报复的“李青”。

　　他的拥抱给了李青某种错觉，她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颈窝，贪婪地汲取着令她安心的气息。

　　是穿越了数十载血腥岁月，唯一残留而属于过去的温暖。

　　“冷……”她无意识地呓语着，浓重的酒气从她发间四散开来。

　　陈君竹只道是她喝醉，想要带她去内间休息，便不再犹豫，打横将她抱起。她很轻，在他臂弯中轻得像一片羽毛。

　　他抱着她，一步步走向平日小憩的软榻。

　　将她放在榻上时，她骤然清醒了一瞬，迷蒙的眼中极快地闪过帝青的凌厉，但很快又被更浓的醉意淹没。

　　李青抓住了他欲要抽离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别走！”她眼神破碎地望着他，孤注一掷地祈求道，“就今晚。”

　　“君竹哥……忘了我是谁……你也忘了你是谁……好么……”

　　忘了她是弑兄夺位的帝王，也忘了他是来讨债索命的故人。

　　抛去理智，打乱接下来的计划。

　　多么诱人的提议啊。更何况，是她发出的邀请。

　　今夜，只剩迷失在过往与现实边缘的两个灵魂。

　　沾着酒意的唇，突然附上了他的。

　　他轻轻迎合着，起初是温柔的试探，无尽的怜惜，随即，便被压抑了太久的情潮吞没。

　　陈君竹本想宣泄恨意，可他不争气，怜悯与思念之意又连带着迸发开来。

　　爱与恨交织而成的烈性毒药，在唇齿相缠中层层缠绵，灼烧着彼此的理智。

　　李青笨拙地回应着，思维被酒精麻痹，却放大了身体的感觉。

　　天旋地转，她需要这样的眩晕。

　　情至深处，李青就这样撕下了他的薄衫，抚摸着他白皙的肌理……

　　很快，陌生的快感与痛楚交织袭来，如同暴雨梨花，将她彻底淹没。

　　这一刻，她又变回了小时候需要庇护的“阿青”，在唯一能给予她温暖的人身边寻求着零星的爱意，短暂的悯色。

　　衣衫零落，帐幔轻摇。

　　西窗共剪，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雨。雨丝沙沙作响，掩盖住室内的旖旎春景。

　　这般混乱漫长的一夜，爱或恨，虚与实，都悄无声息地模糊了界限。

　　黎明降临之际，李青终于在酒精的后劲中沉沉睡去，眼角犹带着未干的泪痕。

　　陈君竹却毫无睡意。

　　他始终都是清醒的。任由李青牵引着他走向欲海，走向温和的宣泄。

　　他为她整理好衣衫，静静地看着枕边人恬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描摹着熟悉的眉眼轮廓。

　　陈君竹是看着阿青长大的。

　　从小小的无措少年，到深沉理智的青年。想起二人相伴的那些日子，心中涌起了前所未有的柔软。

　　然而，一片空茫的悲凉瞬间让他清醒。

　　他知道，天一亮，一切都会打回原形。

　　栅栏依旧存在，仇恨并未消失。

　　但有些东西，就在这个醉意深沉的夜晚，悄然改变了。

　　这一夜，是饮鸩止渴，是镜花水月。

　　却也是深陷泥沼的两人，在绝望中本能地，向彼此伸出的一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