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青》奚小寻

18、深宫魇，母子孽 毒瘤滋养着

　　这些日子的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棂。一声声钻进李青的耳中，与记忆里大昭皇宫的滴水声重叠起来。

　　白日里顾观复的遭遇，猝不及防地让她忆起那些被死死封存的过往境遇。

　　只身躺在冰冷的床榻上，阖着眼，却无法入睡。

　　属于“李青”的不堪过往，如同挣脱牢笼的恶鬼，狞笑着扑向她，将她拖入无边的梦魇。

　　在“他”很小的时候，一个同样潮湿闷热的夏夜。

　　殿内，空间狭小，“他”只能闻到赵太后身上浓郁的檀香，呛得他咳嗽数声。

　　“跪下！”女人尖利的声音划破寂静。

　　年幼的李青浑身一颤，依言跪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是因为晚膳多用了一口甜羹么。

　　还是因为今日父皇夸了他一句聪慧？

　　彼时还是皇后的赵晴好一步步走近。

　　华美的宫裙曳地，发出沙沙的声响，毒蛇般在地板上游走。

　　保养得宜的玉指毫无征兆地捏起他下巴，力道大得让他骨头生疼。

　　“看看这张脸……”她的声音忽然变得轻柔，却令人毛骨悚然，“真像啊……尤其是这双眼睛，简直和她一模一样……”

　　女人的指尖抚过他的眉眼，轻微的触碰瞬间带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但下一刻，她的眼神骤然变得狠厉怨毒，甩开手，反手就是一记清脆的耳光！

　　“贱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就能得到他的青睐？！凭什么我就要守在这冰冷的宫里？”

　　她像是瞬间换了一个人，面容扭曲，对着他，又像是透过他，对着某个不在此处的幽灵嘶吼。

　　小李青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

　　忍着。要忍住。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疼痛。

　　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一丝呜咽溢出。

　　小李青早已习惯了挨打，温和的母后与暴戾的母后，总在瞬息间转换着。

　　“给本宫好好跪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准起来！好好想想，你究竟是谁的儿子！你该靠着谁才能活下去！”

　　赵晴好丢下这句话，拂袖而去，袖袍所过之处，暖香在无际黑暗中蔓延着。

　　于是，为了明日少一些责罚，他便跪在原地，从深夜一直跪到黎明。

　　膝盖由刺痛转为麻木，再到钻心的疼。

　　殿外的宫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进来探望。

　　汗水浸湿了少年的内衫，又冷冰冰地贴在身上。黑暗中，他隐约能听到女人时而哭泣，时而咒骂的声音——赵皇后疯癫的回响。

　　这样的夜晚，数不胜数。

　　大多数时间是罚跪，偶尔也要抄写永远也抄不完的，歌颂她慈德的经文。

　　还有的时候，赵皇后只是端详着他的脸。

　　用时而慈爱时而怨毒的眼神，一寸寸舔舐着他的面容。誓要将他的灵魂都剖开，找出里面是否藏着她憎恨的那个女人的影子。

　　他被反复告知，他的生母怜青是如何卑贱，如何用狐媚手段迷惑先帝，是个死有余辜的贱人。

　　而赵皇后，才是他的母亲，是他必须感恩戴德的存在。

　　他必须在人前扮演聪慧懂事，依赖母后的皇子，也需要在人后承受她所有的情绪宣泄，接受着无边无际的操控。

　　他的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一座华丽的囚笼，而看守，是他名义上的母亲。

　　再年长一些，约莫十二三岁时。

　　一个午后，为躲避一场纷争，他误入了御花园最偏僻的假山群。躲在石洞中时，他在缝隙间竟看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赵皇后，正被他英武的二哥李牧之，紧紧拥在怀中。

　　两人的姿态，绝非母子的亲昵。

　　李牧之低着头，在她耳畔低语着什么，赵皇后则仰着脸，咯咯娇笑着，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媚态神情。

　　她的手，甚至不安分地抚摸着李牧之坚实的后背。

　　如同被惊雷劈中，小李青瞬间僵在原地，甚至忘记了呼吸。

　　他死死地捂住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乱的快要跳出来。

　　他看到了什么......滔天的丑闻！

　　是足以让整个皇室蒙羞，让所有人万劫不复的宫闱丑事！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更深的怒意，是了，他被宫中的所有人，彻底愚弄了。

　　原来如此。

　　赵皇后对李牧之的偏袒，并不仅仅因为他是战功赫赫的皇子，更因为他们是这种关系！

　　那他李青算什么？

　　一个用来稳固她皇后，甚至是以后太后地位的，随时可以丢弃的棋子。

　　同来发泄对他生母怨恨的工具。

　　他不敢再看，手脚并用地从假山后逃离，胃中的恶心感涌上，把早膳都如数吐了起来。

　　记忆里的午后日光明媚，御花园里万艳千红，可在他眼中，一切都蒙上了肮脏扭曲的色彩。

　　从那以后，他看所谓母后的眼神里，多了无法掩饰的，冰冷的厌恶。

　　看李牧之时，则更加复杂了。虽有忌惮，也有他不愿承认的嫉妒。

　　凭什么李牧之可以得到赵氏的偏爱，而他，只能得到无尽的折磨？

　　这份秘密如同毒瘤般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滋养着他的多疑，他的冷酷，和对权力近乎偏执的渴望。

　　只有握住至高无上的权力，才能摆脱被操控的命运，将那些践踏羞辱过他的人，统统踩在脚下。

　　狠狠碾碎他们——

　　大梦初醒。

　　冷汗已浸湿了单薄的寝衣，李青睁开眼，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吕姝卿”的心脏传来了阵阵的抽痛声——分不清是旧日伤痕的余韵，还是对这具陌生身体的本能排斥。

　　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当年耳光的灼痛隐隐传来。

　　窗外，雨声未停。

　　如同大昭宫内永不干涸的水滴声。

　　雨声淅沥，敲打在年少李青灵魂最脆弱的角落。

　　痛苦的记忆从未真正过去，它们只是潜伏在心底。等待着某个时候便伺机破土而出，将她重新拖回无尽的黑暗深渊。

　　而这一次，可悲的是，她连用以防御的，属于帝王的冰冷躯壳，都已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