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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续缘 她已经睡熟 ...

  •   景华二年的新岁将至,这场持续了多日的暴雪,也即将赢来它的尾声。

      即便雪停了,城里的寒气亦难驱散——人心已寒。

      立冬宴流淌的血早已被宫人们连夜冲洗干净了,可瘆人的消息却悄无声息地渗进了昭京的一砖一瓦中,逢人便从喉间漫上来。

      市井间传言纷纷,说当夜紫宸殿的地砖被血泡了整整一夜,第二日撬开来换新砖时,底下的泥土都是红的。这样的说法着实可怖,就连皇城里招聘宫女的职称,敢去应聘者都较往年少了一半。

      有人说薛太后临死前还念着佛经,更有甚者说神秘人把太后的尸身从乱葬岗偷走了,埋在城郊松树下,怕是鬼压床,没有人敢去确认。

      而李澜的名声,就是在这些窃窃私语中开始变味的。

      在陛下的默许之下,稽核司的权限被悄无声息地无限放大。它本用于查前朝旧案,如今连现职官员的家书都要过目,动辄抄家流放。

      温安澈手下的人像撒网的渔夫,三天两头便有人被带走问话,有些是确实有罪的,更多是莫须有的。被带走的人往往要关上三五日才放出来,一个个皆饱受酷刑,出来时面如土色,从此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受了什么,只知他们出来后再也不敢在茶余饭后谈论朝政。

      赋税这一块,李澜亦动了手笔。他全然废除了先帝的漕运新策,准备大动田赋。

      他借口要为北疆军费筹措银两,在原有田赋基础上加征三成。百姓本就因连年战乱和天灾苦不堪言,这一加,许多人家连过冬的粮都交不上了。不服不忿者在城门口贴了张字条,写着“新帝笑面,吃人不吐骨”,第二日便被巡街的兵士揭了去,贴字条的人再没有出现过。

      出现在城门的,都是些歌功颂德的祥瑞之说,就连幼童们也开始学习关于新帝的贤良曲谱,日夜吟唱,教人逐渐麻木。

      最让人脊背发凉的是某桩奇事——

      城南有个老秀才,在街边摆摊替人写信为生,平素最爱议论时事。有一日他在摊上对旁人说了一句“薛相好歹是三朝老臣,赐死也就罢了,连个全尸都不让收,未免太过了”。

      这话不知怎的传到了姜沉舟耳朵里,第二日老秀才便不见了。他那个瞎眼的老妻拄着竹杖寻了好几天,最后在城西护城河的冰面下找到了冻得僵硬的人,她哭天撼地把老秀才捞了上来,让周围人仔细验尸,结果周围人都说这秀才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像是失足落水淹死的。

      可认识老秀才的人都知道,他从不走那条路。

      没有人敢再说话了。

      茶楼酒肆里的议论声一日比一日低,后来连街上的行人都匆匆走过,目不斜视,生怕被人多看一眼就会被记住脸。

      曾经因为济民司施粥而称赞过新帝仁厚的百姓,如今走过粥棚时都低着头,接过粥碗连一句谢谢也不敢说,便光速离开了此处。

      郑蕴已升职至正五品,可自立冬宴后,她的心就开始空落落的。

      昔日的野心消磨殆尽,她也不去上朝,就守在这济民司的一隅,也再未见过“李嫂”前来讨粥。

      李澜依旧笑着。朝会上笑着,宫宴上笑着,接见大臣时笑着。

      笑意之下,人们渐渐都学会了辨认——他越是笑得温和,便越是有人要倒霉。

      他夸谁忠勇可嘉,谁便要去办一件杀人的差事;他叹谁勤勉劳累,谁便要被削去半副家当。

      好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笑面虎。

      姜沉舟作为李澜的头号爪牙,自是一时间风光无限。

      他燃着名贵的沉水烟,得意洋洋地坐在自家花厅里,偶尔瞟一眼对座正襟危坐的温安澈。

      数月前温安澈刚入稽核司时,还是个捏着新官印不知该往哪儿盖的生手,在他的管教之下,已能面不改色地将旧日同僚审讯地皮开肉绽。姜沉舟对他很是满意,觉得这小子后生可畏,用得越来越顺手了,堪比当年的傅云——哦,比傅云听话的多。

      “温大人,你入稽核司也有些时日了,本官看你是个人才。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说出来,本官尽力满足。”

      姜沉舟一边夸他,手上的动作则一刻没停,给他倒了杯新茶。

      温安澈谨慎地接过茶盏,低头盯着茶杯中沉沉浮浮的叶片。他沉默许久,姜沉舟略感不耐,本要再问一遍,温安澈却偏偏抬起头来,眼中的情绪快要喷薄而出。

      “下官想!想求娶令爱!”

      姜沉舟哈哈一笑,眯起眼,上下打量了温安澈一番。温安澈被他看得后背发紧,却没有退缩。他紧张地握着茶盏,直直地坐在那里,双手发抖地搁在膝上。

      “我女儿是个寡妇。”姜沉舟的语气不咸不淡,“嫁过两回了。”

      “下官知道,可下官从少年时便对她一见倾心……”

      姜沉舟“啧”了一声,似是觉得麻烦。不过转念一想,姜仪死了两个丈夫,在旁人眼里是不祥之人,能嫁给一个稽核司的新贵,已是高攀了。至于温安澈是不是真心,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温安澈从此彻底绑在姜家的船上。

      “成,回去准备聘礼吧。”

      良久,姜沉舟终于点了点头。

      “谢尚书大人!谢尚书大人!”

      温安澈欢天喜地地磕了好几个头,眼中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他昂首挺胸,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姜沉舟的门厅,就好像他是个胜利者。

      他等这一天实在太久,从他还是个乡下少年,在州府游学初见姜仪之际,他就明白,这样美若天仙又只对他一人展颜的姑娘,便是他一生所求。

      他天真地以为凭自己的才学和努力,总有一天能堂堂正正站到她面前。

      后来他中举入仕,一路摸爬滚打,姜仪偏偏已经嫁了人。

      再后来她守寡又被迫再嫁,他已不敢再奢求其他。

      可他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条路居然还是通到了她面前。

      “仪儿,我终于得到你了……”

      也就将将过了一周,温安澈便迫不及待地迎娶姜仪过门。

      姜沉舟嫌晦气,不准他大操大办,温安澈也不想张扬,简简单单地用一顶小花轿把姜仪从程家旧宅接了出来,在温安澈赁的一处小院里拜了天地。

      院墙颇旧,屋檐下挂着几串冰凌,冷得人直跺脚。喜烛临时置办得极其廉价,燃起来时有股呛人的烟味。

      姜仪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上,任由盖头遮住了她的整张脸,安静的近乎诡异。

      她比从前更瘦了,腕骨伶仃地从袖口露出来,像两截枯枝。傅云也好,程文渊也罢,她被父亲胁迫着嫁了两次,守了两次寡,每一次都像被人从一个火盆里捞出来,又活生生地丢进另一个火盆里。

      她贵为高门贵女,却如同一尊器物。

      不能哭,不能闹,不能笑,怨?更是无稽之谈。她被安安静静地放置在“妻子”的位置,像一株被人移栽了太多次的植物,终于连根都懒得再扎了。

      温安澈喜气洋洋地掀开了盖头,终于看见了他朝思暮想的面容。

      姜仪还是他梦中的姜仪,可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她看他时平静得可怕,像一眼望到底的浅水,什么也没有。

      “仪儿,我终于娶到你了……”

      姜仪呆滞地瞧了他一眼,认出了他,却没有半点欣喜。

      她微微点了点头,为他宽衣解带,举手投足之间尽是完美无瑕的礼仪。

      “温大人,妾身累了。”

      温安澈想要拥抱她的手悬在半空,他无数次准备好在心里默念了千百遍的话,瞬间全没了着落。

      他望着她垂下的眼睫和纹丝不动的十指,默默坐在她身旁,沉默了很久。

      “仪儿,我想再看看你,笑一个吧。”

      可当他回过神时,姜仪已经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她已经睡熟了。

      与此同时,程莫玄和永安这儿,也多了桩微妙的事。

      程莫玄这几日总觉得不对劲,来客栈投宿的人比往常多了一些,有几个人的面容他从未见过,可他们却偏要在地下室附近转悠,脚步也会不自觉地放慢。

      老板娘提醒他说,后院较平时多了几个脚印,不像是寻常住客留下的。

      想必李澜的天罗地网盯上了他们。

      他只是将永安抱得更紧了一些,夜里不再敢阖眼,把装着鸽子的竹笼放在枕边,手指一直搭在笼门上,随时都要放飞。

      这日午后,他抱着永安去后院透气,还未等他们晒足了日光,墙角处就隐隐约约传来了异响,似是有人踩断了一根枯枝。

      他瞬间吓得毛骨悚然,差点喊出了声,又想着不能暴露,只得维持少女的体态,故作端庄地回头望去——只见墙角空无一人,有一截被雪压断的枝丫孤零零地落在原地,断口是新鲜的。

      直觉告诉他此事绝非偶然。

      程莫玄快步牵着永安回了屋,将门闩插紧,将一头雾水的小女娃放在床上,取出那只竹笼。

      鸽子扑腾着翅膀,在笼子里咕咕叫了两声,歪着头看他。打开笼门,鸽子就顺势跳到他掌心,程莫玄见这小家伙特别通人性,极轻地说了一句:“去找陈修撰,要快。”

      鸽子歪了歪脑袋,若同听懂了般扑棱棱地飞起来,从窗缝间钻了出去。

      翩飞的羽翼在茫茫天空中一闪,便消失在层层叠叠的屋瓦和飞雪之间。

      大事不妙……此地已经不能久留了。他暗暗告诫自己。

      废窑中,四人围坐在一处,酌月困得一动也不动,由李青替薛怀简换药。

      薛怀简的伤好了大半,虽还不能剧烈活动,却能坐起来了。

      他靠着墙,看着李青把药粉撒在绷带上的重复动作,笑得合不拢嘴:“帝青陛下这手法真妙啊,可比宫里那些太医利索多了。”

      “闭嘴,再多嘴把这药全倒掉。”李青吹胡子瞪眼。

      酌月远远听见薛怀简还有力气贫嘴,睡意消了不少,忍不住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就不能少说两句?”

      “不能嘛~”薛怀简答得理直气壮,还不忘朝她做了个鬼脸,“我怕我不说话,你们以为我死了。尤其是你,小酌月,可不得哭花个小脸~”

      “你胡说!我才不会哭!”酌月又气又羞,爬起来就要打他,偏偏一不小心踩空扑到了他怀里,两个人就这样面面相觑。

      看着打闹的小情侣,李青一脸黑线,径直把药粉递给了酌月:“去吧,你去给他上药。”

      陈君竹则盘腿坐在窑洞最深处,借着洞口漏进来的光翻看顾观复这些日子捎来的信,他用余光瞥见阿青无奈的神情,不由得偷偷笑了一笑,有些出神。就在他看得入迷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扑棱棱的声响,一只鸽子风雪无阻地穿过破漏的窑顶,恰到好处地落在他膝上。

      “咕——咕咕——”

      陈君竹认出了这只鸽子,是他亲手交给程莫玄的信物。

      鸽子一味地扑腾着翅膀,看上去有些焦躁,陈君竹猜到可能是程莫玄遭遇了不测之事,抬头望向李青。

      李青心有所感,转过头来,与陈君竹对视一眼。

      “走。”

      陈君竹将鸽子在此放飞,郑重地望向薛怀简和酌月:“你们留在这里,顾将军的人会来接应。我和阿青办完事便回来。”

      “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薛怀简的!包在我身上!”酌月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续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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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长篇剧情流,旨在为爱发电,反复推敲剧情中ing,完结后会修文,修文后再考虑入v,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和追更。 节奏会相对慢一些,也意在通过人物探讨人性,欢迎宝子们和我一起探讨剧情嘿嘿。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