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大雪 心间比肉身 ...

  •   顾观复奉旨回京。

      他从京郊最荒僻的山野处策马往回赶,恰巧赶上大雪天。官道上的积雪已没过马蹄,他不得不下马牵着走,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踩去。

      夜幕即将降临之际,才遥遥望见了昭京城门。

      “什么人夜闯昭京?”城门外疲惫不堪的守军朝他喝道。这个点守卫们都去歇着了,天气又差,态度就变得耐人寻味了起来。

      “末将顾观复。”他勒住马,从怀中取出令牌,淡然地递了过去。守军自然是对顾观复的大名如雷贯耳,瞬间困意全无,战战兢兢地接过了令牌。

      “顾将军回来了。”他干巴巴地嘟囔了一句,将令牌还回来,又缩回了城门洞里,急着要结束这场对话。

      顾观复随即牵着马,缓步进了昭京城门。很快,他便觉察到了今时不同往日。平时这时候都是昭京城灯火最盛的时辰。酒楼茶馆的灯笼灯火通明,馄饨摊前热气腾腾,孩童和商贩的喧哗声不绝于耳。

      可今夜什么都没有。

      街面空空荡荡的,两侧的店铺紧闭着门窗。

      “今日大雪,不正是打雪仗的最佳时机么。”他只觉此事蹊跷。

      走过两条街,顾观复才远远瞥见一个人影。老者佝偻着背,在自家门前扫着雪。

      “老人家,敢问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怎的这般安静?”

      他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生怕惊扰了老人。

      老者神色呆滞,仰着头要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摇了摇头,低下头继续扫雪。

      顾观复心中的不安更浓烈了。他又往前走了许久,又听见远处传来低低的哭声。

      他循着声音拐进一条窄巷,看见身着素色宫装的年轻宫女蹲在墙根之下,抱着膝盖低低的抽泣。

      “姑娘,宫中可是出事了?”

      那宫女猛然抬起头来,脸上满是泪痕,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愣愣地认出了顾观复,脸色骤然变得煞白,吓得往后缩了缩。

      “顾……顾将军……”她抑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你认得我?”顾观复平和地蹲下身,安抚道,“告诉我,宫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宫女轻轻咬住嘴唇,一开始死活不肯说一句。可她望着顾观复那双在黑暗中清亮而焦急的眼睛,压抑了许久的话终究像决了堤一样涌了出来。

      “立冬宴那日……太后娘娘……薛太后她……”她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出来。

      顾观复的心仿佛被揪住了似的,紧得生疼。

      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自觉地紧了:“说重点,薛太后怎么了?”

      “她死了。”宫女终于把那两个字挤了出来,说完便捂住了脸,哭声从指缝间漏出来,发出了悲戚的呜呜声,“太后娘娘协同朝中重臣谋逆,被陛下当众处死了……”

      “她一向谨小慎微,奴婢也不知为何啊!”

      顾观复的力道被抽空了,轻轻松开了她的手腕。

      他和惊惶的宫女蹲在原地,风雪从巷口灌进来,扑了他们满身。

      一片片雪花落在他的眉睫上,漠然地向他陈述着这个事实。

      薛映棠死了。

      他最后一次见她大概是半月前,在宫里例行述职时,远远看见身着深色宫装的她从回廊那头走过来,身后跟着两个宫女。

      他当时想,她瘦了不少,大概是晚秋身子不适。他本想上前问安,可转念一想,他是外臣,她是太后,礼数上终究隔着一层,便只在廊下远远行了一礼,便转身朝反方向走了。

      他从未想过,那一转身,便是永别。

      顾观复沉默了良久,状似平静地问道:“她的尸身在何处?”

      宫女像是有些意外他会问起这个,她犹豫片刻,小声哽咽道:“陛下说她是罪妇,不配入妃陵。今日午后,内侍们把她拖去了乱葬岗……”

      顾观复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将军!”宫女在身后喊了一嗓子,“将军您别去!陛下已经下令,任何人不得收殓……”

      顾观复不再回头。

      他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骏马在雪地里长嘶一声,踏着深雪朝着乱葬岗疾驰而去。

      厚实的雪片扑面而来,打在他的眼角眉梢,冷得发疼。

      这点疼算什么。

      他的心间,比肉身要疼上百倍千倍。

      平日里少有人会去皇家的乱葬岗,偏偏是些野狗和乌鸦大量出没。大雪几乎覆盖了一切,枯草和碎石都裹在厚厚的白被之下,看不出原本的模样。

      顾观复借着那点微光,挨个乱葬岗搜寻着薛映棠的身影。良久,他看见了一具裹着草席的尸身。

      草席早已松散,露出少许深紫色的衣料。簌簌的积雪落在上面,积了薄薄一层。

      顾观复翻身下马,踉跄着走过去。他跪在雪地里,伸手将那层积雪拂开。手指触到草席的瞬间,他就不敢再动了。

      他怕揭开之后,发现那不是她。更怕揭开之后,发现那真的是她。

      可他终究还是揭开了。

      草席底下,当真是双目紧闭的薛映棠。许是这些日子太冷,她的尸身尚未腐化。

      顾观复不敢去回想地牢里暗无天日的时日,每当他的意识有些清醒时,便有一双素白的手替他擦拭脸上的药渍。那双手动作总是很轻,动作极尽温柔。

      他什么也做不了。

      只是闭着眼睛,听着她极轻的脚步声来来去去,却只能无能无力。

      这一次,他动作轻柔地掀开了整张草席。那双手的主人端庄地躺在他面前。

      雪花无声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散乱的发丝间。她的面容失了血色,神色安详,嘴角还微微弯着,似是陷入了一场没有人能打扰的梦境。

      她深紫色的衣襟上是一大片深褐色的干涸血迹,从胸口一直漫到腰际,如鲜花般绽开。

      顾观复久久跪在那里,悔恨的泪水从眼角漫出,无声地落在薛映棠的额头。

      他曾不明白她为何会来天牢看他,更不理解她为何会顶着被太后控制的风险来为他上药。

      他天真地以为,她来看他,是因为她是个好姑娘。

      他从来没有往别的方向想过。

      可现在看来,宫变此等大事,她为什么不借助他的影响力……

      顾观复瞬间就想通了。

      细腻如她,她的一举一动都藏了太多他不曾读懂的东西。

      可他已经来不及读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她的心意,她的爱意,都将随这具被雪覆盖的躯壳一起沉入土中。

      几个内侍扮相的人提着灯笼朝这边走来,他们满脸嫌弃,偶尔蹦出几句污言秽语。“那婆娘死了就扔在这,咱哥几个也省事——”

      闻言顾观复立即回头瞪了他们一眼。

      领头的内侍认出他,说话声骤然矮了下去,换了副讨饶的腔调:“顾将军!小的们奉旨办事,把罪妇的尸身弃于此处!别的可不干小的们的事啊!”

      “你说谁是罪妇?”顾观复极少有这般不冷静的时候,他红着眼,一把捏住了这人的衣领。

      内侍膝一软便跪了下去,反复磕头道:“是陛下的旨意啊!说薛氏谋逆,以罪妇之身发落乱葬岗。小的们只是负责收殓的而已,将军饶命!”

      顾观复抽出剑来,几个内侍慌忙地四处乱窜,猴急一样的奔逃而去。

      利剑入鞘,顾观复蹲下身,将薛映棠的尸身从草席上轻轻抱了起来。

      她是这样轻,怎能承受这么多常人不可承受之重。

      他不知道该把她带去哪里。

      妃陵她不能入,他也不想让她与李牧之合葬,薛家的祖坟又远在千里之外。他思来想去,最后抱着她策马去了一处偏僻的小山坡。

      山坡四周清静,其上只有一棵有些年龄的老松,松枝被雪压弯了,低低地肆意垂下来。他将薛映棠放在松树根旁,让她的头枕着某截探出雪面的树根。

      雪落在她散乱的发丝上,他伸出手,一点一点地替她把那些碎发拢到耳后。

      可惜她不会再睁开眼,望见她认为这辈子不可思议的这一幕。

      顾将军在替她理发。

      他将她轻轻放入挖好的坑中,一捧一捧地将土覆上去。雪土混在一处,将她的容颜逐渐湮没。

      他想开口说几句话,却讶异地发现在嘴边吞吐半天的词藻仍旧是“皇后”“太后”这些令人厌烦的称谓。

      最后,他鼓起勇气,唤出了她的名字:“映棠,抱歉,我来晚了。”

      “我会替你报仇,让他们,血债血偿。”

      他没有时间了,若再不回朝复命,多疑如李澜,他怕是要被朝中的弄臣们构陷出无数是非来。

      顾观复最后默默地瞧了眼薛映棠葬身之处,咬着牙,驾着马朝皇城而去。

      紫宸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对这般极寒的天气浑然不觉。

      李澜换了便服,与姜沉舟和几个稽核司的新贵议事,温安澈也在其中。

      顾观复前脚刚进去,满屋的声音就停了一瞬。姜沉舟扬着眉梢打量他,稽核司的新贵们交换着眼色,有人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们都知道太后死时,顾观复还在外面替陛下找不知去向的“永安公主”。

      这些人心里都觉得他是被陛下故意支出去的,像一条被主人故意放远的狗,等回来时,该杀的人已经杀完了,该埋的也埋完了。

      何等讽刺。

      “顾将军总算回来了,孤等得你好苦。”李澜的面上挤出一个笑,琥珀色的眸子中闪着光泽,“这几日辛苦你了。永安的事如何?”

      顾观复本想如往常一样规规矩矩地行礼,可他的身体却本能地僵住了。

      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不断舔舐着他,像一群豺狼在打量一匹误入领地的独狼。

      “杳无音讯。”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四字。

      “不要紧,慢慢找,将军可千万不要累着自己。对了,有件事想同将军说一声。崖州那边来信了。薛高义在流放地病重,孤念他年迈,赐了一杯御酒,也算是送他一程。”

      顾观复本能地将手按在了剑柄上,薛相当年是如何扶持他,李澜怎能无情无义至此!

      什么御酒,那是毒酒!

      薛高义一死,薛家就再无翻身之地。

      “多谢陛下体恤。”

      李澜见他恭顺,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挥手示意他退下。

      宫门“砰”的一声被狠狠关上,顾观复捂着耳朵,快速离开了这个令人作呕的大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大雪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本文长篇剧情流,旨在为爱发电,反复推敲剧情中ing,完结后会修文,修文后再考虑入v,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和追更。 节奏会相对慢一些,也意在通过人物探讨人性,欢迎宝子们和我一起探讨剧情嘿嘿。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