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9、立冬宴（中） 你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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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一派和帝王一派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
耶律六完冷笑两声，弯刀一横，便朝离他最近的一名薛家门生劈了下去。年轻人举刀格挡，可耶律使了蛮力，直压得年轻人的手腕发出骨裂的脆响。他又接上一脚，狠狠踢在年轻人的胸口之上，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翻了摆满菜肴的案几。
汤汤水水泼洒一地，朝臣和女眷们尖声叫着作鸟兽散。
“杀！”薛家旧部中有人高呼一声，围在薛映棠身边的甲士们咆哮着举刀冲向殿门，试图在禁军合围之前杀出重围。
然而，耶律六完所领的重型兵士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沉默而迅速地列阵，刀锋从盾缝间刺出，自成一座长满了倒刺的铁墙。
这些年轻人纷纷冲上去，便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了。他们被刺中了腹部，削断了手腕，仍旧不怕死地举着刀往前冲去。
太后事前嘱咐了他们，此一战关乎他们全家老小，一旦兵刃出鞘，即便是死，也没有后退的余地。
薛映棠镇定自若地指挥着她身边剩余的甲士，留了二人护身，剩余者袭向李澜。
程文渊这边就情势糟糕得多。他年过半百，到底只是个文臣，从未见过真正的短兵相接。当刀锋朝他横扫过来时，他本能地向后闪躲，手中的文书散落一地，墨痕浸泡于在地上的大片血水中，铿锵的“罪不容赦”就这样糊成一团。
“程尚书小心！”
见他势微，有个薛家子弟纵身扑过来替他挡了一刀，后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溅了程文渊满脸。程文渊吓得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案几上，整个人瘫坐下去。
“程大人！您不能坐啊！”周鹤年从他身后冲过来，拽起程文渊的胳膊便往后拖。他平日里最是谨小慎微，危难关头，竟爆发出文人不该有的蛮力，连拖带拽地将程文渊从混战的边缘拉到了殿柱后面，两人靠着柱身大口喘气。
过程之中，周鹤年的官帽不知什么时候掉了，露出了满头华发。
“你得撑着！太后还在前面，你不能倒！”
程文渊喘得说不出话，只能点了点头。
殿中又有人相继倒下，甲士和薛家门生们虽勇，毕竟人数不及禁军，且耶律六完率领的这一批全是身经百战的悍卒。这些重兵们出刀又狠又准，专挑要害下手，不似寻常禁军那般留有余地。
不出一刻，负隅顽抗的薛家甲士已倒下大半，剩下的几人背靠背缩在殿中一角，被禁军们团团围住。
其中有个年轻的薛家门生试图从侧翼突围，刚跑出几步便被耶律六完的弯刀从身后捅刺，整个人扑倒在地，挣扎了几下便失去了呼吸。
看着这一幕，周鹤年的眼睛红了。他高呼着从柱后冲出来，从地上拾起一只银盘，朝离他最近的禁军头上砸去。那禁军被砸中吃痛，踉跄地往后摔，周鹤年趁隙撞开了他，试图冲到薛映棠身边，还没跑出几步便被另一名禁军一脚踹在腰部，后脑勺“咚”的一声磕在案几之上，就没了声响。
“周大人——”有人高呼一声。
鲜血大片大片地自他的额头喷涌而出，周鹤年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回应了。
薛映棠见状，往前迈了数步，宽大的裙裾曳过一地血肉模糊的狼藉。
她走到殿中那些凶神恶煞的禁军面前，仰着头，直视他们的眼睛。大抵是太后的威严，禁军们纷纷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近逼弄得僵了一瞬，刀锋举在半空，没人敢先落下。
耶律六完皱了皱眉，朝这些兵士们嚷嚷着：“愣着干什么！”
禁军们无人敢轻举妄动。
“你赢了。”薛映棠嗤笑着看向李澜，“可你赢的，也不过是一具空壳罢了。”
李澜保持着端雅的姿态，笑眯眯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从头到尾都没有站起来，或是回应她一句。
他微微侧过头，对身后的某个方向点了点头，示意这人出来。
竟是刘禹。
他不知什么时候从自己席位上走到了李澜后方，面无表情地躬身立着。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他身上。
薛家门生们目眦尽裂地瞪着他，眼中燃着熊熊的怒火。程文渊艰难地靠着柱身，指着刘禹的方向，哆嗦着唇挤出几个字：“你……你出卖我们……”
刘禹的脸上没有半点羞愧之色，他只是朝着李澜倾身一拜，漠然道：“臣身为陛下之臣，自当效忠陛下。太后与程尚书等人密谋不轨，臣若是知情不报，岂不是有负皇恩？”
程文渊气得咳出一口血，他捂着胸口，气不打一处来：“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你忘了薛相对你的提携之恩——”
“程大人，”刘禹面不改色，“忠君与报恩，臣选了前者，何错之有？”
程文渊无言以对，咳出了更多的血。
薛映棠被他这副首鼠两端的模样气得双目发红，上前一步，指着殿中那些或坐或站，躲在角落里看戏的官员。
“你们都看见了？”
她冷冷地瞪着稽核司的新官员们，见他们像一窝受惊的鹌鹑吓得瑟瑟发抖，只觉反胃恶心。
“你们都看见了！这就是你们效忠的陛下！先靠谋逆杀弟篡位，再靠叛徒稳固权柄，如今连自己的皇后都不予理睬——”她又指向李澜身边的位置，苏墨言早已离席，月白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连头也没有回，“这样的陛下，你们还敢效忠得肝脑涂地！”
霎时间，殿中鸦雀无声。
温安澈被她这一番话说得有些心虚，但见顶头上司姜沉舟无所动静，便也厚脸皮地钉在了原地。
郑蕴也奉旨协助耶律六完清理叛臣，李澜美名其曰让她历练，将她编入禁卫军中。方才混战，是她奉命刺向了程文渊，索性老尚书并未受伤，有个门生替他挡了一刀。
手起刀落，郑蕴才发觉自己杀人了。
她颤抖着双肩，望向负隅顽抗的程文渊及幸存的薛家门生们，试图在他们身上找到陛下所说的“谋逆”影子。可老尚书的目光平静而无怨，薛映棠的神情更是一种要和陛下拼个鱼死网破的悲壮。
这和她认知中的情势不太一样。
“刘禹说，他是忠君。可您方才喊他名字的时候，他说……”
她不解地看向程文渊。
程文渊摇了摇头：“郑编修，老臣懂你的忠心。你可知道，你这一刀究竟是为谁而刺？”
郑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替陛下刺的。”程文渊咳得更重了， “可你有所不知，你刺的这个人……是怎样替大昭守了兢兢业业地三十年的户部？”
他缓缓抬起手，指着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姜沉舟：“那个人，在靖和朝鼓励先帝宠幸妖孽，罢朝享乐。是老夫及诸位老臣弃暗投明，扶持如今的陛下即位。”
“而现在，他站在你所效忠的陛下身边，老夫却成了叛臣。”
郑蕴的认知瞬间崩塌，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顿觉头疼欲裂。只见耶律六完咧着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笑。李澜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甚至端起了一杯新斟的酒慢慢啜饮。
“郑编修，你做得很好。朕会擢升你为正五品，济民司全权交由你统管。”
正五品……这曾是她想也不敢想的梦寐以求的要职。
而此刻她没有了半点喜悦之情。她呆愣愣地举起手中的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如丢烫手山芋般丢下了刀。短刀落地，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下官……恕下官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她逃也逃似地朝殿外跑去。路过耶律六完时，那北戎汉子朝她背影啐了一口，低声骂了一句。
她权当作没听见。
推开殿门，冷风挟着雪片扑面而来，不远处，仍能瞧见苏皇后搭着侍女的手，往凤仪宫走去的背影。
“郑氏，本宫既将你引荐给陛下，便希望你能成为他的一把好刀，为陛下行事。”
闻言，郑蕴喜出望外，本以为要在这宫中以婢女的身份浑浑噩噩地过去一生，不曾想有这等好事。
“谢皇后。”
回想起这一切，她便弯腰干呕了几声，可她什么也没吐出来。
冷风瑟瑟，冻得她浑身寒凉。
殿内，薛映棠和李澜的部下之间仍在对峙。
“你们怕什么？”她向前逼近几步，径直走到了稽核司的官员面前，“怕陛下？怕他杀你们？”
“今日他能杀哀家，明日就能杀你们。今日他能用刘禹，明日就能弃刘禹。”
“哀家今日败了，可哀家的头是扬着的。你们呢？你们哪一个人的头，还敢抬起来？”
官员们纷纷吓得屏息凝神，耶律六完不耐烦地皱着眉，只有李澜还笑着。
他端起酒盏，朝薛映棠微微举了一下，遥遥敬她一杯。
“太后还真是深藏不露啊……看来是孤低估您了。”
他风轻云淡地将酒杯交给内侍，示意继续满上，吩咐道：“耶律校尉，将叛臣们全部清理干净。太后累了，让她站着吧。”
耳边的喊杀声继续响起，薛映棠想要制止他们。
可她赤手空拳，有心而无力，自己也被两个李澜的兵士拿着刀困在了原地。
她不后悔。
因为这是她薛映棠这一生，第一次为自己做的选择。
她想到了顾将军，他并没有出现在冬宴中，不知身在何方。
只是在恍惚间想到如果还能再见他一面，她大概会对他说一声“好好活着。”
李氏王朝，不论是李牧之，还是李澜，都不值得他搭上性命。
殿内，没有人敢动她。
于是她就依李澜所言，扬着头颅站在原地。
她知道这样做的意义，英勇的“叛臣”们见到太后与他们同进退，亦能一腔热血地勇敢赴死。
李澜的臣子们隔着横七竖八的尸体和渐渐凝固的血泊望着她，像在望着一出戏的最后一折。
无人鼓掌，亦无人敢上前落幕。唯有殿外的雪，纷纷扬扬地无声飘落。
作者有话说
第169章 立冬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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