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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立冬宴(上) 杀李澜!清 ...

  •   立冬日接踵而至。

      白雪细碎如盐,簌簌地落在宫墙之上。天光未暗,宫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从宫门一路蜿蜒至大殿,迎接着四方而来的贵客。

      今夜,紫宸殿焕然一新。

      殿内撤去了寻常的屏风矮案,换上了数张紫檀木制成的长桌,宫人们鱼贯而入,在桌面上陈列着错落有致的银盘玉盏。

      自送回明妃后,李澜与赫连氏达成了合约,休战三年。

      北戎人虽不耐,然着实缺粮,便忍痛签下合约,且进贡了各色金银珠宝,其中不乏特产的香烛。

      此刻,李澜便嘱咐宫人燃上。烛火摇曳时,满殿皆浮动着薄暖的淡金色光晕。

      正中主位设着两席。

      一席是李澜的,铺明黄锦褥,摆金龙杯盏;另一席略小些,是皇后的,铺月白锦缎,摆的是青瓷。两席之间隔着一道薄如蝉翼的纱屏,既显亲近,又留得体面。

      不过,照苏墨言的性子,也不一定会莅临此处。

      自三日前,御膳房便下了血本,提前备下各色美食。

      松茸炖雪蛤,八宝鸭,炙鹿肉,桂花糖藕,雪花酥酪……皆属精品。

      为表大方,李澜还刻意派人为每道菜都配了不同年份的御酒,譬如江南的女儿红,西湖的龙井,由宫人们轮番端上。

      李澜落座不久,宾客们便陆续而至。

      姜沉舟满面春光,走在群臣之首。

      他身着簇新的绯色官袍,腰系玉带,一双靴子擦得锃亮,走起路来步步生风。身后跟着几个稽核司新提拔的官员,温安澈就在其中。

      温安澈也换了新制的青色官袍,衣料挺括,衬得他身形修长。青年人也不曾想过会在自己最痛恨之人的手下做事,面上无喜无悲,神色淡然。

      “姜尚书来得好早。”李澜在主位上含笑拱手,以表欢迎。

      “陛下设宴,臣岂敢迟来?”姜沉舟满脸堆笑地躬身行礼,却不由自主地往主位旁那席空着的位置瞟了一眼。

      皇后的座还没人坐,苏皇后又不活络,指不定哪一天这位置就是他闺女姜仪的了。

      紧接着,程文渊,周鹤年,刘禹,以及郑蕴等人也陆续到了。程文渊镇定地走在行列最后,身后跟着户部的几个属官,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个个低头敛目,行事低调。

      周鹤年与刘禹并肩而入,一人脸色微红,像是刚饮过酒;另一人面色如常,入殿后扫了一圈众人的脸色,在姜沉舟那一席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两人落座时,周鹤年的手在案下轻轻碰了碰刘禹的膝头,刘禹将面前的酒杯不动声色地移了移位置。

      此乃他们约好的暗号:一切如常,尚未败露。

      可周鹤年没有注意到,刘禹放下酒杯时偷偷瞧了眼主位上的李澜。

      一瞬很短,可若是有人一直盯着刘禹的脸,便能将这不寻常之事尽收眼底。

      薛映棠来得较晚,她换了身暗紫色的凤纹宫装,将发髻梳得极高。为显太后威仪,她还特意簪了支赤金凤钗,凤口衔着一颗光华流转的宝珠。

      步入大殿时,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了过去——

      当朝太后一向怯弱,打扮素净,他们从未见过她这般高调的扮相。

      “太后娘娘驾到——”内侍的唱喏声在殿内回荡。

      李澜微微一笑,亲自起身迎她:“太后来了,快请入座。”

      薛映棠却头也没抬,不疾不徐地走过殿中,在皇后席侧的位置落座。

      李澜并未计较她的失礼,端起酒杯便朗声做了开场:“今日立冬,天降初雪,是为瑞兆。孤登基以来,多赖诸卿辅弼,方得朝局安定。今夜备薄酒一席,与诸卿共饮此杯。”

      殿中众人纷纷端起酒杯,齐声道:“谢陛下。”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杯盏交错间,满殿都是微醺之意。

      丝竹声悠悠起,数名舞姬从殿侧鱼贯而入,皆着绯色薄纱,腰肢纤细如柳,每人手中皆执着一柄绢制团扇,翩翩旋转间,宛若一团团流动的炽焰。

      领舞的女子身量高挑,面覆金箔面具,只露出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颇为神秘迷人,惹人探究。

      可殿中真正在看她的人并不多。

      姜沉舟假意全神贯注地欣赏舞姬,余光却始终没离开主位和太后席之间的那片空地。他今日饮得极浅,每一杯都只是沾唇便放下,只怕错过了良机。

      温安澈面前的酒也几乎未动。

      再次回到昭京,他已不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人,徒留满身心的紧张,生怕再回到外地做个任人欺辱的小官。身旁的姜尚书不曾看他,他却偏生敏感,总觉得姜沉舟每隔一会儿便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这边扫一眼,像在确认他还在位置上,有没有起身,做没做不该做的事。

      程文渊端着酒杯,面上一副悠然惬意之状。他却时不时瞟向坐在对面的周鹤年和刘禹。刘禹觉察到他的目光,以右手端杯,左手藏在袖中,指尖在袖底轻轻叩了数下。

      此乃约定俗成的暗号——一切就绪,可以动手了。

      程文渊赶忙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杯落回案上时发出一声脆响,可落在丝竹声中,却是微不足道。

      周鹤年很紧张,他已饮过数盏,状足了胆而来。他知道今夜要做什么,成败在此一举,可他规规矩矩地活了半辈子,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要是身首异处,还是后怕。

      薛映棠坐得端端正正,假装一切如常。

      她越过舞姬,望向殿外。隔着层层摇曳的纱幔,她什么都看不见。

      此刻宫中各处,被收买的御林军及薛家旧部的人马已准备就绪。那些人穿着便服,混在值守的禁军与仆役之中,等待着她的讯号。

      不一会儿,苏墨言也匆匆赶到,但来得极晚,几乎是踩着开席的尾声才落座。

      她一袭月白常服,发髻上簪了一支白玉簪,清简得与这满殿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李澜侧过身去与她低语了几句,她淡淡应了一声,就继续拨弄着手中的新物件了。

      薛映棠看着这一幕,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

      同是做过皇后的人,她自然知道这位出身质朴的皇后对朝局漠不关心。

      今夜所有人都坐在一张桌前,纷纷握着自己的心跳声,而苏墨言却全然置身事外,只是专注地坐着自己的事。

      舞曲终了,舞姬们纷纷行礼退下。丝竹声在最后的音阶上拖了一息,然后戛然而止,化作寂静。

      就在这一瞬之差,薛映棠骤然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站了起来。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向她。

      姜沉舟若有所思地半眯着眼,端杯的手停在半空。

      温安澈不解地蹙着眉。

      程文渊的手指停顿在桌前。

      周鹤年的后背僵得与石板无异。

      刘禹脸上轻松的笑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介于期待与不安之间的深邃神情。

      李澜也放下了酒杯,就这样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太后这是?”他开口,声音温和如常,“可是有什么话要说?”

      薛映棠并未理睬他,只是坚定地望向众人,李澜惊讶地发现,她的目光中没有畏惧。

      什么都没有了。曾经的怯弱顺从,摇摆不定,都在这一刻被清得干干净净,像是厚重的霜雪覆盖了荒原,徒留下茫茫的从容。

      “哀家确实有话要说。”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哀家想问问在座的诸位——陛下登基这半年多来,诸位可还曾记得,这朝堂之上原本的规矩?”

      虽无人回应,但殿中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似是说到了某些人的心坎中。

      薛映棠缓步从自己的席位前走了出来,迈着端庄的步伐走到殿中央那些舞姬方才舞过的空地上。烛火从四面八方照过来,在她身上投下重重叠叠的晕影。

      “可哀家亲眼看见看见姜沉舟尚书从谏臣变成了弄臣,稽核司从整饬衙门变成了构陷之地!试问诸位的良心何在?被举荐者哪一人不是靠攀附上位的?”

      姜沉舟的脸在烛火中白了一瞬,又泛上异样的潮红。他刚要出口辩驳,便看见李澜抬手示意他噤声,他只得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景华帝的神情依旧温煦,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太后,您今日饮得有些多了。孤让人扶您回宫歇息——”

      “哀家没有饮。”薛映棠平静地打断了他。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将其高高举起,有眼尖的人立刻认了出来,那是薛高义的信物。

      “哀家今日来此,代表的是景华元年的老臣们。他们不愿看着大昭的江山被一个连根基都没有站稳的陛下,一寸一寸地葬送掉。”

      群臣们惊恐地望向陛下,只见李澜笑意如常。

      当朝太后将那枚玉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在地上——

      玉佩瞬间四分五裂,骤然爆发出“砰”的一声脆响。玉碎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像重重打在李澜脸上的一记耳光。

      就在声响迸裂的瞬间,殿门两侧的厚重锦帘被人数众多的甲士们狠狠掀开,他们身着便服,鱼贯而入,人人手持兵刃,神色决绝。

      殿中的气氛骤然炸开至顶点。

      女眷们开始尖叫,胆小的朝臣们摔了酒杯,更有甚者从座位上弹起来想往后躲,却被身后的桌子绊倒,整个人仰面翻了下去,碗碟刀叉叮叮当当地落了一地。慌乱之中,有个户部的老属官吓得把面前的汤碗打翻了,汤汁泼在对面那人的官袍上,颇为狼狈。

      丝竹停了,舞姬早已不见人影,徒留几柄散落在地的绢制团扇还留在方才起舞的地方,被匆忙逃窜者踩得变了形,绢面上还印着凌乱的泥脚印。

      薛映棠神色威严地站在殿中央,被甲士们簇拥在中心,如一尊深紫色的威严雕像。

      “哀家奉太皇太后懿旨——”她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盖过了殿中的混乱,“废黜伪帝李澜,拨乱反正,迎还先帝正朔!”

      她话音落地的那一瞬,程文渊也从自己的席位上站了起来。他从袖中抽出一卷早已备好的文书徐徐展开,高声宣读道:“景华帝李澜,勾结北戎,诛杀靖和帝,囚禁嫡母,擅立稽核司铲除异己,屠戮忠良——罪不容赦!今日太后薛氏奉太皇太后之命,清君侧,正朝纲,从者留命,逆者诛之!”

      一言既出,殿中惊慌失措的官员们瞬间安静了。

      随后,周鹤年率先站了出来。他吓得面色苍白如纸,可他的腿站的很稳。他晃晃悠悠地站到薛映棠身后,站到了那些甲士的方向。

      “杀李澜!清君侧!”

      紧接着,年轻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从席间走出来,在殿中那些持刀的甲士身后列成一排。

      他们都曾是薛高义的门生,或是受过薛家恩泽之人。

      随后,他们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呼声:“杀李澜!清君侧!”

      薛映棠被他们坚定地簇拥在中央,面色冷硬地同李澜对峙,还不忘冷冷地瞥向一旁神色慌张的姜沉舟。

      姜沉舟吓得往后退了数步,退到了大殿的东侧——此处站着几个稽核司的官员,都吓得面如土色,没人敢动半分。

      薛映棠示意两个甲士上前,将李澜团团围住,她自己则面无表情地和这笑面虎对峙着。

      诡异的是,他还在笑。

      他的笑容和宴席开始时没有任何区别。

      温和而得体,恰到好处地带着一点点宽容与无奈。

      他视若无睹地坐在明黄色的龙椅上,十指交叠,姿态风轻云淡。

      “太后,您今日为孤备了这样一份大礼,孤若不好好收下,岂不是辜负了您的一片心意?”

      “罪人李澜,还敢妄言!”其中一个甲士将刀刃逼得更深了些。

      李澜却不见惧色,反而面带笑意地望着甲士,倒将他逼得倒退了两步。

      李澜将双手微微摊开,像给满殿之人做着展示:“既然如此,那孤也备了一份回礼,还,请,太,后,笑,纳。”

      话音刚落,他的身后便涌出来一大堆身披甲胄的重型兵士,手起刀落便砍了他身边这两个轻装上阵的甲士。随后,从大殿的四面八方皆涌出了无数兵士,将众臣们团团围住。

      薛映棠暗叫不妙,回过头去。

      飞雪之中,一队身着禁军铠甲的兵士大步地迈进殿门。为首者正是耶律校尉,他笑得张狂,弯刀早已出鞘,刀身上还凝着尚未干透的血迹。

      他身后的禁军们列成两排,如一柄合拢的剪子,瞬间便将薛映棠那群甲士的退路封得严严实实。

      “回报陛下,”耶律六完笑嘻嘻地咧开嘴,露出一口大黑牙,“臣把不听话的全都清理干净了。”

      一番话轻描淡写,却让殿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程文渊将文书攥得更紧了些,周鹤年吓得瑟瑟发抖,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

      方才还说要诛杀李澜的年轻人瞬间低下了头颅,不敢直视来人。

      薛映棠面不改色,仰着头,直视着李澜。

      “陛下果然好手段。”

      李澜如同看戏耍猴一般,仍旧保持着得体的笑:“太后过奖,孤不过是在这宫宴之上,略微尽些地主之谊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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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长篇剧情流,会慢慢更,后期会修文,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