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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5、宫变·中 臣妾已诛杀 ...

  •   紫宸殿外,厮杀声如潮水般涌来,一声声拍打着厚重的殿门。

      贺子衿站在门前,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头颅。是啊,反噬又来了。

      血咒缚魂终究是逆天邪术,妹妹的身体越来越不听话,总是强行地灌输一些贺南枝的记忆。

      时日久了,裂纹便从灵魂纵深之处蔓延开来。起初只是神魂刺痛,后来五感也跟着错乱了起来。

      子衿有时会想起南枝小时候的模样,妹妹会跟在她身后,软软地叫着“兄长”,兄妹二人携手逃亡时相互照应的一幕幕。

      这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不断侵蚀着她的神智。

      尤其是夺权后的这些时日,痛楚发作得愈发频繁。有时还说着话,眼前便会一黑,清醒过来后,铜镜里映出的脸会变得格外陌生。

      脸还是南枝的,眼神则如子衿本体般怨毒疯狂。镜中的两张脸时常扭曲地重叠在一起,又强行割裂开来。

      贺子衿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莹白的掌心,手指纤长,养护得当。这双手沾过血,沾了这副躯体的宿主,南枝的血。

      她忘不了夺舍那日,妹妹绝望的眼神。

      “哥哥,不要!为什么?”

      贺子衿冷冷地笑了,还能为什么呢?不过是不甘心他三百零七条人命,就这样被湮没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哪怕以妹妹的生命作为代价?

      想着想着,灼烧感便阵阵传来,贺子衿低头看去,掌心的皮肤下隐隐透出蛛网般密集的暗红纹路。

      反噬将至,她撑不了多久了。也许三个月,也许一个月,也许……就在今夜。

      “也好!也好!”

      贺子衿长笑三声,推开门,又走回了内殿。隔着层层帷幔,她遥遥看见了龙床之上已经毫无气息的李牧之。掀开敷在帝王面上的布,只见李牧之翻着白眼,就这样气息不顺地去了。

      “你也算是一代帝王,落得如此下场,真是活该。”

      她等了十二年,四千三百多个日夜,等的就是这一刻。

      至于她最憎恨的李青,哼,贺子衿并不担心。

      恐怕啊,她所谓的好兄长也不会给她一条活路。她享受李氏皇族众叛亲离的甘美过程,看着他们同室操戈,互相搏杀,最后兔死狗烹,没人能笑到最后。

      然后啊……她也可以安心地去死了。

      去见父亲,母亲,兄长,嫂嫂,还有南枝。

      “子衿也算,替你们报仇了。”

      殿外的厮杀声更近了些,兵刃相击,惨叫声不绝于耳。想必李澜的人,已经杀到殿前的小广场了。

      她再度推开了殿门。

      殿外火光冲天,雪也还在下着,秦啸虎浑身是血,肩头插着一截断箭,却依旧挥舞着长刀在敌阵中冲杀。赫连漠则勒马站在远处,神色冰冷地观战着,等候着上前的时机。

      她还见到了素未谋面的李澜。即便没能见过本尊,凭借着对这位贤太子的印象,贺子衿也能猜得出来三四分。

      李澜站在较远的宫阙阁楼之上,身后跟着几十个亲兵。他气度款款,容色镇定,在千军万马中也岿然不动的沉稳气质,让贺子衿一眼就认出来了。

      到底是李澜。

      装疯卖傻也好,蛰伏隐忍也罢,到底还是回来了。

      “好,很好。人都到齐了。大昭的权斗,也该落幕了罢。”

      “来人!”

      殿中仅剩的一名内侍瑟瑟发抖地上前,朝她叩首道:“柔妃娘娘——柔妃娘娘饶命啊——奴才上有老下有小——”

      贺子衿冷冷道:“又不是要了你的命。你去同御林军的长官们说上一声,掉转目标,直击赫连漠!”

      “娘娘?”内侍摸了摸耳朵,确保没听错。

      娘娘这是,这是要对自己的人动手?”

      “快去!就依本宫说的做!否则一旦事败,你小命还是不保!现在投诚,兴许饶你一命。”

      “是!”内侍急忙连滚带爬,慌不择路地去传令了。

      说罢,贺子衿的眼前又是一黑。这片黑暗猝不及防地袭击了她,像是有人用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

      厮杀惨叫声和兵刃声在她耳畔尽数消失,只觉耳鸣阵阵。

      贺子衿踉跄着后退数步,扶住殿门,才勉强没有摔倒。

      等视线重新清晰时,她甫一睁眼,就看见了她最不想面对的人。

      是南枝,年纪尚小时的南枝,穿着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朝着她天真无邪地笑着。

      南枝委屈巴巴地望着她:“兄长,你为什么不要我了?”

      贺子衿瞬间浑身发冷,怒斥道:“滚……滚开!”

      南枝委屈地眨着双眼,眼中有了泪光:“兄长,我好冷……这里好冷……”

      “闭嘴!”

      贺子衿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可意识中的每一幕都映出了南枝的脸,都在对她笑,一声声喊着“兄长”。

      她清脆如黄鹂的声音从记忆深处传来,很快便传遍了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兄长,为什么?”

      “兄长,我好冷。”

      “兄长,带我回家吧!南枝想要回家!”

      贺子衿再也忍无可忍,痛苦地捂住头,爆发出一声低吼:“啊——!”

      她蹲下身,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皮里,抠出血来。有了疼痛,总算稍稍清醒了些。

      她喘息着,抬起头,惊吓与恐惧之余,癫狂地大笑起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南枝,对不起。南枝!兄长对不起你!”

      意识里的少女没有回答。

      厮杀声更近了些,这一次,夹杂着无数欢呼声。

      秦啸虎的人好像占了上风?不,不对,是赫连漠的骑兵在后退?

      贺子衿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了大殿外。

      战局果然变了,李澜不知何时已经亲自下场。他带着一队亲兵,从侧翼杀入敌阵,他手起刀落,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赫连漠的戎人骑兵虽然勇猛,然而面对中原精妙的剑法,竟一时无法适应。

      有了柔妃的口谕,御林军也在同一时刻倒戈了。

      原本守在宫墙上的那些弓箭手调转箭头,弯弓搭箭,便朝着赫连漠的骑兵射去。箭雨从背后袭来,方方正正的骑兵阵瞬间乱成一片。

      “叛徒!”赫连漠怒吼着,挥舞弯刀砍翻一个倒戈的御林军,“你们这些叛徒!”

      兵将们则不与他多言:“尔等北戎贼子!速速受降!弟兄们,澜太子在此,随我——杀——!”

      倒戈的人越来越多,就连一些北戎武士也开始犹豫要不要上前。他们看见赫连明月被陈君竹押着,站在不远处,他们的公主也成了人质。

      军心彻底乱作一团。

      赫连漠勒住马环顾四周。

      他本有七成把握,秦啸虎只有三千散兵,他有五百骑兵,还有无数装备精良的御林军内应。可李澜的出现与策反,打破了他的所有算计。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雪还在下,东方已经隐隐泛白。待清晨报晓之时,宫门就会换防,届时会有更多御林军入宫。入宫的军队若被如数策反,可就不一定是他的人了。

      “不能再拖了!”

      赫连漠一勒马缰,调转马头,不再理会混战的士兵,而是朝着紫宸殿方向冲去。

      擒贼先擒王,只要控制住李牧之,或者控制住太后,他就还有翻身的筹码!

      “驾——驾——”

      马蹄踏过大片大片的血泊,溅起一片猩红。赫连漠弯刀挥舞,砍翻几个试图阻拦的士兵,直扑紫宸殿。

      贺子衿遥遥见他飞驰而来,轻蔑地笑了笑。

      “这北戎的贼子,果然还未死心。”

      她重重地关上殿门,将原本的盟友暂时关在了殿外。穿过层层帷幔,又回到了龙床前。

      李牧之还保持着死不瞑目的状态,贺子衿俯下身,亲自将他的眼皮合上了。

      “陛下啊,你猜,谁会先去死呢?我贺子衿?还是他赫连漠。”

      死人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我猜啊,会是赫连漠。李澜和秦啸虎都不会让他活着。等赫连漠死了,赫连明月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你心爱的草原明珠,也就明珠蒙尘了。”

      “过一会儿,李澜会进来。他会发现你意外身亡,太后悲痛过度,发现我这个可怜的妃子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他会安抚我,赏赐我,会继续让我安居于这宫中……”

      “然后,”她凑得更近,呼吸喷在李牧之一动不动的脸上,“我会在某个夜晚,在他的茶里下毒。离魂散和牵机引还只是小儿科,我要用更厉害的毒,去对付这位更厉害的君主。”

      “毒性一发,见血封喉。等他死了,你们李氏的江山就真的无主了!哈哈哈哈!”

      她哈哈大笑着,笑声分外癫狂:“届时,大昭的天下就该彻底乱了!北戎会趁机南下,西羌会趁火打劫,各路藩王会起兵争霸……乱吧,越乱越好!这李氏皇族欠我贺家的,我要让整个天下偿还!”

      殿外,赫连漠已经夹着马,杀到了殿门前。

      赫连漠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殿门。门开的瞬间,贺子衿笑盈盈地站在龙床前,背对着他,手中握着李牧之的牧爽剑。

      “柔妃!”赫连漠快速上前几步,厉声道,“你想对陛下做什么?”

      贺子衿则不急不缓,与他周旋着:“赫连侍卫,你来晚了。”

      “什么意……”

      话没说完,赫连漠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外面的厮杀声不知何时停了,他回首一顾,看见广场上李澜已经收拢了队伍。秦啸虎受了重伤,仍旧顽强地站着。而陈君竹则押着他的姐姐赫连明月,朝着这边走来。

      更远处,宫墙上站满了御林军的弓箭手,可箭尖指向的,却是他赫连漠。

      中计了,从一开始就中计了。御林军由柔妃调动,此刻倒戈,定然是柔妃的指使。

      赫连漠握紧了弯刀,眼中杀机毕露:“柔妃!你出卖我?”

      贺子衿亦紧攥着剑柄,轻轻笑着,美得惊心动魄:“哎呀呀,赫连侍卫说笑了。你我之间,从来都只是互相利用,何来出卖一说?”

      “我啊,不过只是选了更有利的一方而已。”

      “你以为李澜会信你?”赫连漠不屑地斜眼瞧她,“区区贺家余孽,靠邪术夺舍的妖人?”

      “他不需要信我啊。”

      “他只需要知道,我能帮他除掉你和赫连明月,除掉所有北戎的威胁。至于之后的事,谁知道呢?”

      贺子衿绕着圈,缓步向他走来,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赫连漠准备挥刀之际,贺子衿整个人扑了上来。

      赫连漠下意识用刃去格挡,贺子衿却没有躲。她任由刀锋划过纤细的手臂,鲜血喷溅而出,染红了淡紫色的衣袖。

      随后,她一反常态地抱住了他。

      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抱住了他。

      赫连漠不解地愣在了原地,弯刀就这样僵在了半空中。

      只见柔妃无声无息地靠近,在他耳边低声呢喃着:“我妹妹死的时候,也是一边祈求,一边抱着我的。”

      “她说,‘哥哥,不要!’”她越往下说,神情也就越癫狂,“然后我就杀了她。”

      “现在,”她邪邪一笑,“轮到你了。”

      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牧爽剑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进了赫连漠的后心。

      剑刃精确地穿透皮肉,刺穿赫连漠的心脏。赫连漠想要挥刀,却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北戎青年不信邪地瞪大了眼睛,怀中的贺子衿总算松开了他,还在癫狂地笑着,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弯刀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倒下之前,他看见了贺子衿癫狂而混乱的神情,和她身后大队大队的兵马,李澜已经带着人跨进了殿门。

      一切都结束了。

      赫连漠的尸体裹着牧爽剑一齐铺陈在紫宸殿的软毯上。

      贺子衿只是怔怔地望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赫连漠的,南枝的,也有她自己的血。

      待她回过神来,晨光已经倾洒于殿门之上,李澜则端方地立在此处,神色温和。

      李澜先是草草行了一礼:“柔妃娘娘,您受惊了。”

      贺子衿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抹去脸上的泪,重新挂起了笑。

      “殿下,”她盈盈下拜,“臣妾已诛杀逆贼赫连漠。”

      李澜抚了抚须,示意她起来叙话。

      “娘娘辛苦了。”他说,“请先去偏殿休息,这里交给李澜便是。”

      贺子衿这才勉强撑着身子,一步步朝偏殿走去。

      死了一帝,也死了一逆臣。尽管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身体里的疼痛亦到了极限,子衿既然还活着,那她要活得像个胜利者。

      “咣当”一声,偏殿的门重重地关上,也关住了殿外的喧嚣声。

      子衿捂着伤口,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低头看去,掌心上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皮肤上蛛网般的裂痕一点点扩散着,吞噬着这具身体。

      快了。

      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拭去眼尾的泪花。

      这世上,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

      就像当年,贺家满门被斩时,小子衿抱着妹妹,也曾凄厉地哭过,哭得嘶声力竭。可眼泪换不回亲人的命,换不来公道,更换不来高位者的怜悯。

      所以子衿不哭。

      自贺家覆灭的那一天起,子衿就再也没哭过,甚至于夺舍南枝时,她也不曾留下一滴泪。

      除了刚才,她欺着自己演戏罢了,给赫连漠和李澜那些人看的。

      可为什么,她的眼角还是湿的呢?

      贺子衿怔怔地看着指尖的水渍,将自己的身体蜷缩成一团,终于放声大笑。

      原来她还会哭,这具身体,还保留着南枝的眼泪。

      “南枝,对不起!兄长……错了!”

      可错了又怎样?

      路已至此,往前是万丈深渊,回头亦是。

      窗外彻底呈现出一片亮白,是雪停了。

      立冬已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5章 宫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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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本文有大量存稿,不会弃更,感谢小天使们的喜欢! 隔壁的帝青后续《莫向玄处寻永安》 也开坑啦~是双洁的古言bg小甜文!感兴趣的读者宝宝们欢迎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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