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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宋星寒 时间线在林 ...

  •   隆冬时节,接连下了月余的雪停了。

      积雪还没化去,期期艾艾地堆附在沉重的大地,而在这一片望不到边的雪色茫茫中,竟有一条山溪奇迹般地未曾化冰,而是沿着两岸凝固的风景潺潺向前,在冬日里蜿蜒出罕见的生机。
      有位衣衫褴褛的妇人一步一瘸地拖着步子行至于此,细瘦伶仃的两条胳膊几乎裸露在外,分明被刺骨寒风吹得不住颤抖,怀中那裹得柔软结实的襁褓却抱得稳稳当当。

      那襁褓上印了个大大的“宋”字,里头有个婴孩正睡得香甜,白嫩的小脸虽不是那么丰润,但瞧着也是被呵护得极好的。

      妇人最后看了眼怀里的孩子,绷紧的双唇忽地向下撇了撇,竟是一副要哭的模样。

      可她终是没有哭,也不再犹豫,而是缓缓蹲下身去,小心翼翼地将那襁褓托在一个木盆中,接着便推入河流,看着它在视野中越行越远。
      她起身走了。

      背后隐隐传来阵阵啼哭,妇人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踉踉跄跄地离开了这儿,此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同年,隐于仙山的医圣化春散人捡到了个不足周岁的小徒弟,在一个星夜寒凉的日子。
      化春用手怜爱地抚过婴孩冻得通红的小脸,为其赐名曰星寒。

      -
      宋星寒没病没灾地长到了十九岁。

      山里的生活没什么新意,是千篇一律的乏味单调。
      这些年里,宋星寒将书阁里头的医术从头到尾尽数翻了个遍,偶有的三两话本是稀罕玩意儿,他当宝贝似的偷藏起来夜夜捧读,时间久了,倒着都能背得一字不差,于是便也弃置一旁了。

      一日,化春有好友造访,宋星寒扒在门缝偷听,听见他们长吁短叹,说人间战火又起,生民离乱。王室更迭乃是千百年必然发生的戏码,可天下苍生又是何辜。

      宋星寒听得一颗心突突直跳。

      凡有战乱,医者便是极为紧缺的资源。
      何况二人言谈间提及,时运不济,天地不仁,打仗流血便也就罢了,凡间疫病又雨后春笋般一茬接着一茬,路边白骨雪片一般连成了堆,直看得人心凄惶。

      宋星寒听着听着,忍不住默默想道,自己学得这一身本领,不就是为了这样一刻吗?若此时尚不能治病救人,这些年埋头苦读的那些个医书又有何用可言?

      好友走后,宋星寒敲开了化春的门。

      “师父,我要下山。”少年人站在堂下,仰着头,有些倔强的样子。

      化春瞧着他,微微叹了口气。
      她归隐以来收过十来个徒弟,可最后没一个能留在身边好好继承衣钵的。或许人生于世间,便注定不能老老实实地埋头去走前辈铺得平平整整的那条路,非要不管不顾地去开天辟地,将所有喜怒哀乐皆刻骨铭心地尝过一遍,才不会后悔。

      “一旦出山入世,沾染了俗世因果,便再也不能回来,你可都想好了?”化春轻声问他道。

      “徒儿想好了,救死扶伤乃医者天命所归,徒儿一介凡愚,尚做不到闭目塞听,放着满天下的生灵涂炭不闻不问,自个儿安坐仙山逍遥自在。”

      这是在怨她不问世事呢,千百年来,吵着闹着要下山的不少,可这样夹枪带棒拿话刺她的,宋星寒是头一个。
      她这徒弟,年岁最小,脾性却是最烈的,化春在心里笑道。

      化春低头理了理袖子,装作听不懂话外之音的样子,平静回道:“既是留不住你,我也不再相劝,凡间诸事不似山中单纯,你多长点心,看顾好自己。”

      宋星寒深深看她一眼,接着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便下了山去,落入了滚滚红尘。

      -
      一座刚经历战事不久的孤城中。

      满目疮痍,昔日的砖房瓦砾尽数化作断壁残垣,和着大团乌黑的滩涂血迹。

      偷听到的两耳朵故事铺陈眼前,竟会是如此触目惊心,宋星寒纵马行于这片废墟当中,脸上是一片不知所措的空白。

      忽然间,他似乎听到一阵细细的哭声。
      宋星寒勒马停下,他凝神再听,发觉那哭声来自于不远处一方榻圮的屋角下。

      宋星寒立时便赶了过去,他费力扒开几块砖石,透过缝隙瞧见有位女子被卡在此处,一条腿叫横劈下来的木料压得不得动弹。

      那女子当时为躲避进城兵士的奸/淫而藏身于房梁,在最后炸城时没来得及逃掉,本以为自己此番已是必死的命运,没成想战乱过后,此地竟还能再有人迹。
      她当即眼睛一亮,抬起只不住颤抖的手,语声虚弱地开口:“公子,救、救命……”

      宋星寒心里着急,可到底肉/体凡胎,手上力气不够,拼了全身力气都拉不开那块压在她腿上的那根木头。
      忽然间,他侧身时无意瞥见自己所骑的那匹马,心生一计,在附近寻了跟麻绳,一头拴在那马的腰腹,一头紧紧系在压着那姑娘的木头上。

      终于,马儿一声嘶鸣,女子也紧跟着痛吟一声。
      腿上的东西移了位,她得了解救,却也疼晕了过去。

      宋星寒扔了绳子,擦了擦自己满脑们的汗,片刻不停地小跑过去,打开自己背上的医箱,跪坐在地,修长白皙的五指上下翻飞,小心翼翼地为她包扎。

      可就在他刚为这女子处理好伤口,正打算歇下来喘口气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有人来了。

      是两位士卒,不知为何去而复返,一瞧见宋星寒旁边躺着的姑娘便两眼发光,露出一个猥琐的笑来。

      “嘿嘿,真是好运气,捡到位落单的小娘子,这下可以好好快活快活喽~”

      他们根本没将看似瘦弱的宋星寒放在眼里,搓着手兴奋向前。

      宋星寒眸光一凛,在那士兵粗壮的胳膊将将撂倒他时,猛然从怀中摸出一把细细的粉末,劈头盖脸地挥洒至这二人的眼睛里,杀了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随即他便趁着他们捂着眼睛胡挥乱舞,满口污言秽语地骂娘操祖宗时,手脚利落地将那女子背到马上,一扬马鞭,速速从这儿离开了。

      他此番的目的地在于南齐,刚下山时,他便听闻那儿的疫病最为猖獗,暑夏前分明已然消退,却又在秋风吹起时变本加厉地卷土重来,感染性极强。
      将那姑娘停放在战火尚未波及的地方时,宋星寒便马不停蹄地继续赶路了。

      只是,途径一处荒山时,他在路边又遇到一位伤者。
      这次是位公子,昏迷不醒地躺倒在那儿,身上的白衣血痕斑驳。

      -
      自救下那女子之后,宋星寒已决心无论路上再遇到何种伤患,他都不会停步救助。
      因为南齐的瘟疫凶险而又不可测,每时每刻都有数不清的生命染病消亡,而他在此虽能救下一人,可耽搁的时辰却是万万得不偿失的。

      何况一路所遇之如那女子一般希怜救助者定然不计其数,他若当真一个一个地医过去,只怕到了南齐,便只能望着一座座空城独自叹惋了。

      但此时瞧见那公子躺在那儿又着实可怜,宋星寒叹了口气,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终是不忍见死不救。

      左不过少睡一觉的事情,他想,再救最后这一条性命。

      附近城中的一家客栈中。

      宋星寒坐在床边,眉心紧蹙地盯着床上躺着的人,那人生了一张勾魂夺魄的浓颜,两扇纤长睫羽扇子似的垂落下来,好似童话中的睡美人。

      宋星寒看着那人,手指焦躁地挑在医箱的背带一下一下轻弹着,他在犹豫要不要走。

      已经替这倒霉公子处理包扎了几道不深不浅的伤口,接好了不知为何脱臼了的腕骨,诊脉时没诊出什么毛病来,怕他没吃饱还给他喂了颗滋补丸进去,应当是不会再有什么大碍了,这会儿可能只是在睡觉。

      算了,走罢,赶路要紧,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宋星寒这样想着,呵出口气,便要起身。

      可正当他刚要动作时,床上那位睡美人儿扑闪着眼睛,竟是醒了过来。

      好巧不巧,偏挑这个时候。

      宋星寒叹了口气,刚伸出的脚尖又转了回来。
      他打算跳过那些个无用的寒暄道谢,简明扼要地告诉对方自己接下来尚有急事。

      可当他一抬眼望见那公子睫帘之下的两颗眼珠子时,在心里预备好的所有腹稿顷刻间便风流云散,消逝得无影无踪。
      宋星寒只觉脑中一片空白,整个人似乎被那一双瞳眸吸进去了一般。

      那双眼生得极其漂亮,黑沉似夜,却又灿若漫天星辰。

      但宋星寒却无端觉得,这双眼睛分明不该是这个颜色,是什么他说不出,可总不该是黑色。

      甭瞎想些有的没的了,得抓紧时间赶路。
      宋星寒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子不知因何而起的怪异感压了下去,便要起身道别。

      还不待他出声,那公子却一把拉住他,抢先开了口。

      只见那位公子抬起双湿漉漉的黑眸,怯生生道:“敢问可是侠士救下了我。”

      宋星寒瞥了眼那虚虚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终是没躲开,他点了点头,回道:“‘侠士’称不上,不过随手之举罢了,莫要挂怀,我还……”
      还有急事,须得尽快走了。

      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却被那公子早有预料一般打断了:“侠士既救我一命,此后便是我的恩公了。我在战火中同家人离散,身上没什么银钱,无以为报,惟愿此后能贴身伺候恩公,尽己所能为恩公分忧一二。”

      “不必,我……”宋星寒深深叹了口气,将胳膊从那只爪子里抽出来。

      可他话还没说完,就又被那公子打断了。

      “我略会一点功夫,乱世之中,贼众匪盗横行,恩公瞧着不似武林亦或修仙之人,想来是需要的。”

      此话一出,宋星寒便有些犹豫了。
      他想到不久前救下那女子时,折返回来的那小兵只一条胳膊便能拧断自己脖子,若非耍了些小聪明算计,他是万万打不过的。
      只是小聪明却不能保证次次奏效,乱世之中终归难保周全。

      而就在此时,那公子见他动摇,赶快探出一小截身子,一记手刀轻轻巧巧砍在旁边的小桌上。
      接着宋星寒便瞠目结舌地瞧见那足有他半根拇指粗细的桌面自他手心,一寸寸龟裂开来。

      他脑中登时闪过这公子一招砍在欺人辱人的小兵脑袋上,切菜似地给他们挨个开了瓢的画面。
      大快人心,当真是爽极了!

      宋星寒轻咳一声:“你既是无依无靠,如若不嫌弃的话,那便跟我一同去南齐罢。”

      那公子隐在乌黑长发下的眼睛登时一亮,欣喜道:“求之不得,多谢恩公。”

      “不必唤我恩公,听着怪别扭的……我叫宋星寒。”
      “宋星寒。”他当即从善如流地改了口,一下子从毕恭毕敬的“恩公”跳成了恩公的大名。

      宋星寒眉间轻轻一跳,但也没说什么,潜意识里竟还颇为古怪地适应良好。
      莫非其实他是个隐藏的受虐狂体质,就喜欢被人这般直呼其名?

      紧接着,那白衣公子掀起一层薄薄的眼皮,一双黑眼珠子精魅似的盯着宋星寒瞧,轻声说道:“我叫阿玉。”

      那公子生得人高马大,高了宋星寒小半个头,站在面前轻易就能将他整个人围起来一样,却起了这么个姑娘家似的名字。

      宋星寒抽了抽嘴角,觉得这名字有些烫嘴。

      -
      他们二人在路上连着跑了两天两夜。

      仙山上没有凡马,宋星寒少时骑过仙鹤,御过白虎,不知被甩下来过多少回。他就着这点浅薄的经验触类旁通,倒也能将马使唤得像模像样。
      但赶上路况乌七八糟的时候,他就漏了底子,拉不住缰绳了。

      从马背上摔下来的那一刻,宋星寒本以为自己要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没来得及施展这一身治病救人的本事,就要狼狈摔死在这片无名无性的荒郊野岭。

      可忽然间,一片残影闪过,接着一双手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将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

      宋星寒眨了眨眼,抬眸看到一张素白的脸,两只乌黑的眼珠子镶嵌其上,俯视下来时,眼尾划出的弧度含着几分森森妖气似的。
      是阿玉。

      他摔下来的那一刻不过眨眼的功夫,这人却能就着这刹那光景反应过来,不仅从自个儿那匹马上跳下,还能将他毫厘不差地接在怀里。

      宋星寒自幼长在仙山,世外高人见过不少,得道的仙人也碰到过几位,他心里清楚,能有这个身手的,定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即是如此,他接近自己,究竟是何居心?

      可是那双紧紧抓着他的胳膊似乎在细细地颤抖着。

      宋星寒一抬头,看到阿玉一瞬间被吓得毫无血色的嘴唇,听着他混乱无序而又惊惶无措的呼吸。
      不知怎么,宋星寒忽地生出一阵揪心般的刺痛,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只觉得喉头滞涩,无论如何却是问不出口了。

      后来阿玉说什么也不乐意让他自个儿独骑了,宋星寒想了想,出于效率和他的安危考虑,没怎么挣扎就顺从了下来,由着阿玉将他圈在怀里,同乘一马而行。

      就这样近乎马不停蹄地星夜赶路,两日后,他们终于到了南齐瘟疫最严重的地方。

      而一下马,宋星寒就被眼前这副画面给骇住了。

      这一路过来,几乎四处都在打仗,断臂鲜血,白骨堆叠,他什么场景没见过,本以为心里不会再起波澜,可还是不免感到血液发凉。

      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秋风扫过,宽阔的街道空无一人,一片萧索,城外焚尸的火在一直烧,滚滚黑烟直冲上天,呼吸间都是一派衰腐之气。
      原来比清寂无人的空城更为可怖的,是住满了行将死去之人的枯城。

      宋星寒附在白色面巾之下的嘴微微张大着,他下意识地侧眸瞧了眼身边人,却发现阿玉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依旧,对着这幅场面连眉头都不曾皱过,只是在察觉到他的视线后,偏头对他微微弯了弯眼角。

      宋星寒移开视线,垂下了眼。

      -
      进城后他们好容易才敲开家客栈的门,那老板娘透过门缝瞧见他们裹得严严实实,一双眼睛清澈明亮,也没什么染病的症状,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们迎了进来,接过房费后便离他们离得远远的,恨不能退避三舍。

      这些人防护意识倒挺强,宋星寒心想,瘟疫迟迟不散,应当只是差了对症的方子或药材。

      简单收拾过后,宋星寒特意给二人换了身仙风道骨的白衣,带好行头,便同阿玉一起上了街,二人寻了个尚有车马驶过的地段,在路旁支了个摊子,挂着面书有大大几字“神医义诊,分文不取”的小旗。

      不多时,便有无家可归、在附近四处游荡的人打量着他们这身作派,颤颤巍巍上前,犹疑地费力问道:“敢问可是当真‘分文不取’?”

      宋星寒微微笑道:“师承医圣,不敢有半句假话。”

      瘟疫之后,城中各家药铺开出的方子医不医得好另说,价格却不要命似的一个劲儿疯长,战乱年间本就收入微薄,寻常人家早已吃不起药了,染病后便几乎只有等死的份儿。
      横竖都已然是死马了,那人看着宋星寒,心想,此人虽是年轻,但没准儿就藏着什么灵丹妙药,还真能将这马医活了呢,试试又有何妨。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便在宋星寒这摊位前坐下,视死如归地将手腕放在脉枕上。

      宋星寒将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也不恼,垂下眼并起两指,安安静静地诊起脉来。

      寸脉浮而无力,而尺脉却紧若琴弦。宋星寒眉间微微一蹙,又看了下他的舌苔,细细问了问他染病之后的症状。

      那人没言语,默然扯下他覆在脸上的黑色丝巾,又将衣领微微扯开了些许。

      宋星寒和阿玉瞳孔一同缩紧。

      只见那人从脸到脖子,凡是露出的皮肤皆一并长满了大大小小的血斑瘀块,有些甚至已经出现了溃烂之状,怎一个触目惊心了的。

      -
      一言不发地回到客栈之后,宋星寒脑中犹自思索着合适的方子。

      倒了杯茶水正要往嘴边送,他端着茶杯的手却冷不丁被另一只微凉的手制住了。

      思绪陡然间也被打断,宋星寒皱了眉头,带了几分不高兴抬眼望去。

      “你是觉不出温度了吗?这茶水哪里是能喝的样子?”阿玉眉间同样含着怒气,将他手里的杯子取下重重掷在桌上,沉声问他道。
      宋星寒眨了眨眼,这才注意到那杯口氤氲而出的热气。

      接触过杯子的皮肤后知后觉地感到一种烧灼感,宋星寒捻了捻指尖,自知理亏,轻声咳了下,转过身子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对阿玉方才的问话避而不答道:“我要写方子了,时候也不早了,累了一整天,你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要继续出去看诊呢。”

      阿玉深吸一口气:“你也知道而今时候不早,你也知道累了一整天,只管叫我去歇下,你却是还要这般磋磨自己么?”

      宋星寒抿了抿嘴,手中研墨的动作一停,他抬起头来,定定瞧着阿玉,语声平静而又带着不容商议的倔强:“今夜这方子,我是非写出来不可的,城中不知多少染病的人等着它救命,迟一刻,又不知会有多少人受病痛折磨而死。”

      “我是医者,若让本可以活下去的人惘付了性命,如何有颜面当得起这一称呼。”

      阿玉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自知拗不过,便任劳任怨地接过他手里墨锭,低头研了起来:“那好,我陪你一起。”

      昏昏灯烛下,阿玉一头乌黑墨发垂落下来,白皙似雪的侧颊几乎透明,像一道自九天之上投落下来的影子似的,不真切。
      而那只细细研着墨的手却是实实在在的,不多时便在砚台里研出一小摊墨汁来。

      斯情斯景之下,宋星寒眨了眨眼,心中忽而微微一动。

      他自幼长在仙山,化春对他虽好,向来有求必应,可她成日里忙着闭关打坐,一年都见不了几回,就算得见也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话。
      宋星寒是跟着山上开了灵智的仙兽们厮混着长大的。能化出人形张口说话的几位不喜喧杂,他闹起来便总躲他躲得远远的,而余下肯跟他玩在一处的又语言不通。

      久而久之,再闹腾的性子也被压得沉稳了。

      可他下山以来,捡到这么个阿玉,无论宋星寒说些什么,只要他一出声,那人登时便竖起耳朵凝神细听,仿佛他接下来要讲的是什么至理名言一般。
      而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走的路,宋星寒看着阿玉垂眸认真研墨的神情,他想,阿玉似乎是懂他的。

      人生在世,得遇知己已是万般不易,是人是妖是仙是魔又有何妨,就算接近自己当真处心积虑。可阿玉又不会做任何伤害他的事情,他既不愿告诉自己,想必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又为何非要对此耿耿于怀呢?

      宋星寒这样想着,心中一轻,连带着精神都抖擞了起来。
      他提笔蘸墨,勾唇低声应道:“嗯。”

      -
      晨光刺在他薄薄的眼皮上,宋星寒皱了皱眉,接着便缓缓睁开眼来。

      咦?
      他怎么跑到床上去了?

      宋星寒噌一下坐直身子,昨夜熬得实在太狠,头像把铁锤似的压在脖颈上。
      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飞快钑了鞋挪到桌前,看到桌上那张被砚台好端端镇着的方子,其上密密麻麻地写了药材和所用分量,这才浑身一软,松了口气。

      将方子写出来不是在做梦,幸甚幸甚。

      正当此时,门嘎吱一声响,宋星寒闻声望去,是阿玉,一身白衣纤尘未染,肤色透净到浑不似刚熬过一场大夜,那双黑眸如玉温润却又含着几分凛冽寒气似的,叫人连远观都只敢小心翼翼的。
      只是那眸子在瞧见宋星寒后,寒气便如同逢了春,无声无息地化作暖风了。

      宋星寒被阿玉这春风一笑笑得有些晃神。他无端有些坐立不安起来,伸手不甚自在地拢了拢一头蓬乱的头发,同时心中默默想着,经历了这许多天的奔波劳累,又没睡过几个整觉,这会儿自己这张脸怕是早就已经枯黄如纸、不堪入目了。
      他又抬眸觑了眼阿玉那张仍旧冰清玉洁的脸,心里叹道,肉/体凡胎果真不能同你们这些个非人生灵相较而言啊。

      阿玉不知他心中这番计较,只是自顾自走了过来,将手里拿着的东西搁了下来。

      宋星寒方才注意力都放在旁的地方了,这会儿看他动作,才注意到阿玉手里居然还拿着东西。
      是几碟小菜和两碗清粥,还冒着氤氲热气,像是刚做好的样子。

      化春自己粗枝大叶的过惯了,照看孩子实在经验有限,莫说一日三餐按时用了,能记得给未修道不曾辟谷的他喂口吃食都算好的。
      宋星寒自小是被摔打着长大的,从未被人这样细致地对待过。不过他也过惯了那样的日子,对自己的身体向来不怎么上心,随性得很。

      而此时此刻,一睁眼便有口热乎的饭菜摆在眼前,那热气浮在他眼前,竟似直直触到了心里去。
      宋星寒瞧着他将碗筷摆好,怔怔道:“你何时做了这些的?昨夜陪我到那样晚,怎么不躺在床上多歇会儿?”

      “我不累,”阿玉轻声说,牵着宋星寒净手洗漱过后,扶着他肩膀按着他坐在桌前,递给他一双筷子,眸光划过他眼底那片乌黑,开口道,“治病的方子既已开出,剩下的事情便不用你管了,我替你去发药。”

      宋星寒咽下一口热粥,落进胃里暖和又熨帖,他闻言,咬着筷子下意识摇了摇头:“不可。”

      阿玉给他夹菜的动作一顿,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不,不是不相信你的意思,”宋星寒终于反应过来了什么,立刻摆着手道,“只是我既为医者,便要对自己写的方子负责。万一我那日探查的结果有偏差,给的方子出了什么岔子,身在现场还可挽救一二。”

      再者……宋星寒抬头看了眼阿玉这张冰寒似雪的脸,实在想象不出他顶着这样一身气质发药行善的场景,只怕他即便能豁得出去递,也少有人敢伸手去接罢。
      宋星寒又默默往嘴里扒拉了两口饭菜,阿玉虽是生了副生人勿近的面孔,厨艺倒很是不错,真让人意外。

      “那制药总能让我来了罢?我……行走江湖,也略通些药理,你写的药材我都识得。放心,若有拿不准的,我定上来问你,你吃过后抓紧再睡上会儿,药一好我第一时间便去叫醒你。”

      宋星寒从粥碗里抬起头,露出双黑圆的眼,他对着阿玉笑了下,双手捧碗小鸡啄米般点了点头。

      阿玉轻轻吸了口气,他这阵子将宋星寒的奔波操劳看在眼里,总忧心他身子骨在某一刻忽然就难以为继,时时刻刻绷着根弦似的,被宋星寒这么一笑,松了劲儿,心中一下子便软和下来。

      -
      方子起效了。
      宋星寒看着眼前之人,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日出来摆摊行医时遇到的病人,也是最早服下药物的那一批人。

      那人虽仍是蒙着黑色面巾,但露出的一双眼睛已然有了神采,也能隐隐见得腕间红肿溃烂处结着层浅痂,动作间干爽利落,是大病初愈的征兆。
      他双手接过阿玉递过来的丹丸,碍于后头还排着一长串等着发药的民众,感激的话不容多说,便只是向着他们二人重重一躬身,接着转身离开。

      后来没过几天,慢了不知多少拍的地方官府终于得了风声,出面要买下宋星寒的方子。
      宋星寒盯着那官员瞧了良久,直看得那人心里发毛。

      最终宋星寒轻轻一笑,非但未取分文,还将所剩药材一并赠与,叮嘱他务必将其散至真正拿不出买药钱的人手里,那官员忙诺诺应下。

      “你如何单凭那两眼便能断定此地官府非是贪腐之辈?”临行前,阿玉驾着马,将宋星寒环在身前,附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宋星寒被他的吐息扰得有些痒,下意识缩了缩,悠悠开口:“战乱年间,又遇上这等大疫,留守在职只有性命之虞,但他却没走,还能安排民众居家躲疫,想来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

      阿玉一听便有些不高兴了:“既知如此,那你为何要盯着他看了那许久?”

      宋星寒哈哈笑道:“下山以来还从未见过为官者,我这不是一时好奇嘛。”

      阿玉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一拉缰绳。马背上忽地一阵颠簸,宋星寒“哎呦”一声,猛然向后靠去,结结实实撞进了阿玉怀里。
      阿玉绷得死紧的唇线终于松动了些。

      二人此行一路向北而去,没有目的地,得遇伤病者,便就地行医布药,若有哪座城如南齐那般疫病肆虐,也就停下脚步,多逗留些时日。

      战火还在烧,四处无故遭难的生灵依旧数不胜数。
      宋星寒和阿玉奔走其间,虽做不到翻覆局势,如神话里的天神般骤然临世,挥手间便能拯万千黎民于水火,但他们也在离乱中撑起了一个又一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凡所过处,便有如春风拂过,在焦土之上轻柔撒下连片生机。

      如此,便已是五年。

      统治者们终于打出了个高下,天下将合,各处的疫病也都散了个七七八八。
      “休养生息”的旨意层层传下来,地方招抚流亡,轻徭薄役,各行各业得了喘息,柳枝抽条般无声无息地缓缓复苏起来。

      南齐一处小城。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穿梭于街市间,白的左右两手挂着各色小吃,雕花蜜饯水晶脍蟹粉汤包蜂糖糕等等不一而足,黑的那个倒是两臂空空,只一手拿了串晶莹剔透的冰糖葫芦,却顾不得吃,眸光仍在不安分地四下逡巡,在周遭寻猎着他没买过的吃食。
      这二人正是宋星寒与阿玉。

      战争止息,流亡伤病少了许多。他们满世界不停歇地跑了五年,也终于能稍稍缓一缓了,虽然仍是游医,但总归不必赶着趟儿似的到处奔忙,而是如现在这般,步子走到哪儿,便游逛到哪儿,随手救助些贫苦人家。
      不知不觉间,竟是又回到了宋星寒下山所停留的第一个城镇。

      而这城居然奇迹般地几乎没受到什么战火波及。
      说来原因在于南齐国小,当时几个大国打得如火如荼之时没有掺和进来,在成败之势初显时又极快地称了臣。因而这块临海的僻远之地,算不得有多兵强马壮,但竟在那战火离乱的几年间成了一小片宁静桃源,也是大势初定之后经济恢复最快的地方。

      宋星寒经了这几年的磨砺,刚下山时两颊尚存的稚嫩青涩已然褪去,瘦了些,皮肤被风吹得糙了些,但两只眼睛却是愈加黑亮,眼角弯起时总带着三分狡黠、两成锐利,勾得身旁人恨不能将星星月亮摘之奉上。

      眼尾一扫,余光瞧见阿玉手上已经提了一箩筐的东西,宋星寒有些不好意思地轻咳一声,将视线从不远处热气腾腾的炊饼上依依不舍地撕扯下来,漫不经心地咬了口手上的糖葫芦。
      可刚一入口他就皱了皱鼻子,叹道:“好酸!”

      “是么?”阿玉垂眼,恰好瞥见宋星寒舌尖探出一点,接着瞧着那一点嫣红自唇畔一扫而过,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淡淡问道。

      宋星寒将那糖葫芦递到他嘴边:“还能有假不成?不信你来尝尝。”

      他不过这么一说,把糖葫芦递过去也只是做做样子,却没想到阿玉当真低了头,将他咬了半口的那颗山楂衔了过去。
      宋星寒一愣,想伸手制止却是来不及了。

      阿玉慢条斯理地小口嚼着,看着宋星寒,低声说:“唔,我倒是觉着挺甜。”

      宋星寒耳根一红,僵硬地转过身子,避开阿玉眸光。一路上终于不再开口,而是丢了味觉般,闷不吭声地独个儿将那串酸得牙疼的糖葫芦吃了个干干净净,不知道心里在琢磨些什么。

      回到客栈后,阿玉将专买给他的几册话本搁在桌上,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到:“凡间疫病已除,之前你说你是专为此才向师父请辞入世的,而今事了,你要回师门去么?”

      “回不去了,”宋星寒抬眸看他,淡声道,“师门规矩如此,凡下山者便有去无回,牵了人间因果,便再不能干干净净了。”

      阿玉收拾书册的手一顿,仔细端详了他片刻,笑了笑:“好。”

      -
      夜间,就着一豆烛火,宋星寒将白日里阿玉买的话本捧在手上,读得津津有味,觉着这行文方式出奇地对他胃口。
      脑中还在回味着方才读到的故事情节,宋星寒翻至扉页,瞧见那著者一栏落着“酒与玉”的名字,将这三个字辗转唇间好生记下后,便心满意足地接着往下看了。

      可看着看着,故事走向却愈加不对劲起来,宋星寒不自觉渐渐坐直了身子,吞了下口水,神情专注起来。

      这讲的是个狐妖同人类相恋的故事,前期都还正常,可直到那狐妖化出人形——还是同那人类一般都是男子时,节操便急转直下,二位主角不知怎么就滚上了床,接下来的情节便如脱缰的野马般一发不可收拾了。
      两位除了吃便是睡,从床上睡到窗边、桌案、竹林、马车、湖心小亭……描写越来越放飞自我越来越香艳直白。

      宋星寒脸红到几欲滴血,他心跳得飞快,胡乱向后翻看着,却忽地在那书页间瞧见几张图画,画的自然是那二人交缠不休的场景,各种姿势、各种细节……不可谓不详尽至极。
      翻书的指尖于是一顿,宋星寒瞧着那图画,轻轻咬着下唇,微微瞪大了眼。

      而正当此时,阿玉鬼魅一般从身后探了过来。

      悚然一惊之下,宋星寒捧着的书“当”一声掉落在地。
      他偏过头看向阿玉,从脸红到了脖子去,整个人宛若一只熟透的虾子。

      阿玉挑起了半边眉。
      他不过想让宋星寒早些歇息,话本留着明日再看,却没料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那话本掉落在地时恰好封面朝上,阿玉低头瞧见那封面所注的著者是“酒与玉”,不由勾了唇,神色一软,再看书名为“露水情缘”,心里疑惑这一本自己竟从未读过。
      正要弯腰捡起翻阅时,却被反应过来的宋星寒着急忙慌地伸手,将他刚拿到手里的书又打落了下去。

      坠地时书页哗哗而响,这次不再是封面朝上了。

      宋星寒和阿玉一齐看着那翻动的书页停留在不可言说的某页上,最终静止不动了。

      宋星寒:“……”

      他本意只是想将那书抢过去藏起来,却没料到这书这么喜欢躺冷地板,还正巧翻开在所占篇幅并不大的那几页春/宫。
      宋星寒不忍卒观般捂住眼睛,僵硬地转了转脖子,有些不敢看阿玉的表情。

      阿玉更是大为震撼,一双狐狸眼活生生瞪得溜圆,他死死盯着那页图画,十分怀疑自己方才将封面上“酒与玉”那仨字给看错了。

      直到宋星寒轻咳一声。

      阿玉猛然收回视线,白面罕见地浮了层薄红,瞧向他的眼神躲躲闪闪的,眸光里带着探究又含了窘意似的,他嗫嚅道:“我竟不知你那时会——”
      他一咬舌尖,当即打住,含含糊糊地摆了摆手:“我买下的时候实在不知里头会有这样一折,书名清清白白,孰料却含着这样的内容。”

      宋星寒深吸一口气,忽地站了起来,昏昏灯烛下,那双黑眸如星夜沉沉。
      他没再管那话本,心如擂鼓,径自行至阿玉身前,直至几乎要与他吐息相闻。

      阿玉没躲,只是呼吸一滞,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缩。

      接着,宋星寒微微仰头,直直看向他的眼睛,轻声问道:“那你想不想?”

      无需多言,这一刻,二人都无比清晰这句问话的所指之意。

      阿玉的喉结艰难地滚了滚。

      宋星寒吻了上去。

      -
      人间战事已休,妖界却又起纷争。

      鹿灵要鱼死网破,要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多年前压制下去的各路妖魔鬼怪也趁此机会跑出来浑水摸鱼,四处煽风点火。
      但狐妖还是料想不到,这战争会来得这样快这样毫无征兆。

      他开始频繁来往于人妖两界,有时那边战事棘手,便须得多蹉跎些时日才能回来。

      但每次他都会带回些奇花异草,将这一切以出门采药的幌子一盖而过。
      狐妖从没想过宋星寒会信他这番说辞,他都已然做好了将这所有一切前尘因果和盘托出的准备。

      但宋星寒信了。

      宋星寒不再是江湖恣意的游医了,尽管他骑术已然精湛,走多崎岖的路都不会摔下来,再不需什么人带着,却几乎没了用武之地。

      他在南齐那个小城定居了下来,开了家寒玉医馆,医术远近闻名,素有“一方既出,阎罗兴叹,千金不换”之称。
      但宋星寒的方子无需千金,几两碎银便可求得,若实在囊中羞涩,讲个有趣的故事也是可以的。

      只是阿玉不在的时候,夜间宋星寒总做些光怪陆离不知真假的梦,梦醒后却什么也记不得,仅仅剩下千万种惘然萦绕心间,和不自觉掉落的两行清泪。
      他是医者,年幼时跟着化春见过世面的,他心里隐隐有猜测。

      但宋星寒从没开口问过,只是在瞧见阿玉身上没被遮住的伤痕时蹙起双眉,拎过医箱,边为他疗伤边轻声叮嘱着,让他下次采药仔细些,少去危险的地方,莫要再伤到自己了。

      人世光阴错落,红尘滚滚而过,不知不觉间,便是十数载春夏秋冬。

      妖界还在打,战事进行得如火如荼,瞧不出一星半点要停的意思。
      而人间各家相安无事了这些年岁,休养生息还没休出个什么正形来,便又闹腾了起来。

      听闻北方起了战事,西南也有揭竿而起的前朝遗民,中原天子焦头烂额,压下葫芦浮起瓢,终是再难以为继,万千生灵重又陷落至水深火热当中。

      但宋星寒却再也提不起力气,如年少时那般奔走四方,到处行医布药了。
      何况他心有牵挂,他怕那人回来时寻不到他,无论如何也是走不得的。

      他早年间为写出一张方子时常几天几夜的不合眼,又往来穿梭劳碌在硝烟战火间,虽有人在旁片刻不离地照顾着,但那样的环境下,吃睡都难免潦草。因而宋星寒尽管没生过什么病,身体底子却实在不怎么好。

      更何况后来同那人聚少离多,每每夜半惊梦,他总忧心阿玉会否又受了什么伤,会否此去便再也回不来。
      长此以往,积郁过重,于他的身子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
      这个冬天似乎格外漫长,苦寒的雪一直下啊下,总下得人心烦意乱。

      叛军快要打到南齐了,城中不少人已经望风而逃,街巷之间一片萧索落寞,叫那冰冷冷的大雪一盖,更是显得毫无生机。

      一日,当宋星寒如往常一样,站在窗前望着屋外片片絮雪飘落而下时,一股剧烈的心悸毫无征兆袭来。
      胸中一片刺痛,宋星寒呼吸困难,不受控制地弯下腰去,面色一瞬间变得惨败如纸,额发间冷汗涔涔。

      他深吸一口气,强撑着走到桌案前,颤抖着手指翻找出粒护心丸吃下,接着缓缓挪步,静静躺倒在床上。

      宋星寒没有一丝半点的害怕或是恐惧,相反,他觉得很是心安。

      因为他知道,他一定会赶来见他的。
      一定可以再看他最后一眼的,他这样想着。

      于是,宋星寒睁着眼睛,数着自己的心跳,无声无息地继续瞧着窗外一片片缠绵飘下的雪花。

      果不其然,他没等多久,心跳声数到第五百零七下时,房门便“吱呀”一声响了。

      宋星寒弯了弯眼角,笑吟吟地望向来人,一如少时,仿佛从未更改。

      只是……

      宋星寒笑意僵硬一瞬,随后愈加深了,更多了几分释然。

      来人肩落絮雪,双鬓染霜,脸上带了几分斑驳的岁月痕迹,步履间也有着些许钝笨。
      只是额发之下,却生了双同这一切格格不入的轻灵蓝瞳,湖水一般透彻明净。

      那样陌生,又那样熟悉。

      他的爱人,向来周到妥帖,原也会有这般不仔细的时候。

      宋星寒痴痴盯着那双蓝瞳,忽而间恍然大悟,原来他是在梦中见过的,难怪总觉得描摹过千万次一样。
      这岂非意味着,他所有的猜测竟都是真的。

      那来世,来世的来世,他们便可再次相遇。

      怀揣着这样美好的愿景,宋星寒眉眼温和地瞧着他陪坐在侧的爱人,轻轻呢喃了一句什么,接着便安然阖眸,不剩下任何遗憾了。

      -
      窗外的雪下得愈加厚重了。

      狐妖坐在床边,沉默地感受着手心里的温度一点点散去,直至变得冷硬如石。
      良久,他伸出手来,指尖颤抖着将被子拉至宋星寒头顶。

      分明这动作已然重复了好些遍,可却似乎总也做不熟练。

      狐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却在梳妆台的昏黄铜镜中直直对上自己那双透亮深蓝的眼。

      那一刻,他忽而慢半拍地听清了宋星寒离世前,口中所呢喃的最后一句是什么了。
      ——“小狐狸。”

      是他再熟悉不过的称呼。

      狐妖一瞬间仿若如坠冰窖,手脚冷极了,屋外的风雪似乎无遮无拦地直直刮进了他心里。
      他疼到魂灵发颤。

      -
      崇德二十一年。

      当朝宰相是个了不得的人物,年仅十七便登科及第,连中三元,成为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状元,引得朝野上下轰动一时。
      而之后这位小状元更是有如神官庇佑般一路青云直上,不过五年便封侯拜相,凡所奏论,百官无不交口称赞,甚得圣意垂青。

      但他眼看着到了这个岁数,府中后院却始终空无一人,圣上听闻此事,顾怜其无红颜温语相伴,便大笔一挥,给他赐了个名门贵女,亦是京中出了名的温柔小意。
      圣旨不可违逆,何况成亲而已,早晚的事情,他虽心不在此,却也觉得没什么可好推拒的,何况那女子的父亲朝堂之上对他有提携之恩,便坦然谢了恩。

      成亲那日,红妆十里,嫁礼浩浩荡荡抬了几十乘马车,京中凡所见者,皆要啧啧称叹一句“才子佳人”。

      他骑着高头骏马在前,被一身俊挺婚服衬得如玉如松,领着喜气洋洋的迎亲队伍去接应他娇美可人的新娘,本应是一派春风得意之景。

      可他牵了牵嘴角,却总觉得笑不出来。
      是太过欣喜以至于乐极生悲了么?兴许是罢。

      年轻的宰相目光越过喧天的锣鼓声,眼底一片茫然,自己都不知道在寻找着什么,四周的欢声贺语是那样渺茫而又不真切,他只觉心里空落落的,难受得紧。

      -
      狐妖刚刚结束一场让他险些丢了性命的厮杀。
      没了内丹之后,灵力总是那样快就会枯竭,以至于干涸空寂的丹田总是那样疼,疼得像是要将他整个人从中间囫囵撕裂开来。

      他知道他今日成亲,他本不该来的,狐妖默默想道。

      可他却又觉得,二人之间羁绊深切缠绵至此,若不过来讨杯喜酒喝,无论如何也是说不过去的。

      但喜酒最后也没能对着两位新人举杯喝下去,狐妖临阵退缩,赶在拜堂之前,偷偷拎了坛女儿红,就匆匆忙忙地落荒而逃了。

      他也没回战场,而是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狐族领地,没头苍蝇一般撞开了旧物阁的那扇小门。

      不愧是有史以来最为年轻的宰相,成亲时所用的酒,真真是上好陈酿。
      连向来千杯不醉的狐妖,大半坛灌下去,意识也都渐渐迷蒙起来。

      狐妖怀里抱着盏花灯,是他曾经一片一片、拼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拼好了的。
      他被酒精烧红的脸紧紧贴着冰冷的琉璃,眼泪无知无觉地流了下来,顺着脸颊淌到那九尾狐灯上,水迹道道,却如何也填不平那碎裂的蛛网沟壑。

      或许人与妖,生来便注定殊途,情缘注定要短如露水。
      纵使他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是始终不得同途而归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宋星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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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开心好开心呀,木想到完结之后还能涨收,也不知道是被大家从那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也非常感谢愿意来看甚至愿意捧场的大家,真的给了我莫大的鼓励和安慰!! 带带预收《一篇古耽》 《魔尊他其实不想毁灭世界》 ,感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文案留个收藏呀。 段评已开,欢迎多多互动( ̄▽ ̄)~* 作话不定时掉落小剧场噢,想看的盆友记得打开瞅瞅呀*^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