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谶语缠 ...

  •   暴雨骤至,连下三日不歇,狂风挟着突如其来的寒意冲刷而过整个洛京。
      秋的肃杀味渐浓,凌霄大道两侧的桐叶短短几天几乎落了个精光。

      林安在陡降的气温之下病倒了。

      将军府里又飘起了似有若无的清苦药味。
      他发了很严重的高热,而参照过往经验看,这病没个十天半月根本下不来床,尽管林安的“换季之症”已多年未曾造访。

      阴云黑沉,层层压在洛京上空,林安寝房的窗外一片晦暗,光秃秃的枝桠被疾风摧打得无力飘摇。
      林安身上的细汗一直没下去过,高热烧得他神志不清,半睡半醒间颠来倒去地做些似真似假的梦。

      他梦到十一岁时那个神神叨叨的算命半仙,面似靴皮,蓬头利齿,拄着根歪歪扭扭的藤木拐。

      那年他突发恶疾,咳嗽不止,食难下咽,不消多时便瘦成了一把骨头,林征铎四处求医而不得,眼睁睁看着小儿子日益危浅,鬓角都熬出了几根白发。
      而那半仙游历至此,言说林安气运奇邪,不请自入,那时林安三日未进食水,已是气若游丝,行将奄奄,心神俱灰的林征铎想着事既至此,不如一试,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任由这算命的进了林安卧房。

      谁知这老道自己一袭破衣烂衫不修边幅也就罢了,活到这个岁数居然还很不会审时度势看人脸色,捋着山羊胡子摸了好半天林安脉象,睁开自己要闭不闭的眼睛,开口第一句便语不惊人死不休:“这孩子分明十岁时命数就该尽了,怎会活到现在?”

      闻听此言暴跳如雷的林将军当场拔出佩剑要让这神棍命数尽于此时。

      不过被那老头早有预料地躲过:“将军莫急,老朽的意思是,令郎既是当年逢凶化吉安渡劫难,该是命中有所奇遇,定不会这般折在今日。”
      林征铎额角突起的青筋终于稍有平复。

      “不过……”林征铎听他开口,忍不住又心头一跳,那半仙又把双眼重新眯成一条看不到瞳仁的缝,捋了捋胡须幽幽道,“他幼年体弱,病魔多扰,症结非在肉身,而是伤于魂魄。待到弱冠之年,脆弱的魂体便再难以为继,届时有天大的神通都回天乏术啊……”

      语毕他趁着被这话砸得呆若木鸡的林将军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就赶紧道了声“告辞”,脚底抹油飞快开溜,倒是很有几分不招人待见的自觉在。

      而在场之人谁都不知道,被病痛折磨得终日浑浑噩噩的林安恰好在那半仙把完脉后醒了半刻神,将那席话一字不漏听了进去。

      “你只能活到二十岁……”
      “有再大的神通也都只能活到二十岁……”
      “二十岁……”

      凄厉雨珠一下下打在屋檐、敲在门窗,一片黑暗里只有那老头一双睁开的眼,漆黑的瞳孔不见半分浑浊,幽灵般紧锁着他,不断重复着的字句仿佛来自地府深处的咒语。

      “魂魄有损,活不过二十。”

      林安额角鼻尖沁出汗来,脑袋在枕席间不安地小幅度摇晃着,他在梦中大喊狂奔想要摆脱,那声音却始终如影随形,不依不饶地纠缠在他耳边。

      不知过了多久,梦里又渐渐下起雨来,而那雨丝却很轻柔,润物无声般和缓地带走了那语声,天也慢慢亮了,蹲在地上的林安小心翼翼从臂弯里抬起头,有些茫然。
      他看到了一位妇人,身形灵动娇美,只是挺了个大肚子,整个人便显出几分臃肿来。
      她被名打着伞的侍女小心搀着,站在一树洁白的玉兰花下,抬手轻轻摸着圆滚滚的腹部,瞧着很是恬静温柔。

      “阿娘……”林安起身,脚下几个趔趄,他却顾不得在意,只抻着脖子痴痴地望向女人,尽管倾斜而下的伞檐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并不能看清她的脸。

      可忽然雷霆电闪,眼前之景如镜花水月般裂散开来。

      血,到处都是鲜红浓稠的血,从门缝里蜿蜒而过,直至流入院中。
      婴孩啼哭声刺破天际。

      林安看到了他的父亲。

      林征铎向来冷酷深沉的脸此时却是一片孩童般的无措,表情空白地跪坐在夫人床边,似被抽筋拨骨般失却所有气力瘫在床沿,玄色衣袍遍染深色的血,再不复昔时方正。

      婴儿哭声不止,泪雨如注,如同他母亲腿间不住流淌的鲜血。
      玉兰花树下抚着肚子柔和轻哄自己尚未出世孩子的女人甚至都没能看到他一眼,就如枝头辗转飘零的枯叶,零落成尘。

      林安呆呆地看着这一切,他觉得自己好像流了很多泪,也好像什么表情都没有。

      星河倒转,天塌地陷,仿佛过了一万年那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
      暮色向晚,灯影昏昏,所有画面又一次消褪在无边的黑夜里。

      天地侘寂,四下无声,林安被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洞虚无包裹其中,他甚至连自己的心跳声都注意不到了。

      直到一双漂亮的蓝眸出现,林安这才听见自己轻而缓的呼吸。

      林安不知该如何形容那双眼睛。
      它拥有世间最为纯澈透净的颜色,他在第一次看到它时就再难忘却。

      眼睛主人朝他伸出手,于是林安抬起脚,从不确定似的缓步轻挪,到开始慢慢跑动起来,直至终于如愿触碰到那只修长玉白的手。

      林安缓缓勾起唇角,一时间连周遭似要张口噬人的幽冥暗色都短暂忘却了。
      他抬起双眸,带了几分羞怯似的望向那人,却忽而愣住了。

      对面之人眼中那抹蓝色静静流淌着,带着深沉的温柔注视着他,可却无端让林安觉得心里很悲伤,像被敲开了道口子的冰层,正不断往外流出些什么。

      林安虽不明源头,却藉由此突然想到了什么,蓦地惶惶然从梦中惊醒。

      “掷玉……”林安艰难地从混沌昏沉的梦里挣脱出来,费力伸手拉住塌边仆役。
      那小厮登时紧绷着神经矮下身子。

      “今日何时?”
      林安声带嘶哑得不像话,难为这仆从竟还能听出自家公子是在问日期,登时一板一眼答道:“回公子,今儿是七月十七。”

      七月十七……
      七月十七!

      林安糨糊一样的脑子瞬间机警过来。
      十六采秋,那只狐狸该不会现在都还傻傻等在那儿吧?

      “你去,”林安眼皮子都不怎么能撑开,烧得声音沙哑,一句得截成好几段才能说完,还是似有若无的气音,“去,东市,咳、咳,寻一位蓝眼睛,蓝眼睛的公子。”

      小厮年纪不大,恨不能拿出十二万分的敏锐听辨着,紧张地点了点头。

      “若见着他,告诉、告诉他,”林安手心里都是汗,只得用指尖再次抓了抓他的衣角,“林安身体抱恙,呃……咳咳!……恐、恐不能赴约,不必、不必再等。”

      -
      秋雨接连几天都不见颓势,东市便早早贴出布告——采秋节是否如期举办视当日天气情况而定。风雨如磐,秋寒突至,诸公出行万望添衣保暖。

      告示贴出当日,狐妖盯着那黄纸墨迹看了很久,洛京经久不散的阴云也渐渐压在了他走势锋利的眉宇间。

      狐妖很听话,林安那日让他不要再去偷偷瞧自己,狐妖便真的没有通过各种耳目去探听他的行踪,也没再借术法之便隐去身形跑到将军府里。
      尽管他很不习惯,得了空就难以自抑地想林安此时此刻在做些什么,有没有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有没有注意到今夜皎月格外圆满,神思不属之下总忍不住要去见他。

      于是狐妖只能让自己脚不沾地地忙活起来,回到狐族重新接下各类族中事务,往返奔波于人妖两界。
      而后他眼睁睁看着洛京不讲道理地飘起瓢泼大雨,临近他们相约之时依旧下个没完没了。狐妖的心情愈加郁闷,但又别无他法。

      好在天公作美,险伶伶赶在采秋节前两天放了晴,久未出门的人们纷纷来赶凑这场热闹,东市里盛况空前,沿街摊贩摆得满满当当,杂耍艺人各显神通,叫好嬉笑声不绝于耳。

      狐妖这天着了袭月色白袍,锦绣绸缎似覆有淡淡辉芒,随动作波光流转,更衬得他如玉挺拔。他等在一个街口,手里提着份桂花糖糕,瞧着心情很是不错。

      可直到日头西斜,绯色烟霞也一点点淡去,夜空里繁星如织,而街市里烟火渐起又冷落,成群结伴的人们笑闹了一整天,累极也满意极了地回了家去。
      他从一个人,等来一街的人声鼎沸,又等到最终只剩他一人,夜色昏黑,连道孤零零的影子都不再有光施舍。

      那一整盒香甜软糯的桂花糕变得又冷又硬,亦没能等到它的归宿之所。

      直至太白星一点点划开漆黑夜幕,熹微的光自东方缓缓亮起。狐妖站在寒气刺骨的晨雾里,看到名神色匆忙的仆从直奔他而来。
      狐妖眼眸微动,僵冷的手指紧了紧,他辨出了此人服饰上的林家族徽纹样。

      那仆役自远处瞧见他时,双眼明显一亮,快步走到跟前,气喘吁吁对他道:“我家公子,我家公子托我、托我给您捎句话,他近日不幸染了风寒,卧病在床,让您无需再等。”
      狐妖闻言眉间一紧:“他病了?眼下如何?”

      话问出口不及人答狐妖便自己反应过来,如若林安还留有一丝气力,又怎会现在才遣人急匆匆过来。
      于是那仆役正要开口,却见这位神色忽而深沉凝重的公子一下子自他眼前消失了!
      仆役登时目瞪口呆,他环顾四下皆无一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又惊又惧地揉了揉眼睛,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强行稳住不住打颤的双腿赶忙缩肩端脖回了府。

      星月高悬。

      睡梦中,林安感到一只似乎透着寒气的手贴在了他滚烫的侧颊,冰凉凉地很是舒服,他闭着双眸,在那掌心里依恋地蹭了蹭。
      那手很是怜惜地一寸寸抚过他的眉眼,最后停在他的两腮,稍稍用了点力捏开他的嘴唇,喂他一点点喝着不知是什么的液体。

      透着浓烈的铁锈味。

      又是这味药。

      林安很不喜欢,他幼年时几乎每次生病都会闻到这种气息。
      从前病愈后他不知跟父亲提了多少次,让他告诉那些医师今后别再开些邪门左道的方子,搜罗来的药材里这股子血腥气他实在消受不起。可林父每回都不承认,说煎制给他的都是来路正经的名贵灵草,是他病中五味受损,尝错了味道。

      这般重的血气,他怎可能尝错?就欺负他这会儿连眼睛都睁不开。

      林安偏了偏脑袋想反抗,奈何浑身筋骨又软又绵,根本拿不出什么力气,何况扶住他的手力道虽然轻柔,但却并不给被禁锢者留下任何挣扎的余地。

      林安只得被迫咽下。

      奇也怪哉,那液体从他咽喉一路而下,效果立竿见影,刚服下就给他五脏六腑带去阵阵清凉,林安一直紧皱的眉头渐舒,脸上的潮热也隐有消褪之势。

      忽而,林安感觉那只带来阵阵清凉的手要从他脸上撤走,恢复了点儿体力的他忙抬手拽住。

      “别走……”林安下意识呢喃。
      手的主人似乎愣了一瞬,随即抬起另只手安抚地拍了拍他,任他捏住自己腕子,乖乖放在他身侧不再动弹。

      林安满意地提了提嘴角,意识重又陷入混沌,这次他没再做那些个光怪陆离的梦,睡得很是沉稳香甜。

      -
      “你喂他喝了什么?!”多见仍多怪的我抖着叶子吱哇大叫起来。
      狐妖挑了半边眉扫了我一眼:“你不也猜到了吗?”

      “是血,”这狐狸面上一点儿波动都没有,不咸不淡道,“九尾狐之血,相传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但这仅是被不明就里的人口口相传之下的神化罢了,哪里会有那么大的神通,不过治治伤寒小病倒也还凑合。”

      这厮是把自个儿当成什么了?
      一个能喘气儿的行走人形奇药库?

      我只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魂魄之伤多历几次轮回便能自觉养好,你又着什么急?付出这般代价也不过换他一具病弱残躯,若他能作选择,想必也不会愿意以这种方式苟活于世。”

      狐妖闻言偏过头去,轻轻笑了,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吹落的发丝恰好随他动作掩住他的面容,良久,他才开口:“你可知凡人一次轮回,要在地府里徘徊等待多久吗?”

      我愣住了。

      “至少五十年,”狐妖答,一双蓝眸似一汪碧水幽潭,其间浮动的波光直朝我射来,“三世过去,吾已近两百年没再见到过他,而彼时他的魂伤瞧着还是那副样子,谁知得等到哪年哪月才是个头。何况……吾也做不到再亲眼看他死去而无动于衷了。”

      “你不明白,”狐妖仰起头,不知是否想透过黑沉的屋顶去望一望点点繁星,“喜欢一个人,便希望他能一直在笑着,哪怕并非因吾而起或是同吾相干……吾又如何能明知可助他活命却束手在侧、冷眼旁观呢?”

      他说到这儿,我蓦然联想到了什么,我想若我化了人形,此时两只眼睛一定瞪得极圆:“所以林安十岁那年,你……”
      狐妖没等我问完便打断了我,低声道:“不错,吾取了两滴心头血给他喝了。”

      一时间空气沉寂下来,素来叽叽喳喳的我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竟是狐妖率先打破了静默:“这是吾第一次庆幸自己能投生成只九尾狐。”
      修至妖界人人敬畏的一方领主也好,带领衰颓已久的狐族重回牌桌也好,这些仿佛都是他与生俱来的使命,是他诞生于世的缘由,是他应该做且必须要做的事情。

      他本以为自己的漫长的一生也就会继续这么无风无浪地蹉跎过去,谁知临到半路杀出个陆时酒来。
      至此他的生命便似乎真正有了什么意义。

      狐妖低眸,垂下的眼睫令我无端觉得他此时竟有几分脆弱。

      今夜无星却有月,巨大的白玉盘悬在天际,皎洁又孤独。有微风透过窗子吹进来,柔柔带起狐妖细软发丝,我摆了摆叶子,轻轻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谶语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打滚卖萌求收藏ing 第33章终于给我过了,燃尽了…… 带带预收《皇帝你不要过来啊》 《魔尊他其实不想毁灭世界》 ,感兴趣可以点进去看看文案留个收藏呀。 段评已开,欢迎多多互动( ̄▽ ̄)~* 作话不定时掉落小剧场噢,想看的盆友记得打开瞅瞅呀*^_^*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