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相约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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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们真正意义上的初识。
那亦是周边各部族对狐族内政侵扰干涉最为严重的一年，狐妖的九尾狐身份遭了暴露。
长年来明里暗里争锋较量狐族一切资源所有权的各路妖族好汉慌了神，暂且放下过往龃龉，捏着鼻子握手言和，将炮口统一对准狐族这颗未及燎原的火种，打着所谓替狐族培英育才的旗号将尚无任何反抗之力的狐族里里外外翻了个底朝天，在一片凄哀哭声里押走了他们神色冷倔的小狐主。
狐妖后来被关进兰霞湾一个暗无天日的黑屋子里，不时有他看不清面容的人推开厚重房门，铁砂似的手掌强硬掰开他颌骨，给他灌入各种或苦或甜的丹药。
狐妖试过反抗，谋划过逃跑，但他那时不过五百来岁，修为尚浅，哪里斗得过专为他设下的层层看守，诸多计划还未成型便被他自己推翻。
但百密一疏，或许是造物者不忍心自己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被如此糟践，让重重巧合不可思议地叠在一起，狐妖终是等来了属于自己的一线生机。
那天轮值看管狐妖的虎族因族内纷争，兰霞湾大半火力都被转走。
事先并不知情的红枫长老视死如归地带领族人亡命徒一样打了进来，结果还没用得着鱼死网破便成功深入敌营腹地。
而那时的狐妖前两天不知被喂了什么丹药，周身筋络涨得要命，一觉醒来后惊奇地发现自身修为陡然攀升了好几个境界，甚至隐隐凝出了元神。
狐妖拿不准这提升是否只是一时的药效所致，当机立断打算趁此机会殊死一搏，震碎了周身缠缚的捆灵锁，用蛮力生生轰开关押之所的玄铁大门，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应对门外的重重看守，却冷不丁跟自家长老来了个对眼。
然而之后的事情就没有这般顺风顺水了。
这厢错愕的狐主和族人还没说上几句话，那边其他妖族便反应过来，集结了各家高手赶来增援。
狐妖也很快给出了对策：“你带族人们先撤，吾自会想办法逃出去。”
红枫长老虽有万般不情愿，但也知道狐妖的法子才是当下狐族的最优解——此行无论如何也不该全军覆没，否则狐族至此才是真正要玩。当时他带着族中精锐冲进来不管不顾要救九尾狐，是为一时脑热的冲动之举，这会儿冷静下来想想后果才感到一阵后怕。
于是狐妖以一己之力抗下大半敌火，掩护族人从此撤离后他已是强弩之末，意识混沌之中用最后一丝力气引燃了长老临走时塞进他手里的一纸朱色符文，转移到了人间一处深山荒野外，灵力耗尽下化作只伤痕累累的普通白狐昏倒在路边。
不久被途经此地的陆时酒拾回家中，那人请遍京中京外名医散医，日夜守着换药喂食、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好生供养了他月余。
于是白狐悠悠醒转后，只看到了一双黑如夜、灿若星，因看他终于睁眼而满是欢喜的弯弯墨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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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如此时此刻。
狐妖呆愣地望着楼下那双直愣愣看向他的眼睛，多年前的记忆同这个瞬间恍然交叠。
眼睛主人很是兴高采烈地冲他招了招手，下一刻，便提着装了新鲜出炉桂花糖糕的檀木食盒上了茶坊。
随着叮咣叮咣的轻快脚步，浅色轻衫的少年笑嘻嘻地在他面前坐下，因动作扬起的发丝是那样生动。
狐妖握着茶盏的手不自觉用力起来，他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眨了眨眼。
林安毫不设防地在狐妖对面松松垮垮坐下，抬手利落地打开食盒，把里头的藕粉桂花糕拿出来摆在桌上，随后他双手拄着脑袋瞧着狐妖，喜气洋洋地招呼道：“尝尝看，刚买的，我这可是桃湘园今年第一份丹桂花糕。”
和着点儿甜味的丹桂清香很快在他们二人间弥漫开来。
而狐妖不语，只一双蓝眸做梦一般看着他。
林安却被这香气勾起肚里馋虫，偷偷咽了口唾沫。
狐妖见状，沉默地将糕点往他那边推了推，缓声道：“趁热吃，冷了总会失却几分风味。”
林安于是没再客气，拈起块糕点轻轻咬下，糯而不腻，齿颊生香，是他朝思暮想了很久的纯正味道。
不愧是桃湘园的招牌啊。林安满足地眯起双眸。
一杯龙井茶适时摆在他面前，林安接过，视线顺着递给他的那只骨节修长的手，一直向上攀爬到狐妖冰玉冷月般的面容，最后定格在那双深似寒潭的蓝眸上。
林安抿了口茶，转了转茶杯，抬头冲狐妖嘻嘻笑道：“这回也是巧合吗？”
狐妖不解：“什么？”
林安状似不经意般缓缓道：“前日我同表姊去长乐阁听戏，五日前和薛家小公子在郊外野炊，一周前来桃湘园买桃酥饼，再之前富春楼里给父兄摆的接风宴，以及好几次我去安平校场的路上……”林安对他弯了弯眼睛，“唔，可真是太多了，让人数也数不过来，你说是不是？”
狐妖一时没言语，他强压下心里波浪滔天的情绪，却还是难以克制地默默想道，是啊，数也数不过来，可所有一切又何至于此。
自你尚未出生时，直到如今，你的每一次伤寒病痛，每一回欢声笑语，其实不远处都静静立着一个我，只是你从未知晓罢了。
但狐妖只是看着眼前人，一双蓝眸将杂陈五味藏得滴水不漏，一丝情绪都未有逃逸。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林安的笑意于是更深了，两湾酒窝盛了蜜糖一样甜，他扬了扬手里的桂花糕，冲狐妖抬了抬下巴：“诺，这家的糕点很可口的，桂花糕更是天下一绝，我自小吃到大，你也快尝一尝。”
我怎会不知，狐妖想。
他于是也从碟中拿了块桂花糖糕，垂眸咬下，感受着桂花阵阵清甜化在口中，忽而低声问道：“你是如何注意到我的？”
林安忍俊不禁，陡然起身逼近狐妖，圆圆杏眼直勾勾盯着他的双眸。
二人之间的距离猝然拉近，近到狐妖似乎都能清晰感受到林安身上的气息、体温，很暖，像午时烫人的日光。
他瞬间呼吸一滞，心跳停拍，耳边听见少年人清越的声音——“你生就这样一双宝石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啊。”
狐妖忽而恍然忆起，几百年前，似乎也有这么一个人，神色认真地看着他对他道，他从未看到过这般漂亮的眼睛。
林安说完后又没事人一样坐了回去，懒懒靠在椅背上瞧着狐妖。
狐妖垂眸，将手上剩的糕点一口气吃了，灌下一杯茶，接着似是漫不经心提起：“我是妖族。”
林安却毫不意外：“我知道啊，”他看到狐妖有些惊诧的眼神，不由“噗嗤”笑了下，“正常人类哪里会有你这种瞳色的。”
林安有些好奇地凑过来，屈指轻敲了两下桌面：“哎，你是什么妖呀？”
狐妖微微紧了紧眉头，试探问道：“你……不在意我是妖族？”
林安：“妖不妖人不人的有何分别，你我现在不同样坐在这家店里吃茶聊闲。说来也巧，我最近刚迷上人妖虐恋的话本……”
他歪了歪脑袋，一双黑眸看着狐妖：“所以你究竟是什么妖？”
狐妖盯着眼前人沉默片刻，方答道：“狐妖。”
“狐妖啊……”林安蹙眉思索着，小声嘟囔道，“话本里将狐妖写得百媚千娇，一个眼神便能勾魂夺魄，果真是有些夸大其词了。真狐狸气质清冷，端方出尘，想来也不会去做那些个吸人精气的谋生。”
清清楚楚将每个字听进去的狐妖：……
林安又把眼睛转回到狐妖身上，笑嘻嘻道：“狐狸好呀，我最喜欢小狐狸了。对了，我叫林安，平安的安，唔，尽管你此前大抵也知道我的名字了，不过我却还不清楚该如何称呼你呢。”
“掷玉，”狐妖吸了口气，轻声道，“我叫掷玉。”
林安点了点头：“唔，掷玉，”他将这两个字压在喉舌间玩味一番，“好名字。”
“掷玉，以后你莫要再偷偷瞧我了，”话刚出口，林安便敏锐地感知到对面突然落寞下去的情绪，忙接着说，“不，我并非是那个意思。”
林安看着他，眉眼弯弯道：“以后要光明正大站在一起——十日后洛京西市里会办采秋节，有唱曲斗艺的、舞器吞刀的，还有兜售各种稀奇小玩意儿的摊贩。到了晚间花样会更多，届时我们一起去赶热闹可好？”
狐妖怔然，林安的一举一动鲜活极了，表情变换间透着些不谙世事、甚至于有几分残忍的天真纯澈。
狐妖在心里平静而又木然地想，这可是你要来招惹我的。
而后他面上仍旧不显山不漏水，只颇为矜持地微微点了点头应下。
林安登时欢天喜地起来，情难自抑之下还非要将他心爱的桂花糖糕分一大半带给狐妖，狐妖最终没能拗过，只得无奈提了手沉甸甸的食盒，同那神采飞扬、驾马离去的少年挥手告别，注视着他头上颜色鲜艳的发带一颤一颤地地消失在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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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他要来招吾，”狐妖垂眸，嘴角挂着的笑说不上苦涩和欣喜哪家更胜一筹，“吾原本仅是想远远看看他的，吾原本从未想过今生今世还能同他再这般坐在一起说上几句话。是他非要来招惹吾……”
“缘长缘薄，缘浅缘深，”我见多识广，清楚他心里这会儿百感交织，悠悠长叹道，“世间多少有情人一生到死尚且缘悭一面，而这些都是命中注定的劫，躲不开的。”
不知是否因为对我话里所谓命运一说持保留态度之故，狐妖没搭这腔。
我也不再说些什么，只静静看着幽冷月光一点点爬过他的素白衣袍，打在那张血色淡薄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相约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