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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那看似格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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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芷嫣第一次踏进萧家那座位于半山、仿佛要与周遭尘世划清界限的别墅时,初夏的阳光正泼洒在精心修剪的草坪上,泛着一种近乎虚假的、宁静的光泽。她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行李袋,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简单的棉T恤,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玄关,像一枚误入珠宝盒的鹅卵石,显得格格不入,且碍人眼。
母亲林秀云局促地攥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脸上带着嫁入豪门小心翼翼的喜悦,还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对女儿的歉疚。沈芷嫣理解那份歉疚,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抚养她至今,辛苦半生,如今能寻得一份安稳的依靠,她只有祝福。至于她自己,年满二十,是T大外语学院大三的学生,平日住校,假期可以打工,本不需要过多依傍这个突如其来的“家”。她只想母亲能过得好。
萧老爷子是位慈眉善目的长者,对她们母女态度温和。继兄萧徵,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当时就坐在客厅那张宽大的意大利真皮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把玩着一个纯银的打火机,开合的清脆声响在过分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的目光扫过来,像冰冷的探照灯,不带丝毫温度,更多的是审视,以及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沈芷嫣将一辈子记得他那双眼睛,深邃狭长,瞳仁极黑,看人时仿佛能穿透灵魂。他时年三十岁,已是萧氏集团说一不二的掌舵人,气质锋锐而阴沉,那份事业上的成功赋予他的不是温文尔雅,而是一种磐石般的、带着压迫感的威严。
“这就是你那女儿?”他开口,声音低沉,没有什么起伏,却让林秀云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是,是,芷嫣,快叫哥哥。”母亲连忙推她。
沈芷嫣抬起眼,迎上那道目光。她生了一张典型的“山东国泰民安脸”,并非惊艳的艳丽,而是眉眼开阔舒展,鼻梁挺秀,嘴唇丰润,组合在一起有种大地般的沉静与安稳,不笑时显得温和端正,笑起来则如春风化雨,极具亲和力。此刻她没笑,只是平静地、清晰地说:“萧先生。”
萧徵扯了扯嘴角,一个算不上笑的弧度。“哥哥?我可当不起。”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立刻带来了更实质的压迫感,“家里房子大,但也讲究清净。既然来了,就守规矩,别把那些小家子气带进来。”这话意有所指,林秀云的脸瞬间白了。
沈芷嫣握紧了母亲的手,没吭声。她早就不是需要人庇护的小女孩。面对刻意刁难,她的生存哲学是:避开。
于是,在萧家的日子,沈芷嫣将自己活成了一个影子。除了一周偶尔一两次陪母亲和萧老爷子吃饭,她尽可能地待在自己那间客房改造的、简单得近乎简陋的房间里,或者接连一两个月的住在学校。T大离萧家有将近两小时的车程,她坚持住校,周末也常以兼职为由不回去。
她想避开,可有人却偏不让她如愿。
起初是萧徵会“偶然”出现在她回家的路上,用一种冷飕飕的语气点评她的穿着打扮,“T大现在招生标准降低了?什么人都能进。”或者在她帮忙摆放餐具时,故意挑剔她动作不够“雅观”。沈芷嫣统统以沉默应对:低着头快速做完自己的事,然后离开他的视线范围。她像一团柔软的棉花,将他所有尖锐的恶意无声地吸收、卸力。
这种回避显然激怒了萧徵。他发现语言上的刺伤对这块“木头”收效甚微后,开始升级他的“游戏”。
他会查到她的课程表,在她下课时,“恰好”开车路过教学区。第一次,他那辆线条冷硬、价值不菲的跑车停在她面前,引来周遭同学的侧目时,沈芷嫣只是顿了顿,然后目不斜视地绕了过去。第二次,他降下车窗,在人来人往中叫她:“沈芷嫣,上车。”语气是命令式的。沈芷嫣看了他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她转身走向了方向相反的公交站台。
她越是这样避之不及,萧徵心里那股无名火就烧得越旺。凭什么?一个靠着母亲攀附进萧家的拖油瓶,凭什么对他摆出这副清高不屑的样子?她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衣服,那双磨了边的帆布鞋,还有那张看似温顺实则倔强的“国泰民安脸”,无一不在挑衅着他。他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T大周围。只不过不再是“路过”,而是有意识地堵她。
看着她背着旧书包,和同学边走边讨论课题,脸上偶尔露出那种干净真诚的笑容时,萧徵握着方向盘的手会无意识地收紧。那笑容从不曾对他展露。她对着路边卖烤红薯的大爷笑,对着图书馆的管理员笑,甚至对着不小心撞到她的陌生同学笑,唯独对他,只有警惕、回避和深藏的厌恶。
这种认知让他心口发闷,继而滋生出一股更强烈的、想要打破她平静的破坏欲。他的豪车成了T大校门口一道令人侧目的风景,也成了沈芷嫣挥之不去的噩梦。她试过改走侧门,试过提前或推迟离校,甚至试过让室友打掩护,但萧徵总有办法找到她,像耐心十足的猎人围捕一只自以为聪明的小鹿。
“这么急着躲我?”有一次,他终于在校外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上成功截住了步行去家教地点的她。他靠在车门上,目光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去做家教?萧家是少了你吃还是短了你穿?需要你出去丢人现眼?”
沈芷嫣攥紧了背包带子,指节泛白,她倔强地抬起头,对上了萧徵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我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自己挣的,与萧家无关。”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萧徵的心上,“请让开,我要迟到了。”
“自己挣?”萧徵嗤笑一声,忽然逼近一步,高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住她,“骨气?沈芷嫣,你跟你妈进了萧家的门,就别想着立什么贞节牌坊。我的钱,比你那点可怜的家教费多的多。”
他离得太近,身上清冽的雪松混合着烟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强烈的侵略性。沈芷嫣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萧先生,你的钱多少,与我无关。我的路,我自己走。请你以后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
“你的生活?”萧徵的眼神陡然变得危险起来,他抬手,似乎想碰她的脸,但在半空中又停住了,转为攥紧了拳头,“进了萧家,你还有什么‘自己的生活’?沈芷嫣,你太天真了。”
那次之后,萧徵的“堵截”变本加厉。但他似乎不再仅仅是刁难和羞辱。有时他只是把车停在远处,阴沉地看着她走进打工的便利店或学生家的小区。他开始注意到更多细节:她为了省钱,中午常常只吃一个包子;她那双总是干净却显旧的帆布鞋,鞋底磨损得厉害;她在深秋的寒风里等公交时,会下意识地把手缩进袖子里……这些发现让他更加烦躁。他萧徵的妹妹(尽管他从未承认),竟然过得如此寒酸。这简直是在打他的脸。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开始在他心底滋生。起初是纯粹的排斥和恶意,后来是破坏她平静的快感,再后来,掺杂了难以忽视的关注,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她一次次坚决划清界限而产生的暴怒与不甘。他试图用钱砸碎她那可笑的骄傲,开出过条件优渥的“助理”职位,甚至直接让司机送过一张副卡到她学校,结果都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她的拒绝干脆利落,不留余地,像一记记闷拳,打在他从未被忤逆过的权威之上。
当他某天晚上应酬完,鬼使神差地将车开到T大附近,看到沈芷嫣从图书馆出来,和一个身形挺拔、笑容阳光的男生并肩走在林荫道上,男生体贴地接过她手里厚重的词典,两人不知说了什么,她抿嘴笑了起来——那是一种他从未得到过的、轻松甚至带着一丝羞涩的笑容,萧徵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断了。
车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他盯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阴鸷得骇人。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那不是一种看妹妹或家人的眼神,而是一头雄狮的领地受到侵犯时,最原始、最赤裸的暴怒与杀意。
他猛地捶了一下方向盘,刺耳的喇叭声划破夜空。他知道了那个男生的名字,陈睿,外语学院同班,家境小康,成绩优异,学生会干部,是校园里颇受欢迎的风云人物,看起来干干净净,是沈芷嫣那个世界里,最“合适”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