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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失忆寻踪 1946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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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春
消毒水的味道蛮横地直冲鼻腔,混着吊瓶滴答的声响,敲得人太阳穴突突地跳。
荫梓费力地掀了掀眼皮,视线里的人影都是虚的,像浸了水的宣纸晕开的墨。
指尖触到额头,纱布缠得紧实,勒得眉骨发疼。
“你叫什么?” 护士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他张嘴,却只吐出一口血沫。落在枕头上,晕开一小片暗褐。
他不知道现在是何时,是何地,也记不起自己是谁。
窗外的天光漫进来,明明是亮的,却晃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那片黑,像滇缅公路上没有尽头的夜,车轮碾过碎石的响动,风里裹着的硝烟味,还有…… 还有什么?像被浓雾裹住的路,怎么走,都摸不到边。
医生说,是脑部受了重伤,导致压迫了眼神经,也伤了记忆。
其实病房不暗,是长夜将至,是残墨未干,是故人离散,是独对空盏。
疗养的日子慢得像蜗牛爬。他什么都记不起,听人说才知道他被其他车队搭救,送往至重庆战备医院救治。
有一次被护士推着路过医院车库,他盯着那辆停在角落的吉普车,忽然指尖会发痒,挣脱了轮椅,几步扑过去,双手握住方向盘的瞬间,僵硬的手指忽然灵活起来,换挡、打方向,动作熟稔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本能。
肌肉的记忆,比脑子先醒了过来。
照顾他的护士叫范玉,眉眼清秀,说话总带着笑。她见他对车这样上心,便常推着他去车库旁晒太阳,听他絮絮叨叨说些自己听不懂的话 —— 比如方向盘的手感要沉才稳,比如山路转弯要提前减速。
日子一天天过,他的眼睛渐渐清亮了,脸上也有了点生气。
时间真是个庸医,能包治百病。那就给时间点时间,让该过去的过去,让开始重新开始。
范玉知道他是个好司机,便把他介绍给了自己的哥哥 —— 兴文银行的范襄理。
他成了范襄理的专属司机,开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穿梭在重庆的街巷里。闲暇时,还会开着一辆小道奇卡车,帮银行运送些物资。日子安稳下来,汽车驾驶在平坦的石板路上,平顺,却也少了点什么。
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那天,他跟着范襄理去邻县办事,车子拐进一条乡间小路,路边有个皮肤黝黑的当地人,挥着手招呼他们停车。那人说自己有几块玉石想出手,范襄理本没在意,随口应着,直到那人从怀里掏出一枚翡翠戒指。
戒指通体翠绿,水头足得很,在太阳底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双含笑的眼眸,温温柔柔地看着他。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有个人,很远,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又很近,近得就在心口。他想不起她的脸,想不起她的声音,可他就是觉得,这枚戒指,该戴在她的手上。
“我买了。” 他脱口而出。
价格远超他的预算,范襄理在一旁看得笑盈盈的,拍着他的肩膀打趣:“是给我们家小玉买的吧?眼光不错。” 说着,便帮他补足了差价。
他攥着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用软布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口袋贴着心口,戒指的凉意透过布料传进来,竟奇异地让人安心。
范玉很快就知道了戒指的事。她红着脸,偷偷看他的眼神里,藏着止不住的欢喜。她以为,他也是对她有意的。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始终没提半个字。那枚戒指被他藏在口袋里,跟着他跑遍了重庆的大街小巷,却始终没送出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好像就该这么放着,等一个想不起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