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东风》薄荷糖minty

18、春日长辞 2007年

　　2007年初春

　　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啄着檐角新晒的米，院子里的小白菜拱出嫩绿的枝芽，挨挨挤挤地探着头。墙角的月季花盆里，几茎嫩芽正悄悄冒尖，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像在攒着劲儿，等夏天一来，就轰轰烈烈地开成一片云霞。

　　躺椅摆在葡萄架下，晒着暖融融的春日。九十二岁的爷爷半倚在上面，身上盖着薄毯，一只手轻轻拉着我的手。那只手布满褶皱，像老槐树的树皮，却温和有力。

　　风里飘着邻家院子里的槐花香，爷爷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似的漾开，他轻声说：“刚才梦到你奶奶了，她来接我了。”

　　我疑惑地问：“奶奶要接爷爷去哪？”

　　我记得，每年春天，爷爷都会带着我，去城外的山坡上走一走。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开得如云似霞，爷爷会站在树下，望着远处的山影，说：“你奶奶最爱这桃花了。”

　　爷爷的眼睛亮了亮，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慢点头：“去看桃花。”

　　他闭上眼睛，阳光落在他银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廊下的月季嫩芽，好像在这一刻，又悄悄长高了一点。

　　那天晚上爷爷睡后，就再也没有醒过来。他走得安详，嘴角还带着笑意，像是真的跟着奶奶，赴了一场春日的桃花约。
　　他这一生，平凡得像路边的一株草，却也伟大得像山顶的一棵树。

　　他待人谦和，处事敦厚，工作单位、街坊邻里谁提起他，都要竖起大拇指。他从不与人计较过往的恩怨，只把日子过得像院子里的花，热热闹闹，踏踏实实。春天种瓜点豆，夏天纳凉赏花，秋天摘葡萄听蝉鸣，冬天围着火炉烤地瓜。院里的每一棵草，每一朵花，都沾着他的气息。

　　出殡那天，原单位来了很多车辆，街上的汽车喇叭声仿佛一起鸣响。那声音穿过小巷，穿过春日的风，像是一个时代的印记，也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送别的，是一位平凡又传奇的老人。

　　那年的桃花，开得比往年，还要热闹几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