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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告别 1949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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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9年冬
北风带着江边的湿冷刮过重庆的街巷,却还没来得及浸透这座城的肌理。
11月30日清晨,重庆解放的消息就像一股温热的潮水,顺着青石板路漫过城墙、穿过弄堂,悄悄钻进了家家户户的门窗,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
而在这消息传来的前一个月,解放前夕的重庆仍被一层焦灼的躁动包裹着。
范襄理急匆匆找到荫梓家时,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眉头拧成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脸上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他拉着荫梓走到院角僻静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难掩的催促:“荫梓,我要带着家人随党国撤去台湾,船票都订好了,你们一家跟我一起走吧。”
荫梓望着范襄理焦急的神情,沉默了几秒,随后缓缓摇了摇头,拒绝得干脆又坚定:“范哥,谢谢你的好意,我不走,我的根在这儿。”
临走前,范襄理特意把自己开了多年的那辆小道奇卡车开到荫梓院门口,拍了拍车头的铁皮,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恳切:“这车跟着我好多年了,是个可靠的老伙计,低价卖给你,往后它跟着你,我也放心。”
说罢,他重重拍了拍荫梓的肩膀,指尖的力道带着对老友的不舍,也藏着对未知前路的茫然与忐忑,那语气复杂得很,有嘱托,有惋惜,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让人听了心里沉甸甸的。
范玉就站在巷子口的屋檐下,自始至终没插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荫梓的方向。先前那双总含着亮闪闪笑意的眼睛,此刻像被乌云慢慢遮住的星辰,一点点暗了下去,眼底翻涌的情绪藏不住,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她默默走上前,把一个绣着简单纹路的布包塞进荫梓手里,布包沉甸甸的,她的指尖碰到荫梓的手时轻轻颤了一下,低声说:“里面是几包常用药,风寒、消炎的都有,你留着备用。”
第二天一早,荫梓开着那辆小道奇,送范襄理一家去长江码头。江风卷着冰冷的水汽扑面而来,刮得人脸颊生疼,江面上雾气蒙蒙,把远处的船影衬得有些模糊。
他站在岸边,看着范襄理搀扶着老人、牵着孩子登上南下的客船,看着他们在甲板上向自己挥手。
汽笛一声长鸣,尖锐又洪亮,刺破了江面的寂静,滔滔江水拍打着船舷,发出哗哗的声响,也重重拍打着在场每个人的心。
客船缓缓调转方向,顺着江水向南驶去,甲板上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几个模糊的小点,终于消失在水天相接的尽头,只留下一江滔滔流水。
荫梓在岸边站了许久,直到江风把身上的热气都吹散了,才缓缓转过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小道奇。
他拉开车门,握紧了熟悉的方向盘,手掌传来冰凉又踏实的触感。拧动钥匙,发动机启动的声响在空旷的码头响起,带着几分厚重的踏实感,打破了方才的沉寂。
车子驶离码头,开上渐渐热闹起来的马路。冬日的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洒下来,暖融融地覆在车身上,也落在荫梓的脸上,驱散了江风带来的寒意。
路边有一些孩子们欢快地跑着,清脆的笑声和含糊的呼喊声随风飘来,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鲜活与蓬勃,感染着路过的每个人。
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第一次跟着师傅学开车的时候。师傅就坐在副驾驶座上,轻轻拍着他的肩膀,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开车,别总盯着脚下,要看着前方。”
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埋在他心里。
前方是铺展开的坦途,是炊烟袅袅的家,是灯下正等着他归来的亲人,是这座城市即将迎来的新生。
荫梓深吸一口气,胸腔里满是阳光的暖意。他稳稳踩下油门,小道奇顺着阳光铺就的路,稳稳地向前驶去,车轮碾过路面,留下清晰的轨迹。
不管前路有多少未知与挑战,生活,也总要满怀希望地继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