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


  •   下午一上班,郝熠然便把改好的ppt交给了主管。项目汇报会,几大部门领导已等在会议室。

      “云旗,你来下。”主管堆着笑脸朝云旗招手。
      云旗跟着主管来到会议室门口,主管将一个文件夹塞到云旗手中,“这个项目是云总特别看重的,今天汇报的是其中的一块,你不是全程跟下来了么?我中午路过看你很感兴趣,就由你汇报吧。”
      云旗忙摆手,“这个不是我做的,细节方面我不太了解,您可以让……”
      “诶,别谦虚,有我在呢,你怕什么。”说完就推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今天咱们这个汇报,是讨论旧城区改造,供暖管道更换的问题。这个项目的初期草案,我们新来的实习团队出了不少力,这一周都快住办公室了。下面我们就让实习生代表云旗,给大家简单汇报下方案,细节方面和大家的问题,稍后我来补充……”
      主管和大家简单寒暄后,就把主讲台让给了云旗。

      短短的5分钟,云旗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过的,主管的这番操作让他心头起火。郝熠然熬了三个通宵整理的项目数据,做的PPT,最后站在会议室中央汇报的人,却是两手空空的自己。他看着台下领导们频频点头和赞许的目光,后背像扎了无数根细针。

      几个小时,熬到散会,云旗等其他人离开后,堵住了主管:“张总,我很感谢您给我这次机会,但我想知道,为什么杂活都让郝熠然干,汇报却让我上?”
      主管正收拾桌上的文件,闻言抬眼瞥了他一下,嘴角扯出一抹敷衍且职业的笑:“你们几个进来的时候,简历我都是看过的,有些孩子没背景没关系,很多事经验少,多干点基层琐碎的活,也算是积累经验。”他收拾好东西,起身拍了拍云旗的胳膊,语重心长的说:“云旗,大家非常看好你,那些没技术含量的,犯不着让自己浪费时间。你是聪明孩子。”说罢,就离开了会议室。

      这话像块冰,直接砸进云旗的胸口。什么叫没技术含量?郝熠然熬的夜,改的稿,难道在他们眼里都是白费功夫?
      云旗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此刻自己的脸一定非常难看,一边攥着拳头,一边告诫自己,不能冲动。然后,他前往顶楼,敲开了总裁办公室。

      云知行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雪茄,听云旗带着怒气的陈述,直到等他说完,上下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儿子,内心觉得,好像孩子不那么莽撞了。他淡淡抬眉,反问道:“你觉得这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这不公平!”
      “公平?社会规则本就是如此。能者居其位,而那些繁琐的、磨人的基础工作,本就该交给能沉下心的人去做。”

      “沉下心?”云旗的声音都在发颤,“那是压榨!是区别对待,大家都是来实习的,为什么有的人要当杂役!”
      “云旗。”云知行的声音冷了几分,雪茄的烟雾模糊了他的眉眼,“说话注意分寸。你太理想化了。工作分配从来不是平均主义,要看谁更适合,谁更能扛事。你该庆幸,生来就不用做那些底层的活。”

      失望像潮水,瞬间淹没了云旗。
      太可笑了,这是他父亲的公司,他怎么会觉得,这件事,云知行可以有不同的见解。他不是一贯如此么?所有事情在他眼里,只分有利可图和无利不起早。他可以因为事业起步需要帮助,就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困住他母亲一生;他的亲生儿子,不也是有用的时候就爱了,没用的时候就嫌弃么。他不再争辩,拉开门,脚步沉沉地走出了办公室。

      夜色渐浓,整栋大楼只剩下零星的灯火。云旗漫无目的地走着,路过实习生办公区时,却看见里面还亮着一盏灯。

      他推门进去,看见郝熠然正对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屏幕上跳出的,是行知集团的内网登录界面,旁边的文件夹里,放着几份标注着“机密”的项目草案。
      云旗脚步一顿。实习生根本没有内网授权,更别说接触这些重要资料档案了。
      郝熠然显然没察觉到有人进来,眉头紧锁,额角沁着薄汗,试了一次又一次,登录界面始终跳出“权限不足”的提示。他咬着唇,手指攥得发白,像是在跟什么较劲似的。

      你得知道郝熠然想要什么……卫龙的话突然出现在云旗的脑海中。
      云旗心里一动,没出声,转身去了隔壁的技术部办公室。值班的老陈是他爹的老部下,见他过来,笑着打招呼:“云小少爷,这么晚还没走?”
      “陈叔,”云旗指了指实习生办公区的方向,“下午的方案我还是觉得有个地方不太对,我想要查点项目资料,但内网权限不够,你帮我开一下。”

      老陈没多想,熟练地敲了几下键盘:“行,我把你工号改下授权,就一天啊,你别和别人说。里面很多资料,可不是谁来都能看的。”
      “知道陈叔,就你对我最好了。等我把方案优化好,我请陈叔吃饭。”
      云旗道了谢,折返回办公区。郝熠然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手忙脚乱地关掉页面,站起来。

      “还没回呢。”云旗走过去,“可笑吧,他们下午让我汇报,各个把我当太子看,其实,我就是个草包,啥也不知道。”
      云旗往郝熠然工位上一坐,“大家都走了啊,看来只有你能帮我了。”他顺手把自己的工号和临时密码输进登录框,“他们觉得管道路径还能优化,我也不懂,陈叔说,资料库里有之前的样板,可以参考,你帮我看看。”
      郝熠然愣住了,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内网界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云旗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愣着干嘛呢,我!”忽然云旗捂着喉咙剧烈的咳了几声,郝熠然忙转身去找水,被云旗伸手拉住人,声音带着点沙哑:“你先忙我看看,呛到了,我去水吧喝点水。”
      云旗没有回头,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区,轻轻带上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微微透进夜色,云旗在黑暗中靠着墙,听见身后的办公区里,传来了键盘敲击的细碎声响。他抬头望着漫天飞雪,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老旧小区改造初步草案刚敲定,公司的实地调研通知就紧跟着发了下来。明面上,这是项目落地前必不可少的环节,可这两年早成了心照不宣的走过场:无非是现场拍几张照片,收几份填得潦草的问卷,最后整理成一本厚厚的资料,用的时候证明有此项而已。

      春节前夕是丰京市最冷的时候,北风吹脸上,跟刀子刮人似的,这种走街串巷冻得人手脚发麻的苦差事,自然就落到了实习生身上,委以重任非郝熠然莫属。
      云旗捏着那张印着调研小区名称的通知单,本想找了什么理由,给他拒了。但看到名字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这个小区的名字,他太熟悉了。

      他记得他在查的那些过往资料里,当年郝氏集团曾高调宣布这一片区拆旧盖新。董事长郝振江拍着胸脯承诺,两年半时间,让所有住户住上敞亮的新楼。

      多少老住户攥着一辈子的积蓄,眼巴巴等着拆迁补偿款,等着搬进新家。可谁也没料到,风头正盛的郝氏突然资金链断裂,一夜之间大厦倾颓,郝振江更是销声匿迹,在建的项目也变成烂尾的工地,荒了好几年。那些盼着拆迁的住户,最后连个说法都没等来,在小区中继续生活着。
      果然,他把通知单交给郝熠然的时候,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就应下了这份差事。

      四五年过去了,小区里有能力的年轻人,甚至是中年人都拖家带口搬走了,剩下的多半是老人。天冷的时候,院子里连个人也没有。
      老旧小区没装电梯,他们两人就一层一层地爬楼梯,每到一户人家,郝熠然都认真的沟通,一笔一划地记录住户的诉求,暖气不热、水管漏水、楼道灯坏了没人修、腿脚不好想按个电梯但一楼用户不同意怕影响采光……那些细碎又迫切的愿望,和改造相关与不相关的问题,都被他工工整整地写在调研本上。
      有些老人常年独居孤单,拉着他俩唠家常,一说就是一个上午。他俩的调研进度格外慢。白天跑一天,晚上还要回公司整理数据。整个办公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们的工位亮着灯。

      云旗有时候越过办公桌的挡板,看着郝熠然,看着他揉发酸的脖颈,看着他视线黏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看着他满腹心事又异常坚定的再往一条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路上走。

      云旗起身去水吧热了杯牛奶回来,轻轻放在郝熠然手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犹豫半晌,还是鼓起勇气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别硬撑了,你在想什么,我都知道。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我帮你。”
      “哐当”一声轻响,郝熠然的手猛地一抖,温热的牛奶泼洒出来,在桌面上晕开一片乳白色的水渍。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手忙脚乱地扯过纸巾擦拭,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好半天,郝熠然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话:“我能有什么想法,就是……把调研报告做好。”
      他不敢抬头看此时云旗。
      郝熠然攥着纸巾,手指泛白,云旗说他知道,他知道什么?知道他是郝振江的儿子?是那个卷走了无数老百姓希望的男人的儿子么?直到今天,他都没办法用自己的名字,好好的站在父亲建起来的小区里。他是处心积虑要进行知集团,只因为当初父亲不愿同流合污,这里的股东就联手将郝氏恶意做空,让父亲成了他们争权夺利的替罪羊,还做局在他身上压了巨大的债务,逼他走向那条死路。他只是想要一个真相,想替父亲和那些被辜负的住户讨一个说法。但万万没想到,这帮人同样的卑劣手段从未停止,老旧小区改造,好大一块肥肉,路过的谁都要摸上两手,沾沾油。

      他知道,这事和云旗没有半点关系,自己却次次利用,利用云旗对自己的好感…甚至利用了云旗的善良。
      如果有一天,云旗知道了他的身份,知道了他进公司,甚至进学校都是一场处心积虑,会不会看到一个面目可憎的自己。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狠狠扎在郝熠然的心上,疼得他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云旗看着他这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故意挺直了脊背,摆出一副大少爷的散漫姿态,伸手拍了拍郝熠然的肩膀:“瞧你那点出息,不就是一份调研报告吗?至于把自己熬成这副样子?”
      他顿了顿,勾了勾唇角:“你要是想大学毕业,进公司某个工作?不用现在这么辛苦地证明自己有多优秀。你哄哄我,回头我去和我爸说一声,保准你顺顺利利的。”
      郝熠然紧绷的肩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滚一边去~”
      他重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抬起头,看着云旗的眼睛,带着点撒娇的口吻说道:“我没有想证明自己优秀,真的只是想把调研做好。”

      郝熠然回过头看着满屏幕的调研数据:“云旗,你知道为什么很多人都想在老旧小区改造上动手脚么?他们看的从来就不是现在,只需要图纸上稍微改改,就可以在通过验收的范围内,将设备周期降到最短。不出几年,设备出问题,老百姓想修,就要动大维基金,这才是真正待宰的羔羊。可是,之后呢,那个小区会变成什么样子,老百姓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
      郝熠然浅尝辄止的住了口,“算了。不说了这个了。”

      他忽然转身伸手拉住了云旗的手腕,用手指慢慢摩挲着将云旗的手掌摊开在自己手上:“你知道房子是什么么?”
      云旗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手上,疑问的“啊”了一声?
      “曾经有个人,和我说,房子就是家。因为那里面放了各式各样的爱,所以就变成了一个一个的家。”
      说罢,郝熠然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块巧克力,放在云旗掌心,再将他的手归拢了回来,轻轻握了一下。露出一个调皮的笑容。
      “好了。我哄完你了,我们可以继续工作了么?”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