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岔口来信》文南知夏

2、第 2 章

　　铃声的余韵在燥热的空气里嗡嗡震颤。

　　奶糖的气息在铃声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靠近，混着一点咖啡的微苦，萦绕在两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张泽毅侧过脸，倾斜的光线恰好勾勒出他耳廓和颈侧的轮廓，压低的声音带着气音和笑意：“不如赌谁先解开最后那道物理大题？”

　　天光正无可挽回地暗下去，远处操场的喧闹也变得模糊。最后一抹暖橘色从窗缘斜斜地抹进来，吝啬的、却又恰好地将两人靠近的侧影镶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窗外的蝉鸣叫的声嘶力竭，盖住了洛白那句“你们重点是不是歪了”，也藏住了薛楚垚喉结滚动时，那句几乎听不见的“好”。

　　暮色彻底漫进教室时，晚自习的预备铃适时响起。

　　走廊外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班主任推门进来，带进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混着油墨和纸张的气息。“笔都停一停，”她说，“发一张表，填一下选课意向。”

　　张泽毅侧过头，看着薛楚垚接过表格，没有怎么犹豫，就在“理科”那一栏打了个勾。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干脆的沙沙声。他收回视线，垂下眼，莫名觉得后颈那块皮肤微微发起烫来。

　　他很快填好自己的，把表格往前传。然后手指摸到桌肚里的手机，借着英语书的遮挡按亮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的小半张脸，也映出他眼里一点狡黠的光。他屈起指节，在桌面上很轻的叩了两下，像是某种心照不宣的暗号。聊天框里，那个他常用的、打着哈欠的狼头表情包发了出去。

　　【zzz：班长大人，我饿了，放学赏个脸一起去后街买关东煮呗】

　　几乎是同时，薛楚垚那边的抽屉传来一阵极轻微的、闷闷地震动。他左手探下去，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进他眼底。他扫过那行字，睫毛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西洲椿与槐：嗯，那我跟刘叔说不用来了。】

　　【zzz：彳亍】

　　放学铃像是解开了某种无形的束缚。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校门，很自然的并肩。路灯还没完全亮起来，天际线残留的昏黄和靛蓝交织，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张泽毅走着走着，忽然起了玩心，脚步一错，不偏不倚，正踩在薛楚垚被拉长的影子上。

　　不远处的拐角，墙后探出来两个脑袋。萧子澄拽着洛白的校服下摆，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小白，你看他俩，鬼鬼祟祟的，肯定有情况!跟不跟？”

　　洛白瞄了一眼那两人的背影，挑了挑眉：“走！”

　　小吃街正是烟火气最盛的时候。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着人声鼎沸，扑面而来。

　　“冰糖葫芦——三元一串！五元两串嘞——”

　　张泽毅熟门熟路地走到常去的关东煮摊前，要了两杯。热腾腾的汤气模糊了他小半张脸。他拿起一杯，用竹签戳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鱼豆腐，很顺手地就递到了旁边薛楚垚的嘴边。

　　热气混着少年身上干净的、带着点洗衣液的气息，在傍晚微凉的空气里氤氲开。

　　“呦——二位好雅兴啊！”

　　带着笑意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洛白双手插兜，慢悠悠地从旁边那颗老梧桐树后晃了出来。紧接着，萧子澄就举着刚买的、红艳艳的糖葫芦，一个箭步就蹿到了两人中间，挤眉弄眼：“说好的有福同享呢？这可不够意思啊！”

　　薛楚垚和张泽毅几乎是同时顿住动作，转过头。

　　“好哇你们！居然背着我们俩偷偷加餐！”萧子澄指着他们，表情夸张。

　　“唉，”洛白在一旁装模作样地摇头叹气，“果然，四个人的友谊，总有两个人是多余的。终究是错付了。”

　　张泽毅对着他俩的方向，没什么诚意地翻了个白眼，手腕一转，直接把那串还冒着热气的鱼豆腐塞进薛楚垚微微张开的嘴里。

　　薛楚垚被烫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没躲。他抬手，指尖不经意般掠过张泽毅腰侧，替他按住了被一阵夜风掀起的、有些宽大的校服衣角。然后，他才抬眼看向萧子澄，语气平淡地戳穿：“上周是谁信誓旦旦，说要戒掉夜宵，攒钱给隔壁班文艺委员买生日礼物来着？”

　　“黑历史！那是黑历史！求别提！人家已经有男朋友了！”萧子澄立即哀号着扑上来，试图捂住薛楚垚的嘴，却被一旁的张泽毅眼疾手快地用一块滚烫的萝卜堵了个正着。四个人顿时笑闹着推搡成一团，差点撞翻了旁边画糖画老人支着的小摊，惊得屋檐下一排打着盹的麻雀扑棱棱飞起，融进渐深的夜色里。

　　回去的路变得安静了些。两旁是茂密的行道树，蝉鸣藏在枝叶深处，忽远忽近，像断续的潮汐。薛楚垚的校服袖口，偶尔随着步伐，会蹭过张泽毅裸露在外、被夜风吹得有点凉的手腕。

　　洛白有一脚没一脚地踢着路上的小石子，开口打破了这阵沉默：“对了，明晚年级组开会不上晚自习。两位大学霸，”他看向薛楚垚和张泽毅，“赏个脸，一起复习？临阵磨枪。”

　　“想来就来，”薛楚垚目视前方，语气没什么波澜，“都住一个区，平时也没见你这么客气。”

　　“嘿嘿，”萧子澄立刻凑了上来，笑得牙不见眼，“那我是不是又有希望，这次考试之后，还能跟你们分到一个班啊？”

　　洛白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他的后脑勺：“瞧你这点出息。”

　　“那怎么了？”萧子澄揉着脑袋，不服气地反驳，“谁不知道重点班的待遇？出去研学都是挑最好的路线，请的老师也是顶配，各种隐形福利多了去了。进去了谁还想出来啊。”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身在其中。“哎，到了！”他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一栋亮着暖黄灯光的独栋小楼，“我家！晚安了各位！……小白，用不用我发扬一下绅士风度，送你到你家门口？”

　　洛白无语地瞥了他一眼，直接推了他肩膀一把：“神经。就隔了两户，几步路的事，一天天净往裤子里撒盐。”

　　“啊？”萧子澄被他推的往前踉跄了一下，站稳后还有点懵，“为啥要往裤子里撒盐？”

　　张泽毅和薛楚垚并肩走在后面，闻言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同样的笑意。

　　“老萧，”薛楚垚慢慢悠悠地开口，带着点调侃，“你是真听不出来，还是搁这跟我们装傻呢？”

　　“啊？”萧子澄更茫然了，看看薛楚垚，又看看洛白。

　　张泽毅看着他这幅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补上了最后一刀：“小白的意思是——你咸得蛋疼。”

　　“啊——！"萧子澄这回听懂了，瞬间炸毛，指着他们三个，声音都拔高了几度，我不跟你们玩了！都联合起来欺负我！”

　　他话音刚落，面前那扇雕花铁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泼洒出来，照亮了门前一小块空地。萧妈妈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叉腰站在门内，眉头微蹙：“萧子澄！大晚上不回家在门口嚷嚷什么呢！赶紧给我进来！”

　　三个站在门外的少年立刻憋住了笑。萧子澄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整个人气势全无。他扒着门框，可怜兮兮地回头，对着张泽毅他们无声做了个夸张的口型：“明——天——见——！”

　　洛白、张泽毅、薛楚垚也收起玩笑的神色，礼貌地朝门内点头示意：“阿姨晚安，我们也回去了。”

　　“哎，晚安晚安，路上小心啊。”萧妈妈语气缓和了些，朝他们挥了挥手。

　　铁门在萧子澄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灯光和声响。上下三人互道了再见，也各自转身，走向几步之遥的自家院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