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第 4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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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正式进入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乃天下最高学府，汇聚英才，也难免有些眼高于顶、讲究门第出身的监生。
沈珏以商贾之后、蒙恩特赐的身份，加上那副从不摘下的银面具，初入之时，引来不少好奇、探究，乃至隐晦的轻视目光。
这日，沈珏在藏书楼查阅典籍，为春闱备考，同时也为林晓月寻找一些古代水利著述的孤本。
正凝神间，一个带着些许傲气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阁下便是那位劝农协理沈珏？久仰。”
沈珏抬头，见是两位身着锦绣监生袍的年轻人，说话者面如冠玉，神态矜持，是礼部侍郎之子，名叫周文远，在监中小有名气。另一位则是其同窗。
“正是在下。周兄有礼。”沈珏起身，拱手还礼，态度不卑不亢。
周文远目光在沈珏面具上扫过，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听闻沈兄不仅协助尊夫人打理农事，于实务上颇为了得，更得崔侍郎与陛下青眼。只是……”
他顿了顿，“国子监乃研习圣贤文章、科举正途之地，沈兄既要备考，又要兼顾田垄琐事，还要……”他故意拉长语调，“还要辅佐内眷，这精力分配，着实令人钦佩。不知沈兄近日在读何书？可需同窗切磋？”
这话表面客气，内里却暗藏机锋，既点出沈珏出身非正途，又暗讽他不务正业，甚至隐含对林晓月女子为官的微词。
沈珏面色不变，眼神却沉静如水，“周兄过誉。圣贤之道，本就不离日用常行。劝农亦是践行仁政民生之要义，不敢称琐事。至于内子……”
他语气自然而坚定，“林司正才德兼备，陛下亲授官职，所做之事利国利民，沈某有幸从旁协助，亦是学习历练。近日正读《农政全书》及《河防一览》，于《孟子》制民之产、不违农时之论，略有心得，若周兄有兴趣，改日可探讨一二。”
他不仅将对方隐含的贬低一一化解，更抬出皇帝和经典，将农事提升到治国理政的高度，言辞滴水不漏，气度从容。
周文远一时语塞，他身旁的同窗倒是露出几分兴趣，“《农政全书》？可是徐阁老所著？沈兄果然涉猎广博。”
一场小小的交锋，沈珏并未落下风，反而让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监生，对他务实不虚的作风多了几分好感。
然而，关于他辅佐内眷的议论，却并未完全平息，偶尔飘入他耳中，难免在他心底留下一丝郁结。
他并非介意他人目光，而是……不愿林晓月的才能与努力，因他的协理身份而被模糊，甚至被曲解为他背后的男人之功。他希望她的光芒，能毫无遮挡地被世人看见。
更让沈珏心头微涩的是，林晓月在劝农司逐渐打开局面后，因工作需要，与外界接触日益频繁。
她需要与户部官吏对接钱粮物资，与地方州县协调试验田选址，甚至需要接待一些对农事感兴趣的士绅、学者。
她爽利干练、言之有物的风格，很快赢得了许多人的尊重，但也吸引了一些欣赏的目光。
这日，沈珏从国子监散学，顺道去劝农司衙署接林晓月一同回永丰庄。因着方便，便住在了那儿。
刚到衙署门口，便见林晓月正与一位三十出头、身着六品文官服饰的男子站在阶前说话。
那男子面容端正，气质儒雅，正含笑听林晓月讲解着什么，不时点头，目光专注。
“林司正高见，这分区轮作之法，于宛平沙地确可一试。下官回去便与县丞商议，划出地块。”那官员拱手道，语气颇为客气。
“李主事客气了，具体实施还需因地制宜，若有不明，随时可来函或派人来问。”林晓月笑容明朗，递过一份文书。
沈珏认得那人，是宛平县新任的管农主事李肃，进士出身，为人清正，对农事也颇有热忱。
他知道这只是正常公务往来，但看着李肃看向林晓月时那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看着林晓月与人交谈时自信发亮的侧脸，一股混合着骄傲与莫名酸意的情绪，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晓月，本就该如此耀眼，站在更广阔的天地间。
“文渊！”林晓月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绽开更明亮的笑容，快步走过来，“你下学了？正好，我跟李主事刚说完宛平试验田的事。”
沈珏压下心绪，对走过来的李肃点头致意，“李主事。”
李肃连忙还礼，“沈协理。”
他看看沈珏，又看看林晓月，笑道：“二位贤才伉俪，一主内一主外，哦不，是皆主实务，珠联璧合，实在令人羡慕。在下就不打扰了。”说罢告辞离去。
回去的马车上，林晓月兴致勃勃地跟沈珏讲着与李肃讨论的细节，以及接下来准备在宛平推广的新方案。
沈珏静静听着，偶尔提出一两点建议，目光却不时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
“怎么了？”林晓月终于察觉他有些沉默，凑近了些，眨眨眼，“是不是在监里遇到烦心事了？还是……累了？”
她自然地伸手，想替他按按太阳穴。
沈珏抓住她的手，握在掌心，指尖微凉。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关切的眼睛，忽然问，“晓月，若没有我协理这个身份，你自己也能把这些事做得很好，甚至更好，对吗？”
林晓月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认真道：“文渊，你怎么会这么想？没有你，我或许能在田里种出好庄稼，但永丰庄不会成为样板，劝农司不会这么快立起来，那些来自各方的麻烦和阻力，我不知道要如何应对。是你在我身后，帮我挡住了那些明枪暗箭，理顺了那些复杂关系，我才能心无旁骛地去钻研我想做的事。”
她顿了顿，眼神柔软下来，带着一丝狡黠，“再说了，李主事也好，周监生也罢，他们看到的林司正，难道不是沈协理的妻子吗？我们本来就是一体的呀。我的光彩，有你的一半；你的沉稳，也有我的一份。别人说什么，管他呢！还是说……”
她故意拖长语调，“我们沈大公子，也开始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或者……吃些没来的飞醋了？”
又被她看穿了。
沈珏耳根微热，别开眼，却又忍不住将她搂紧了些，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闷声道：“……我就是见不得旁人用那种眼光看你。”
林晓月心里甜丝丝的，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傻瓜。旁人怎么看，我根本不在乎。我只在乎你怎么看。”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进他面具后的眼眸，“文渊，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林晓月。所以，别胡思乱想，我们一起往前走，谁也离不开谁。”
随着劝农司影响力扩大，触及的利益也更深，暗处的阻力再次抬头。
这次，对手更狡猾。他们不再直接弹劾林晓月或沈珏，而是将矛头指向了永丰庄的惊人数据。
某日，一份来自民间的匿名检举信被送到了都察院，言之凿凿地指控永丰庄虚报产量，欺瞒朝廷，所谓新法增产不过是提前调换了良种、集中肥力于少数田块做出的假象，并称庄头郭允厚与沈珏夫妇勾结，威逼利诱佃户作伪证。
信中甚至附上了几张模糊的、看似显示庄内田地庄稼长势不均的草图。
此事虽未直接上达天听，但在都察院和户部引起了一些议论。崔实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将沈珏召去。
“此事虽小，但用心险恶。”崔实面色凝重，“意在动摇陛下对劝农司、对新法成效的信心。若处理不当，流言扩散，之前的努力可能毁于一旦。你们需尽快自证清白，而且要公开、彻底。”
沈珏从容道：“崔大人放心。永丰庄每一块田地的产量记录、投入明细、佃户分成都清晰在册，且与地方官府收缴的田赋可互相印证。庄内田地确有因土质、地形造成的细微差异，但这正是我们试验不同方法的对照区，均有明确标记和记录。至于佃户，他们切身得益，生活改善有目共睹，绝非威逼利诱可得。晚辈请求，请都察院或户部派员，随时突访永丰庄，现场丈量、核产、询问佃户。清者自清。”
崔实点头，“好！就要这份底气。我这就安排，三日后，联合核查。你们做好准备。”
沈珏回到永丰庄，将事情告知林晓月。
林晓月气得眼眶发红，“他们怎么可以这样污蔑！那些数据，是我们和郭伯、和所有佃户一滴汗一滴汗换来的！”
沈珏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背，声音沉稳，“别气，这正是他们狗急跳墙的表现，说明我们真的触痛了他们。这次核查，不仅是危机，也是机会。我们要把永丰庄最真实、最好的一面，堂堂正正展示给所有人看。你的方法，我们的心血，经得起任何检验。”
接下来的三天，沈珏和林晓月几乎没有合眼。
沈珏负责统筹，核对所有账册文书，确保每一笔数据都有据可查，并安排庄内各处标识清晰，准备接待事宜。
林晓月则带着助手，再次深入每一块田地，复核数据，同时安抚佃户情绪，鼓励他们届时如实反映情况。
压力巨大，但两人配合无间。
夜深人静时，林晓月看着烛光下沈珏专注审阅文书的侧影，看着他微微紧抿的唇线，心中那股因被污蔑而生的愤怒和委屈，渐渐被一种踏实的安全感取代。
有他在，再大的风浪，似乎也能一起扛过去。
而沈珏，看着林晓月不顾疲惫，执意亲自下田复核，看着她与佃户们交谈时眼中的真诚与信任，心中的爱意与疼惜交织。
他的晓月，如此坚韧，如此纯粹，他绝不容许任何人玷污她的心血与名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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