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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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向窗外那片肆意疯长的荒草，眼中茫然更甚。
他像是无法理解“种地”这个词汇与眼下处境有何关联，干裂的嘴唇微动，最终只吐出几个气音，“……种地？”
“嗯。”林晓月点头，语气寻常得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我看那土质还行，开垦出来，种点青菜、瓜果，快的话，个把月就能吃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沈珏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补充道：“总比天天喝这清汤寡水的粥强。新鲜的蔬果，对你的身子也有好处。”
沈珏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他握着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好处？他这副破败的身子，还能有什么好处？在这座被遗忘的囚笼里，谈论春种秋收，听起来荒谬得可笑。
可……他抬眼，看向蹲在床前的女子。
她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他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莽撞的生机，仿佛在她眼里，这片绝望的荒芜，真的能孕育出希望。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算是默许。
林晓月得到这近乎无声的回应，便不再耽搁。
她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将托盘送回院门口。接下来的两天，她除了照顾沈珏的饮食汤药，其余时间都耗在了那片荒地上。
没有趁手的工具，她就用那把锈钝的锄头和柴刀，一点点砍伐清理着坚韧的杂草。
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手掌磨出了水泡，又变成厚茧。沈珏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看着，偶尔在她进屋喝水歇息时，目光会落在她磨破的手掌上，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问。
荒地初具雏形，接下来，就是种子。
林晓月清楚，自己身无分文，那点压箱底的嫁妆动不得，沈家更不可能给她银钱。想要种子，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
这日清晨，她仔细替沈珏掖好被角，语气平静地告知，“我出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弄点种子回来。”
沈珏猛地抬眼看向她，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被褥，“……你去哪里弄？”
他的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离开这个院子，意味着要面对外面那些目光，那些算计。
“总会有办法。”林晓月神色不变，“你安心待着，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都别开。”
她语气里的笃定，奇异地抚平了沈珏心头一丝躁动。
他看着她清亮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沉静的、解决问题的决心。
他最终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低低“嗯”了一声。
林晓月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旧的衣衫，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她没有漫无目的地乱逛，而是凭着记忆，朝着沈府负责采买或者可能存放杂物的地方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仆役丫鬟无不侧目，眼神各异，有好奇，有鄙夷，更多的是避之不及的惊恐。
林晓月目不斜视，步伐沉稳，仿佛感受不到那些扎人的视线。
她先是去了大厨房附近，看到几个婆子正在择菜，脚下堆着些挑拣出来的、品相不好的菜叶，还有一旁随意丢弃的某种种子。
她心中一动，走上前。
“几位妈妈。”她开口，声音不算大，却让那几个闲聊的婆子瞬间噤声，愕然地看着她。
林晓月面色如常，指了指地上的那些“垃圾”，语气平和，“这些不要的，能否给我？”
婆子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胆大的打量着她，语气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慢，“少、少夫人要这些玩意儿做什么？都是一些坏掉的……”
“我院子里想试着种点东西。”林晓月直接道明意图，目光清正，没有丝毫窘迫，“若是妈妈们方便，这些弃物予我便是。”
她这般坦荡，倒让那几个婆子不好再说什么。反正也是要扔掉的东西，做个顺水人情也无妨，还能看看这位“冲喜”少夫人到底要搞什么名堂。
再者，那些东西……哪能种出来东西，若是能用，她们早就用上了。
那胆大的婆子挥挥手：“少夫人不嫌弃，拿去便是。”
林晓月道了声谢，蹲下身，仔细地将那些还能用的，以及一些看起来还算健康的菜根挑拣出来，用衣襟兜住。
“她还活着啊……”
“天啊，这要让家主见到……”
“嘘！呸呸呸，离家主回府还尚早，不管他们便是……”
林晓月听见那细微的闲话，不甚在意。离开厨房区域，她又凭着感觉找到了一处似乎是库房后身的地方，那里堆着些陈年的、或许已经失效的药材渣滓和一些不明用途的杂物。
她不死心地翻找着，希望能找到一些被遗忘的、可以作为种子的东西。
正低头寻觅间，一个略带讥诮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大嫂吗？不在屋里好好伺候大哥，怎么跑到这破烂堆里翻捡起来了？”
林晓月动作一顿，缓缓直起身，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穿着锦缎裙衫、头戴珠钗的年轻女子正站在不远处，用手帕掩着口鼻，眼神上下打量着她，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优越感。她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
根据原主模糊的记忆和这两日听到的零碎言语，林晓月认出，这应该是沈珏的某个庶出妹妹，沈家三小姐，沈蓉。
林晓月面色平静，拍了拍手上的灰土，不卑不亢地回道：“三妹妹。”算是打了招呼。
沈蓉见她这般镇定，丝毫没有预料中的惊慌或羞惭，心中不悦，语气更加刻薄，“大嫂这是做什么？难道大哥那边……连饭都吃不上了，需要你出来捡这些破烂充饥？啧啧，真是可怜呐。”
她身后的丫鬟发出低低的窃笑。
林晓月眼神微冷，目光扫过沈蓉那张写满刻薄的脸，语气依旧平稳，“三妹妹想多了。我只是见这院子荒着可惜，想开垦出来种些花草，怡情养性罢了。这些不过是些能用上的废料，物尽其用，谈不上可怜。”
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沈蓉身上光鲜的衣着，“倒是三妹妹，有闲情逸致关心兄嫂院中的琐事，不如多花些心思在女红孝道上，免得落人口实。”
沈蓉被她一番不软不硬的话顶了回来，尤其最后那句暗讽她不多正业，顿时气得脸色涨红：“你！你一个冲喜的……”
“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嫡长媳。”林晓月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三妹妹，注意你的身份和言辞。”
沈蓉被她那清冷锐利的目光看得心头一悸，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女人，并非她想象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林晓月不再理会她，弯腰将最后几块看起来能用的土豆捡起，兜在衣襟里，转身，步履从容地朝着荒院的方向走去。
沈蓉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气得跺了跺脚，却也不敢再追上去纠缠，只得恨恨地带着丫鬟离开。
林晓月回到荒院，将兜回来的“战利品”小心放下。
种类不多，品相也差，但对她而言，已是宝贵的启动资源。
她推门进屋，沈珏立刻抬眼望来，目光在她身上迅速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林晓月将东西放下，走到床边，语气如常：“弄到些种子和苗子，虽然不算好，但应该能活。”
沈珏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又看了看那些不起眼的“种子”，沉默片刻，低声问，“……外面，有人为难你？”
林晓月挑眉，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语气轻松，“碰上个不懂事的小姑娘，说了两句，没什么。”
她说得轻描淡写，沈珏却从她眉眼间那一闪而过的冷意中，猜到了大概。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在这个家里，连一个庶出的妹妹，都敢如此轻贱他的妻子……
林晓月没留意他的心思，她的注意力已经回到了窗外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她挽起袖子，拿起那些种子，开始仔细处理，准备下种。
阳光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汗水沿着鬓角滑落。
沈珏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冰封的死寂，似乎被这专注的、充满生命力的身影，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或许……她真的能在这片荒芜中，种出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