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盘问 ...
-
雷霆已至，满堂惊惶。
周焕的目光如同冰锥，精准地钉在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沈巍身上。
他嘴角噙着一丝冷酷的弧度，仿佛猎手终于锁定了猎物。
“沈巍，你涉嫌勾结倭寇，私贩生铁、火药等禁物，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拿下！”
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便将瘫软的沈巍锁拿住。
秦二娘尖叫一声，扑上前去，却被差役粗暴地推开，跌坐在地，钗环散乱，状若疯妇。
祠堂内鸦雀无声，众人噤若寒蝉，生怕被牵连。
周焕锐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端坐轮椅、面色沉静的沈珏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
显然，他的目标明确，就是沈巍。但他眼中的审视，却让所有人都明白，此事绝不可能轻易了结。
沈珏在周焕目光扫过时，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思量。
周焕来得太快，显然是接到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速战速决，拿下沈巍，撬开他的嘴，将案子做成铁案。
留给沈家，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按刻计算。
“周大人！”三叔公硬着头皮，颤巍巍上前一步，拱手道，“老朽乃沈氏一族耆老。沈巍所为，实乃其个人贪婪枉法，族中已然察觉，正欲召开族会清理门户。还请大人明察，勿要牵连无辜族人啊！”
周焕面无表情，声音毫无波澜，“本官依律查案，只问罪证，不涉无辜。然此案重大，凡有牵连者，皆需配合调查。沈巍产业、账册、往来书信，以及所有与此相关之人，本官都要一一核查。在此期间，沈府上下，所有人等，未经许可，不得擅自出入！”
这是要封府彻查！祠堂内众人脸色更加难看。
一旦被周焕翻查起来，谁知道会牵连出多少人？沈巍这些年把持家业，族中与他有利益往来、甚至帮他做过些不干净事的，可不在少数！
沈巍被锁链拖着，闻言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喊道：“周大人！我冤枉！我是被陷害的！是沈珏！是沈珏和他那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害我！他们觊觎家产，伪造证据！大人，你要查就查他们！他们才……”
“堵上他的嘴！”周焕厉声打断，嫌恶地皱紧眉头。
立刻有差役用破布塞住了沈巍的嘴，只剩下呜呜的挣扎声。
林晓月心头发紧。
沈巍这是要胡乱攀咬！周焕虽然未必全信，但只要他存了一丝疑心，对他们就是巨大的威胁。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珏，忽然抬手，轻轻按住了林晓月扶着轮椅的手背。
他的手冰凉，力道却沉稳。
林晓月侧头看他，只见沈珏对她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稍安勿躁。
只见沈珏面向周焕，并未起身，只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周大人奉公执法，沈家上下自当配合。亡父生前亦常教导，国法家规，皆不可违。沈巍叔父若果真触犯国法，自有律例惩处，沈家绝不姑息。”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沈家乃百年清誉之家，祖父、父亲皆曾为朝廷效力，忠君爱国，不敢或忘。今有族人不肖，玷辱门楣，实乃家门不幸。族中愿全力配合大人查案，只求能早日查明真相，还无辜者清白，正沈氏门风。”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配合官府的态度，撇清了沈家“祖上”与沈巍罪行可能的关联，又隐含了一层意思：沈家并非毫无根基，祖上也曾有功于朝廷，你周焕办案，也得讲究个证据确凿，不能肆意株连。
果然，周焕眼神微微一动，重新审视了沈珏一番。
这个传闻中病弱将死的沈家嫡孙，似乎并不简单。
他沉吟片刻，道：“沈公子深明大义，本官自会秉公办理。然案情重大，沈巍为沈家子弟，其名下产业、往来皆在府中，本官需即刻封存所有账册文书，并询问相关人等。沈公子既为嫡系，想必对府中事务有所了解，也请随时候询。”
这是要把沈珏也纳入询问范围了！虽未直接锁拿，但也是变相的监视和控制。
林晓月心头一沉。
沈珏却面色不变，从容道：“理当如此。只是沈某病体沉疴，不良于行，恐难随时应命。内子林氏，平日协助打理部分庶务，或可代为应答。且沈某卧病期间，祭田庄子诸事，皆由内子与庄头李伯经手，大人若有查询，他们或许更为清楚。”
他将林晓月推了出来，一方面是以“病体”为由，避免被周焕直接带走或严苛盘问；另一方面，则是巧妙地转移了部分注意力到林晓月和庄子事务上。
庄子上的事情干净清白，甚至是政绩亮点，经得起查。
更重要的是，将调查引向庄子，或许能为吴伯那边的动作争取时间，也给了林晓月展示能力、甚至与周焕周旋的空间。
周焕目光转向林晓月，带着审视。
这个沈家少夫人，最近在族中似乎风评有所转变，据说很会打理田庄？
“既如此，沈少夫人也请暂留府中，随时听候传唤。”周焕一锤定音，“现在，请三叔公及族中主事之人，带本官查看沈巍书房、账房及库房。其余人等，各归各处，无令不得擅动！差役，封锁各处门户！”
命令一下，祠堂内众人如蒙大赦，又惶惶不安地各自散去，被差役们驱赶着回到自己的院落，实际上等于被软禁起来。
沈巍被押走，秦二娘也被差役粗暴地带走问话。
偌大的祠堂，很快只剩下周焕带来的差役、几位脸色灰败的族老，以及沈珏、林晓月和少数几个未被驱赶的贴身仆从。
林晓月推着沈珏，慢慢退出祠堂。
身后是差役们翻箱倒柜、呼喝搜查的喧嚣。
夜色中，沈府各处迅速亮起火把，人影幢幢，夹杂着女子惊恐的低泣和男子压抑的怒喝，往日的宁静与秩序荡然无存，仿佛瞬间坠入了森罗鬼域。
回到偏院，院门已被两名持刀的差役把守。他们面无表情，只冷硬地要求所有人不得随意出入。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林晓月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看向沈珏，低声道：“周焕来势汹汹，沈巍被带走，定会熬刑不过，胡乱攀咬。他会不会……”
“会。”沈珏肯定道，“所以，我们不能等他咬。我们必须在他吐出对我们最不利的话之前，让他‘说不出话’，或者，让他吐出来的东西，指向另一个人。”
林晓月立刻明白了，“徐有贞？”
沈珏点头，眼中寒光闪烁，“周焕是徐有贞的刀，他来，一是拿沈巍定罪，二是想通过沈巍挖出更多对徐有贞不利的证据，或者至少切断线索。但徐有贞多疑狠辣，未必全然信任周焕，也未必没有防备沈巍反咬。吴伯那边，必须加快！要让那位老掌柜手里的东西，以及我们帮他准备的其他‘礼物’，以最快的速度，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可我们现在被看起来了，消息怎么传出去？”林晓月蹙眉。
沈珏的目光，落在了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秋菊身上。
秋菊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对上沈珏和林晓月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带着一种洞彻人心的锐利和沉甸甸的信任。
“秋菊。”林晓月轻声开口，走到她面前，“现在的情形，你也看到了。沈巍倒了，二房完了。周焕查案，不会轻易放过任何可能知情的人。你是二婶安排进来的，虽然没做过什么恶事，但落在周焕手里，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吗？”
秋菊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现在，有一条路。”林晓月看着她，“帮我们送一个口信出去，给吴伯。然后，你和你娘、你弟弟，会有一条安全的退路，一笔足够安家立命的银子，以及……一个新的身份，远离苏州，重新开始。”
秋菊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挣扎、恐惧，还有一丝被巨大承诺砸中的茫然与渴望。
沈珏缓缓补充道：“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帮。那么，你就只能留在这里，等待周焕的盘问，等待未知的命运。或者，你可以试着向周焕告发我们，赌一赌他会不会信你，赌一赌他扳倒我们之后，会不会放过你这个‘知情’的小丫鬟。”
这选择，残酷而清晰。
秋菊的呼吸急促起来，她看着眼前这对年轻的主子。
他们明明身处险境，却依然镇定，甚至还在谋划反击。
他们给了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出路，却也点破了最坏的结局。
时间一点点流逝，外面差役的脚步声和呼喝声隐约可闻，像催命的鼓点。
终于，秋菊猛地跪了下来，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决绝的颤抖，“奴婢……奴婢愿为少爷、少夫人效力！求少爷、少夫人给奴婢和奴婢的家人一条活路！”
林晓月弯腰将她扶起，语气郑重，“好。记住你今晚的选择。口信很简单，只有八个字——火已燃眉，速送东风。告诉来取晚间潲水桶的那个老苍头，他会知道传给谁。事成之后，吴伯会安排一切。”
“火已燃眉，速送东风……”秋菊低声重复了一遍，重重点头，“奴婢记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裙，端起桌上一个空了的药碗，低着头，走向门口。
守门的差役拦了一下，秋菊怯生生道：“官爷，少爷的药碗要送去厨房清洗，明日还要用……”
差役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空碗，又看了看屋内“病弱”的沈珏和一脸忧色的林晓月，不耐烦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秋菊低着头，快步融入了外面混乱的夜色中。
林晓月关上门，靠在门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目前唯一能快速传递消息的方法。
沈珏看着她疲惫的侧脸，低声道：“接下来，就是等待……应对周焕的盘问了。晓月，庄子上的事，要靠你了。”
林晓月转过身，走到他身边，握住他微凉的手，用力握了握，“放心。我们庄子上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经得起任何查验。说不定……还能给周焕一点惊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