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摊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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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秋雨不知何时又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敲打在屋檐上，发出细碎而连绵的声响。
东厢房内，柳如眉并未入睡。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却隐含焦虑的脸。
小杏站在她身后，一边替她梳理着长发，一边低声道：“姑娘，今日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是二老爷的货船出了事，查出了违禁的生铁……府里人心惶惶的。二夫人那边下午发了好大一顿脾气，连最心爱的缠枝莲青瓷瓶都砸了。”
柳如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她原以为攀上沈巍和秦二娘是条青云路，即便做不了沈珏的正妻，做个得宠的贵妾，将来分了家产，也能一世富贵。
可如今看来，这沈家二房，分明是艘快要沉没的破船。
“沈大少爷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她问。
“还是老样子，咳得厉害，听说连药都喂不进去了。”小杏撇撇嘴，“少夫人守着，谁也不让见。依奴婢看，那位大少爷，怕是……”
柳如眉心中更加烦乱。
沈珏若真就这么病死了，她一个借住的表姑娘，还能有什么指望？秦二娘自身难保，哪还会管她？难道真要陪着这条破船一起沉？
“小杏，”她咬了咬唇，声音压得更低，“你明日……想办法去寻之前联系过的那位嬷嬷，问问……可还有别的路子？”
小杏手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点头应下。
第二日，雨势稍歇，天色依旧阴沉。
秦二娘到底按捺不住，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再次踏进偏院。
这次，她没带丫鬟，孤身一人，脸色铁青。
林晓月正在院中查看晾晒的药材，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簸箕，神色平静地迎上前，“二婶来了。”
“林晓月！”秦二娘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目光如刀子般刮在她脸上，“你是不是觉得，珏哥儿病着，这沈家就没人能管得了你了？”
林晓月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二婶何出此言？可是晓月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惹二婶生气了？”
“少给我装傻！”秦二娘逼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怨毒，“我问你，老爷货船出事，是不是你捣的鬼？还有，你是不是在珏哥儿面前，说了如眉什么不好？不然他怎么一直对如眉不理不睬？”
林晓月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坦然与委屈，“二婶这话，晓月万万不敢当。二叔生意上的事，我一个内宅妇人如何得知？更遑论捣鬼。至于表妹……”她叹了口气，“夫君病中，性情难免烦躁，连我都常常被拒之门外，又岂是针对表妹一人？二婶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去问夫君。”
“你！”秦二娘被她这番软中带硬的话堵得一窒。
她当然不敢真去问沈珏，那病秧子如今是沈家名义上的嫡长子，又是病人，稍有冲撞，传出去就是她这个婶母不慈。
她胸口剧烈起伏，盯着林晓月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侄媳妇，远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以前的顺从怯懦，恐怕都是装出来的！
“好，好得很！”秦二娘恨恨道，“我看你能得意到几时！等如眉得了珏哥儿的心，我看你还如何嚣张！”丢下这句色厉内荏的狠话，她转身就走，脚步带着气急败坏的踉跄。
林晓月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神微冷。秦二娘已经乱了方寸，开始胡乱攀咬了。那么柳如眉呢？
她转头，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东厢房紧闭的窗扉。
窗后，似乎有人影迅速闪开。
当日下午，林晓月“特意”去了东厢房一趟，送了些新得的杭绸料子，说是给柳如眉做秋衣。
言谈间，她似忧心忡忡地提了一句，“如今外头不太平，二叔又摊上这样的事……这府里，怕是也要起风浪了。表妹，你一个姑娘家，孤身在此，也要多留心些才是。若有难处，尽管跟表嫂说。”
柳如眉心中一惊，脸上却挤出一丝感动的笑：“多谢表嫂关心，如眉省得的。”
林晓月点到即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离开了。
柳如眉独自坐在房中，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绸缎，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林晓月那话，是在示好，还是在警告？抑或是……看出了她的动摇？
她不能再等了。
又过了两日，一个更让沈巍惊怒交加的消息传来——他在南京的秘密钱庄，突遭官府盘查，虽未查出确凿罪证，但被勒令停业整顿半月。
这几乎切断了他与徐有贞之间最重要的一条资金周转渠道。
而几乎与此同时，南京那边传来风声，似乎有御史正准备上本，参劾徐有贞“纵容亲故，勾连商贾，私贩禁物，贻害地方”。
沈巍在书房里摔了最心爱的端砚，他知道，一定是那个带着把柄逃走的老掌柜搞的鬼！
徐有贞定会把这笔账算在他头上！
果然，徐有贞的亲笔密信很快送到，措辞前所未有的严厉，责令他立刻、不惜一切代价，摆平所有隐患，并筹措一笔更大的款项，以备急需。
信末，甚至隐含威胁。
沈巍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知道，自己已成了弃子边缘的人。
恐慌与暴怒之下，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必须立刻、彻底地除掉沈珏！只要沈珏一死，沈家嫡系断绝，他作为唯一的成年男丁，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全部家业，也能用这份庞大的家产，去填补徐有贞的窟窿，重新获得庇护。
而最快、最不引人怀疑的方式……
他阴沉的目光，投向了偏院方向。
是夜，月黑风高。
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偏院不甚高的后墙，落地轻盈如猫。
黑影对院中布局似乎颇为熟悉，避开守夜婆子打盹的角落，径直朝着正房摸去。
正房内室，烛火早已熄灭，一片漆黑寂静，只有里间隐约传来沈珏压抑而断续的咳嗽声。
黑影在窗外静听片刻，确认无误后，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的竹管，小心翼翼地戳破窗纸，正要往里吹气……
突然，他脚下一空！
咔嚓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黑影只觉落脚处地板猛然翻转，整个人惊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坠了下去！
几乎同时，正房门窗猛地被从外推开，火把瞬间照亮了院落。
吴伯带着两名精悍的暗驿好手，手持棍棒，迅速围住了那个突兀出现在正房门外、深约丈余的陷坑。
坑底，那黑衣人摔得七荤八素，手中竹管和腰间短刀散落一旁。
林晓月披着外衣，从厢房快步走出，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有些发白，眼神却异常镇定。
沈珏从内室缓缓走出，他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锐利，哪有半分病重咳喘之态？
“拿下。”沈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吴伯带来的手下立刻跳下陷坑，将那摔懵的黑衣人五花大绑，拖了上来，扯下面罩——竟是沈巍身边一个不太起眼但身手不错的护院头目！
“谁派你来的？”吴伯沉声喝问。
那护院头目倒也硬气，咬紧牙关不肯开口。
沈珏慢慢走上前，垂眸看着他，语气平淡，“不说也无妨。私闯嫡子院落，意图不轨，人赃并获。按族规，该当何罪？送官究办，又当如何？”
那护院头目身体一颤，眼中终于露出恐惧。
沈巍或许能保他一时，可若真闹到族里或官府，沈巍为了撇清自己，第一个舍弃的就是他！
这时，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柳如眉披着衣服，脸色惊恐地站在门口，仿佛被外面的动静吓到。
林晓月目光扫过她，又落回那护院头目身上，忽然开口道：“你家里，还有个生病的老娘和一个才十岁的儿子吧？在城西柳条巷。”
护院头目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晓月。
“你若老老实实交代，”林晓月语气依旧平静，“我们可以保证，今夜之事，只到你为止。你的家人，不会受到牵连。若不然……”她没再说下去。
那护院头目最后的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他瘫倒在地，颤声道：“是……是二爷！二爷让我来……来给大少爷的熏香里加些料，让大少爷……悄无声息地病故！他说……说事成之后，给我五百两银子，送我们全家离开苏州！”
院中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柳如眉站在东厢房门口，手脚冰凉。
她虽然猜到沈巍可能会对沈珏不利，却没想到竟如此狠毒直接！而林晓月和沈珏……他们竟然早有防备。那个陷阱，那些突然出现的人……
她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了这对看似病弱无助的夫妇身上，那令人心悸的寒意与深不可测。
沈珏沉默片刻，对吴伯道：“堵上嘴，先关起来。看好他的家人。”
“是。”吴伯领命，带人将那面如死灰的护院头目拖了下去。
沈珏这才抬眼，看向站在东厢房门口，摇摇欲坠的柳如眉，声音听不出喜怒，“表妹受惊了。夜深露重，回去歇着吧。”
柳如眉如蒙大赦，慌忙行礼，几乎是逃也似的退回房内，紧紧关上了门。
院中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林晓月、沈珏。
林晓月走到沈珏身边，低声道：“他狗急跳墙了。”
“是啊，”他望着沈巍主院的方向，眼中是彻骨的冰冷，“既然如此，我们也不必再等了。”
这一夜，偏院的陷坑擒贼，如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表面上并未在沈府掀起太大波澜，但暗流已然汹涌至极限。
沈巍在得知行动失败、心腹被擒后，惊怒交加，彻底陷入了疯狂与恐惧的漩涡。
而秦二娘，在隐约察觉到某些不寻常的气息后，也如同困兽，开始最后的挣扎。
风暴的中心，偏院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但这种平静之下，是绷紧到极致的弦，是引而不发的箭。
所有人都知道，最终摊牌的时刻，就要到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