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文渊 ...

  •     数日后,沈珏所居偏院。

      林晓月蹲在墙角一小块被翻整过的土地上,眉头紧锁。

      土是新挖的,甚至还被她悄悄掺了些厨房掏来的草木灰,但埋下去的几颗从厨房和市集角落“捡”来的疑似瓜菜种子,却毫无动静。

      土壤板结,缺乏活性,又是在高墙阴影下,连野草都长得稀疏。

      “又没发芽?”沈珏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带着了然。

      林晓月回头,见他披着外衫站在廊下,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明。

      她拍拍手上的土,有些泄气,“嗯,这院子里的土……太‘死’了,光照也不够。我弄来的那些‘种子’,估计本身也不行。”

      亏她信誓旦旦的说能让这片土长出东西来,可惜……条件实在有限。

      林晓月问,“我给你熬的汤药,你可喝了?”

      “嗯,已经喝下了。”沈珏答。

      这段时间,沈家送来的药汤,如数被林晓月倒进了地里。她上辈子也略通医理,知晓沈珏体弱原由,能不喝沈家的药便不喝。

      林晓月叹了口气,“看来光有理论知识,没有合适的‘生产资料’,还是白搭。”

      这事儿本只是他们私下的小尝试,不知怎么,竟传了出去,还添油加醋成了“新妇异想天开,在院中胡乱埋种,奢望凭空长出奇珍异果”。

      风声很快传到了沈巍耳中。

      这日午后,沈巍便派人来请沈珏夫妇去前厅。

      厅内,沈巍端着茶盏,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讥诮与“慈爱”的神情。秦二娘在一旁,嘴角噙着看好戏的笑。

      “听说……晓月近日在院中尝试稼穑?”沈巍放下茶盏,语气温和,却字字带刺,“侄媳妇有这份心是好的,懂得持家。只是……这高门大院里,终究不是田间地头,胡乱挖种,不成体统,也脏了院子。”

      林晓月立刻低头,做惶恐状,“是儿媳思虑不周,一时兴起,请叔父责罚。”

      沈珏咳嗽两声,虚弱道:“是侄儿……未能约束内子,叔父见谅。”

      沈巍摆摆手,仿佛很大度,“罢了,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既然晓月对农事如此上心,我这里倒正好有一桩事,或许适合你们夫妇。”

      虽大家明里暗里都知道彼此是个什么样儿,但面上功夫还是要做好。沈巍自然要给这新婚的嫡长子一些“事儿”干。

      毕竟他们沈家这么肥沃的一块土地,有的是人想要瓜分。

      他顿了顿,看向沈珏,“城西,祖祠那边,有三十亩祭田。历年收成……也就勉强维持祭祀香火,族里年年贴补些修缮打理的费用,也是个负担。管理那田的几户老佃农,也总抱怨地薄收少。”

      他脸上露出“为你们着想”的笑容,“珏哥儿,你如今成了家,也该为族中分忧。你身子需静养,不宜操劳外务,这祭田管理,倒不算繁重,只是需要些细心。晓月又对此有兴趣……不若,就交给你们夫妇打理,如何?”

      他语重心长,“一来,这是为祖宗尽心,是功德;二来,也让晓月有个正经事做,免得在院子里……胡闹。族里每年按旧例,拨给五两银子修缮打理,其余……就看你们的本事了。若能有些起色,也是你们的孝心和功劳。”

      来了。

      沈珏和林晓月心中同时闪过这个词。

      这可谓是阳谋。

      给的是全族皆知、费力不讨好的烂摊子,责任却冠冕堂皇,给的资金聊胜于无。做好了,功劳未必全归他们;做不好,就是“无能”、“怠慢祖宗”的现成罪名。

      林晓月抬头,眼中适当地流露出几分跃跃欲试,又有些怯生生,“真的……可以交给儿媳试试吗?儿媳定当尽心尽力,只是……怕经验不足,有负所托。”

      沈巍要的就是她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笑容更深,“无妨,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也可来禀报。”

      沈珏也适时地,用虚弱但坚定的语气道:“……既是叔父信任,为祖宗尽心力,侄儿与晓月,定当勉力为之。”

      “珏哥儿身子不好,就先回院子去吧。叔母有话,要单独嘱咐一下晓月。”

      沈珏望了眼林晓月,“那侄儿先告退。”

      林晓月偷偷给他用了个安心的眼神,沈珏这才放下退下。

      秦二娘待沈珏离开,脸上的笑容便收了几分,只余下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示意林晓月坐下。

      厅内一时静得只余秦二娘手中茶盏盖轻碰的脆响。

      “晓月啊。”秦二娘慢悠悠开口,“你对珏哥儿……怎么看?”

      林晓月支支吾吾,不敢开口。

      “无事,你放心大胆的说。”

      林晓月虽羞涩,但得了允,便大着胆子,“我刚来时,见他被困着,心里害怕极了,但夫君样貌并非外界说的那样,甚至……”

      她状似不好意思,没有继续说下去,只道:“我就是一寻常人家姑娘,依然是想相夫教子,给沈家延续香火。”

      秦二娘目光幽幽,对她说的话却是满意。只是个普通姑娘。如今沈珏恢复了‘正常’嫡子该有的身份,也是该将子嗣这事儿放在前头。

      “珏哥儿他身子不好,外界传闻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他先前时不时便会发疯,或许是早年他父亲意外去世,给这孩子留下的阴影太重了些,人人都看到了,那时的他就是个‘疯子’。”

      秦二娘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她的脸色,“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叔母也就不绕弯子了。”

      林晓月垂着眼,做出恭顺聆听的姿态,指尖却在袖中微微蜷起。

      “这沈家,门第高,规矩也大。”秦二娘目光如针,落在她身上,“珏哥儿那身子……你也看到了,是多年沉疴,精心养着也不过是捱日子。他是个福薄的,你嫁进来,虽是正室,可这往后的路,还长着呢。”

      她倾身向前,声音压低了些,带着诱哄与威逼,“你年轻,往后的日子总不能指望着一个……唉,说到底,这沈家日后是谁当家,你心里得有数。老爷和我,才是这府里真正能主事、能给你依靠的人。”

      林晓月心中冷笑,这是要她选边站,背叛沈珏。

      她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显得彷徨又无助,“叔母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既管了祭田,就要管出个‘明白’来。”秦二娘笑容里带着冷意,“那田是什么成色,你心里要清楚。做得好,是老爷和我给了你机会,是你懂事;做得不好……那便是你夫君无能,连带着你也无用。”

      她把“夫君无能”几个字咬得格外清晰。

      “你只需记住,谁给你饭吃,谁给你衣穿,谁给你在这府里立足的体面。”秦二娘拨弄着腕上的玉镯,“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往后的荣华富贵该系在谁身上。珏哥儿那边……你只需‘尽心’伺候着便是,至于其他的,尤其是外头听到什么、看到什么,该告诉谁的,心里得有杆秤。”

      这是要她当眼线,监视沈珏,随时汇报。

      林晓月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挣扎和恐惧,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细声细气地道:“儿媳……儿媳明白了。多谢叔母提点。”

      “明白就好。”秦二娘满意地拍了拍她的手,又恢复了那副慈和模样,“你只管放手去做那祭田,老爷和我,自然会看着。只要你懂事,待来日……沈家总不会亏待了你。”

      林晓月躬身退出来,走到廊下阳光里,才轻轻舒了口气,背脊却微微发凉。

      方才厅内那股无声的压迫和阴冷,比沈巍明晃晃的算计更让人不适。

      她刚走出不远,便见沈珏并未走远,只在回廊拐角处静静站着,似乎是在等她。

      晨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看不清神情。

      见她出来,他目光平静地望过来,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叔母……嘱咐完了?”

      林晓月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慢慢往回走。四下暂时无人,她才用极低的气音,道:“嗯,嘱咐完了。让我认清谁才是主子,好好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呢。”

      沈珏脚步未停,似乎并不意外,只是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弧度近乎冰冷,“他们向来如此。”

      林晓月见他如此,突然想起方才秦二娘说的那一番话,心尖像被捅了一刀似的。

      “你……”林晓月不知如何开口。

      “怎么了?”

      沈珏同她说话,又恢复了温文尔雅的模样。林晓月实在想不到,他父亲走时,沈珏又是怎样的无助和绝望。

      “你父亲……秦二娘说,你得知你父亲死讯后,便有些‘疯了’,我在想,你那时候一定很伤心,很……孤立无援。”

      沈珏脚步一顿,僵了一瞬。

      “对不起,我不应该提……”林晓月忙道。

      “无事。”话语间,沈珏已恢复了平静,只是看向前方的眼神更凉了些,“我父亲的死讯对我来说从来不是意外,我年少之时虽读圣贤,随父亲见识商道,但却一直……被保护的很好,突然接收到父亲死讯,我起初没有多想,但直到他们分瓜家产,将我囚于此时那般吃相难看,我就知道……我父亲的死,绝不是偶然,只是我没有证据。”

      “那时的我被仇恨蒙蔽,确有失态,也让他们抓住了把柄,将我彻底关了起来。”

      沈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侧过头,看向林晓月,愣了下。

      “我没事,都已经过来了,只是……”

      林晓月略感性,听他这样平静地说自己那时的处境,心酸的眼眶竟微微发红了些。

      沈珏见她那副模样,只觉得心有暖意,却忍不住轻笑着转移了话题。

      “你答应了?”

      “你说答应什么?”

      “做他们的……眼睛和耳朵。”

      “没明确答应,但也没不答应。”

      她脸上方才的低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带着锋芒的清醒,甚至还有点跃跃欲试的狡黠。

      林晓月学着他刚才的语气,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不答应,怎么让他们‘放心’?怎么拿到那三十亩地的‘管理权’?”

      她顿了顿,眼中光芒更盛,“他们越觉得我好拿捏,越觉得你无能,我们才越有空间。那三十亩地,就是我们的棋盘。”

      “沈老板,该我们落子了。”

      沈珏柔柔地望着她,她眼中毫无阴霾的斗志和那声自然而然的“我们”,心中那潭冰封的深水,似乎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火种。

      他轻轻颔首,没有再多言,只是与她一同,朝着那座困住他们、却也即将被他们撬开一道缝隙的深宅院落,稳步走去。

      “不过,既然她都那样说了,我也不能一点好处不捞。”林晓月笑道:“天儿马上热了,我回头和秦二娘说说,做两顶青纱帐,给咱们送过去,夏日里也好挡挡蚊虫,让你这儿‘珏哥儿’好好静养。”

      ‘珏哥儿’这词从林晓月嘴里吐出,沈珏脚步一顿,莫名羞耻,“你……”

      林晓月这副没大没小的样子,显然是有些不妥了,她猛地捂住嘴,“哦,这个名字,我不能……”

      沈珏叹了口气,轻笑,“罢了,你唤我的字吧。”

      “难道不是年满二十,弱冠而字?你……”林晓月说着,竟是不知道面前的夫君究竟多大。

      沈珏摇头,“我朝科举盛行,男子为参加童试、结交士林,常在十五六岁,甚至更早便取字,以便同辈、师生以“字”相称,我虽未参加什么试考,但我父亲早早便为我取了字。”

      他说到这儿,发现自己从未与林晓月说过,解释道:“我如今年过十七,字……文渊。”

      “哪个渊?渊博的渊?”

      沈珏点头。

      “文渊……文渊……”

      沈珏咳了一声。

      “文渊?”

      “嗯。”

      “这个字好听!”林晓月看了他一会儿,“那你有想过入仕途吗?”

      沈珏愣了下,摇了摇头,“我父亲似乎并不希望我入仕途,他只盼着我这辈子平平淡淡的过富家子弟的生活,不料……”

      说着,话题又重新绕了回来

      “那我们换个话题!”林晓月连忙打断。

      沈珏又是一愣,轻笑,“好。”

      …………

      不过两日,崭新的青纱帐果然被送了过来,一同来的,还有两个低眉顺眼的小丫鬟。

      “二夫人说了,少夫人既要打理外头田庄,院里这些琐事,就让她们帮着照看,您也好省些心力。”送东西来的婆子笑容满面,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林晓月笑着应下,心里门儿清。这是明着帮忙,暗里塞眼线。她不动声色地打量那两个丫鬟,一个看着木讷老实,一个眼神却有些活泛。

      “有劳妈妈,也替我多谢二夫人。”她示意小丫鬟将纱帐收下,又取了几个铜钱打赏了婆子。

      待人走了,院门关上,林晓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沈珏正站在廊下,看着那两顶青纱帐和两个垂手侍立的新丫鬟,眼神平静无波。

      “院子……更挤了。”林晓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

      “无妨。”沈珏收回目光,看向她,“她们在明处,总比在暗处好应付。”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祭田那边,你打算何时去?”

      “越快越好。”林晓月眼神坚定,“不过去之前,我们得先做几件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壁预收《新婚夜,我造的人偶觉醒了》 点点收藏求求了~《新婚夜,我造的人偶觉醒了》  古风架空,1v1,先婚后爱   [高智商疯批白切黑工匠x觉醒自我意识的天才傀儡]   大婚当夜,我的傀儡新娘自己掀了盖头。   这不对劲——   我根本没给她设计这个动作。   依旧先婚后爱 《新婚夜,我造的人偶觉醒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