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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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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两银子到底买不买啊,不买就滚,别挡着我做生意。”粗狂的女子声音中气十足,小红被吓得一哆嗦,终于从被车撞死的疼痛中挣脱出来。
这是哪里?
她睁开眼,眼前是充满腥臭味的木笼子,其中她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
不用想就知道被关在笼子里的狐狸都经历了什么。
一瞬间浑身血液静止,脑袋嗡的一声响,小红扑到木头栏杆上,用嘴咬上笼子,手脚使劲,试图把笼子拆了。
这是木头做的,只要她努力,肯定能出去的。
她的动作动静不小,拎着笼子的女人冷哼一声,大力晃起来。
世界天旋地转,小红被晃得头晕,再加上失血过多,最后终于脱力松了口,被甩得狠狠撞到另一边的栏杆上。
咚——
这动静不轻,瘦弱的男人下意识把边上小孩往身后扯了扯,眼瞅着笼里头本还有点生气的小孩躺在那一动不动的,想买的心也淡下来,胡乱出个低价就要走:“我手里头只有二两银子。”
“这丫头满头满脸的血,谁知道买回去还能不能活。二两不卖就算了。”
见女人皱着眉,像在犹豫,男人扯过小孩的手就快步往另一边去,那里也有个小女娃在卖,而且还是襁褓的年纪,更容易养熟。
眼见他们逃也似逃地就往那边去,女人看了眼笼里满身血的娃儿,小身板出气多进气少,八成是快不行了,她咬咬牙还是腆着脸追上去。
“哎,别呀。四两买不买。你看这娃眼睛多漂亮,要养活了没准也是个俊俏小女君,你还赚了呢!”见对方是彻底没了想买的想法,女人反倒没了开始的蛮横,赔上笑。
耳边人声嘈杂,眼前又是一阵阵黑,身上的虚弱终于让小红从应激状态回过神来。她勉强睁开眼,笼子外面人来人往。一身袍服的清瘦男子正和拎着她笼子的女人讲价。
她听了会儿,终于明白他们谈论的对象是自己。
男人不想买,态度坚定,还又降了一两。女人开始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哎——你瞧瞧这娃多可怜。家里遭了山贼,屋里头的粮和银子全被偷了,三个人血淋淋躺在那,还多亏了我,帮忙埋的时候发现这娃还有气。你说这年头自个儿都吃不饱饭,就算我多有善心也没辙不是。”
“这不一合计,拿来黑市上卖,给她找个好人家,也算是功德一件。”
见男子不为所动,又要抬步走,女子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刚开始要价高是我不对。这不是看您身上气度不凡,想考验考验您。看您有没有这份善心。”
“萍水相逢即是缘。二两吧,怎么样,看您也是个心善的。”女人腆着脸。
这娃是她在山里头捡的,看着五官标志,没准能卖上几两钱,就给带来这黑市上卖。
反正只要能卖出去都是赚的。见他抬步要走,女人急忙给他拉住,主动减一两:“算了算了,一两卖你。”
“拿去拿去。”
她把笼里头已经有了几分死气的娃儿拎出来递过去,又将新得到的一长串铜板数了又数,见数量对上才眉开眼笑起来。
“慢走,慢走啊。”
小孩全身血。许青君才抱进怀里,衣服就被血染了大片。
一路上风呼呼的吹,周围的气息是平和的,在那装死的小红终于悄咪咪地睁开眼。
周围一片的荒凉,黄土地,秋稻谷,什么人烟也看不到。偶尔有牛车经过,上面坐着的人身上穿的也都是电视剧里常见到的古装,只是没那么华丽,就是普通平民的穿着,一看就知道她是穿来古代了。
为什么她一只狐狸,还对人类文化这么了解。这主要还是因为她是只浪迹在景区里的狐狸,大概身上皮毛油光水滑,再加之长得格外貌美,她一出现就总有人投喂,偶尔还会有人在边上用手机对着她拍。
他们警惕心不强,爬山爬累了就席地而坐,在那边刷手机,小红吃饱喝足以后就会过去,在他们边上蹲着和他们一起看。后面她看手机的视频火了,还有人专门拿手机给她玩,渐渐的就对人类文化越来越了解。
这对陌生父子俩交流很少,小红听不到有用信息,就趴在男人肩膀上静静装死,耳边又有牛车由远及近。
他们两个一大一小在路边上走,远远瞧着清清瘦瘦好不可怜,李兆梅坐在牛车上,居高临下地瞧着,心里头好不容易消停的火燃得更烈,就像尖嘴的鸟,一口口啄食着他的心。但又想到这会儿他们俩屋里头估计早已经被宗族里的亲戚搬空了,眼中的嫉恨就消散下去,转而成了热心肠的模样。
他命车夫停一会,朝两人喊道:“欸——回村是不是,上来吧,刚巧顺路。”
牛车停在边上。江玉言往爹爹身后躲去。这个人和他们同村,是村里的富户,逢年过节就会给他们小孩分麦芽糖吃,但每次轮到他的时候,糖就正巧没了。次数多了,他就明白过来,眼前这个热情的大人不喜欢他。
应该说是讨厌爹爹,所以连带着讨厌他。
有便宜不占是傻子。许青君心知肚明对方眼底的嫉恨,把身后的孩子抱上去,自己也抱着孩子爬上马车,向对方道了声谢。
他们的梁子早在他跟江秀才在一起时就结下了。他早年给人当过妾,后来年岁大了就给放出来,回村时正好遇到江秀才,和对方成了婚。
也是婚后他才得知,原来江秀才和对方青梅竹马长大,李兆梅曾表白过几次,但对方愣是没松口,最后反倒是和他这样早没了清白的男人在一起。李兆梅性子高傲,被这样下了面子,心里嫉恨也正常。
他调整了一下抱姿,怀里孩子血淋淋的脑袋就从肩颈另一侧被挪到臂弯上,扑面而来的血腥味让李兆梅下意识捂住鼻子。
他眼神嫌弃,斜眼打量这个孩子,约莫七八岁大小,穿了身粗布麻衣,看不出具体样貌,气息也弱,一看就知道是这荡夫怕被吃绝户,贪便宜买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杀人犯的种。
一想到这,他唇角就忍不住翘起来,又借着捂鼻子的动作遮掩住,语调难得轻快:“这女娃生得还挺俊俏,言哥儿有福了。”
他语调里的幸灾乐祸很好听出来,许青君摸了摸边上孩子毛茸茸的脑袋,认真附和了几声。
恶意碰上软棉花,李兆梅撇撇嘴自觉无趣,开始在心底催促起那伙儿人快点动作,早点把东西全给搬了,看这大小贱货还硬气的硬气起来。
到时候,要没钱过冬求上他这儿,他也不介意把两个都给收了,一个给妻主当妾,一个给宝姐儿当妾。
刚好冬日里水冷,活全丢给这两贱货做,他也可以好好养养手,护护肤。等妻主玩腻了就卖进勾栏里接客,赚到的钱供宝姐儿念书考秀才,一举三得。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两贱货确实是长了张不错的脸。尤其是这小的,他眼睛嫉恨地瞥去。
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水煮蛋,狐狸眼水亮亮的,眼尾缀着泪痣,小小年纪就媚态横生,看着就不正经。害得宝姐儿这么个要努力读书考取功名的年纪就天天喊着要纳妾。
李兆梅恨恨地刮了他一眼,这眼神像是要把他给活吃了。江玉言瑟瑟地抖了下,又往爹爹身边挪了挪,直到那吃人的目光被旁边人向前坐的身子尽数挡了去,他才终于抿着嘴唇看向前方。
前面就是他们的家,紧闭的屋门大开,十几个人在房子里进进出出搬运桌椅。
虽然早有预料,但看到这样的场景,江玉言还是没忍住含出两包泪。
很快就要过冬了,地也被占没了,家也被搬空了,身上钱也没有,粮也没有,他和爹爹还能活着度过这个冬天吗?
明明只是晚秋,江玉言的心却如坠冰窟般通体发寒。
许青君抱着怀里的,空出一只手牵着他下车,大步往家里赶:“你们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家,你们这是偷窃!”
他声音很大,搬东西的人停下手里的动作,好笑道:“妹夫,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又没有女儿,财产自然是由宗族继承。”
“我怀里的就是我女儿,今早上了户,你们把东西放回去,不然我就告到官府上去。”
听他这么说,那群女人嗤笑几声。谁都知道,吃绝户这事儿官府不管。这会儿他买了个女儿回来,她们按例确实是得把东西还回去。但这事儿可大可小,又不是把人房子占了。官府哪有这么个闲心来管。
先前存的面粉被做成了馒头,每个人平均分。眼见着跟前这群人没被唬住,许青君咬牙,眼疾手快径直从他跟前搬过去的柜子上抓了两个,一个塞给怀里的,一个塞给边上的。
小红早就被饿得眼冒绿光,一闻到食物的味道,立马就依着本能双手抢过,飞快地啃食起来,没一下子就吃了大半。
被抢了馒头的女人怒目圆睁,手里的柜子往地上重重一放,朝也在那拼了命啃馒头的许青君狠狠扇过去:“贱人,不想活了是吧。”
“老娘今天教教你,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带着狠劲的巴掌直接给许青君扇倒在地,小红从他怀里滚出去,腰上被人重重踹了好几脚,手里的白面馒头也被人一把夺过去。
到嘴边的馒头突然被别人抢走,小红下意识扑上去,狠狠咬在女人的手臂上,女人痛的大叫,下意识疯狂甩手,周围人也被惊得连忙跑上来帮忙。
拳头落在背上,腿被别人死命往外拽,小红也没有松口,牙齿咬得很紧,血滴滴嗒嗒流了一地,混着女人的惨叫。
“痛啊,别拽了!”女人痛得冷汗直流,一张脸也惨白一片,大叫制止,旁边帮忙的人连忙把手松开。她大口吸气,终于缓过劲来,让边上人把馒头拿来,“馒头,馒头递给她。”
雪白的馒头喷喷香,小红嗅了嗅,终于把嘴松开,跳到一边上飞快地吃起来。
她吃得狼吞虎咽,满脸是血,露出来的牙齿上也全是血,两颗犬牙很尖,吃的时候眼神凶狠地往他们身上扫,看着不像人,倒像是纯粹的野兽,让人心底发寒。
这孩子身上的血,不会就是茹毛饮血搞出来的吧。
毕竟许青君身上能有几个钱,哪可能买到正常的孩子。买到的只可能是有缺陷的。比如像眼前这个,跟头野兽一样,还怪邪性的。
反正里面值钱的全都已经被他们运走了,只剩下这几样难搬还不值钱的家具,没必要为了这点东西,摊上人命或者是被恶狠狠咬一口。
被咬伤的女人眼神凶狠,手一得到释放,就大跨步向前,想逮住那小兔崽子恶狠狠地揍一顿:“小兔崽子,不要命了是吧?”
见她如此,小红换了个更远的地方蹲着啃馒头。
她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导致伤口感染。已经萌生退意的女人们把她拽走,压着去看大夫:“祖啊,这娃儿就在这,要揍什么时候都能揍。但这手可就不一样了。要是处理不好,可是会没命的。”
刚刚的事,小红是背对着许青君他们的。因此许青君并没有看到她凶狠的表情,只以为是这个孩子饿狠了和想帮他报仇,所以才拼了命的咬住那个人的手。
他被打得不轻,撑着地挣扎着站起身,把那边蹲坐着的小孩抱进怀里,用手检查了下对方的骨头,见她身上没什么伤,才松了口气,把小孩又放到椅子上。
另一边江玉言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将手掌心里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许青君向他招呼一声:“小言,过来搭把手,我们把这些抬回去。”
沉重的木头家具一件件往回搬,一等家具全都搬进院子,许青君就立马给院门锁上,免得那些登徒子和地痞流氓打上门来。
落锁的声音响起,江玉言再也抑制不住情绪,跑到父亲怀里无声地哭起来:“爹,我好害怕。”
害怕一片迷茫的前路,害怕冬日里被冻死饿死,害怕自己被那群人强卖到勾栏里,害怕父亲也被那群人强卖到勾栏里,害怕自己和父亲痛苦的,毫无尊严的死去。
被吃绝户不仅仅只意味着房子被侵占,财产被侵占。村里先前有过这样的例子,不仅房子田地米粮全被宗族里的人拿走了,人还被她们卖到勾栏里,最后得了花柳病病死了。
他声音发着抖,许青君安慰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等他平缓下来情绪,才温声道:“我们先去给妹妹洗个澡吧,你给她起个名,以后她就是你的妻主了,你们要好好相处。”
听他这么说,江玉言懂事地止住泪,被父亲牵着往椅子那边走去。
椅子上的小女娃很安静,规规矩矩地坐着。一双桃花眼发呆似的大睁着,眼睛圆而透亮,眼尾上挑,看上去十足得英气漂亮。
她的五官即使被血糊了一脸也能看出来非常的漂亮,最初很多人想买,因此猎户才开了比较高的价,只是身上血实在太多,气息又实在太弱,周围心动的人怕钱打了水漂,所以才都走了,只剩下实在拿不出更多钱买别的人的他和爹爹。
他们手里总共只有八两银子。别的健康孩子起码要十五两。他们别无选择,即使对方气若游丝,他们也得赌一把,咬咬牙买下。只是没想到竟然幸运得只花了一两。
而且对方竟然又活力十足起来。像是之前在装死一样。
江玉言试探性地伸出手:“你好,妹妹。”
眼前人神情好奇,并没有恶意。小红知道应该握手。她不太熟练地控制手握上去,有些滞涩地一字一句道:“你、好、”
人类的身体她并不熟悉。但好在对面两个人也并没有察觉出什么不对。
她被放进温热的水里面。帕子被打湿在脸上轻柔地擦拭。这种感觉并不舒适,小红不喜欢毛发被水打湿的感觉,但现在她不是狐狸,是人类,她需要适应。
她努力放松身体,抑制想要张嘴咬他们手的冲动,将目光移放到水面上。
血红色的水上腾升着朦胧的雾,她看到自己雪白的手,没有任何毛发,很稚嫩脆弱的,属于人类的手。
人类啊。
想要融入进去,就需要改变野兽的本能,穿上斯文的外壳。
她无比深刻地意识到这一点。
她已经不再是野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