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1斜出！》渡南塘

1、重启 这是一个邪

　　天水一中高三11班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掉光了叶子的枝头，一双黑豆眼往窗内窥。

　　突然，一声哀嚎响彻教学楼。

　　黑豆眼被吓成豆豆眼，倏地炸翅飞远了。

　　11班内的叶匪阳正委屈地搓着自己的胳膊，冲阮晞不满嚷嚷：“你干嘛啊！”
　　他面前留着细软黑发的男生慢吞吞收回手，嘴角抿起小窝，没回话。

　　阮晞觉得自己骨缝里还住着三分钟前的风，在血管里簌簌地抖，带着他也在颤。
　　他拿另一只手死死摁住自己痉挛的手，没等叶匪阳继续抱怨，已经条件反射性地从僵硬的脸上扯出了一抹笑容。

　　“检验一下。”
　　“检验啥？”叶匪阳嘶着凉气，一边问他。
　　“我是不是在做梦。”
　　“那结果呢？”
　　“好像不是。”
　　“哈——你怕不是睡糊涂……”

　　阮晞抬手打断叶匪阳的话，漫不经心拍拍他的狗脑袋，随口安慰了几句，就把他打发走了。

　　看叶匪阳嘴里嘟嘟囔囔溜回座位，阮晞面上的笑容如春日冰雪般化开，他直愣愣盯着桌面的书封瞧，好像要把几行字研究出朵花儿来。

　　过了半响。

　　阮晞开始笑，一边笑一边狠狠抹了把脸，“妈的。”
　　白跳了。

　　是的，阮晞跳楼了。

　　就在三分钟前。

　　他从十七层的烂尾楼上一跃而下，就像鸟回归了它的天空，虽然牙齿打着颤，却不带任何犹豫的，一猛子就扎了下去。

　　可命运却给他开了一个玩笑。

　　他重生了。
　　上天给了他这个烂人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只是这施舍来得太迟，让这新生的机会，不过是把钝刀，要他再亲眼看一遍，什么叫做“无法挽回”。

　　“高三上册啊。”阮晞喉头滚了滚，扯出一声气音，“哈。”
　　他恨不得把眼前这本书撕烂。

　　偏偏是这个破时期，该走的人留不住，亲情、事业、爱情，他一个都没有，还得上这个破学。

　　开玩笑了。

　　他跳的时候也就18岁，理应上两手空空，啥也没有。

　　就在阮晞这一会儿抓头一会儿苦笑，嘴里还小声骂着脏话，试图撕下《数学前沿》团巴团巴用“学术”与“未来”噎死自己的时候，他终于吸引了旁边omega注意。

　　“小叶子，”
　　那omega大大咧咧地瞅他，歪着头，“你终于学疯啦？我就跟你说你那样行不通吧，哪有人天天嚼那干巴面包去挤时间的，这人生都没有盼头了,不仅前途黑暗惨淡无光,这心理啊……”

　　“谢琦月。”阮晞从书中抬起头来，突然开口。

　　谢琦月给他行注目礼，凑近作洗耳恭听状：“咋？”

　　“我后悔了。”

　　“后啥悔了？”

　　“我刚才就应该掐你。”
　　他刚从窒息中挣扎过来，被睁眼看到的场景震得神魂空白。第一反应是从桌洞中抽出书来确认时间，第二反应是看表，第三反应就是想把自己掐醒，但他全身都还在抖，产生阵阵报复似的幻痛，想到自己都这么痛了，阮晞决定换个人下手。

　　他左右扫了扫，同桌谢琦月是个女omega，omega不是重点，阮晞身体有问题还没分化，但关键谢琦月是女生，他不好意思下重手。
　　两眼一转，就瞄见了第一排显眼的栗毛脑袋。“叶匪阳。”阮晞轻声唤道。

　　叶匪阳被雷达锁定般精准捕捉，转头就屁颠屁颠往阮晞这边赶，还没站稳就被他兄弟下了黑手。
　　这不怪他叫得凄惨，阮晞疼得浑身发软，手里使不上劲，又正巧心里憋着股气泄不出来，下手是真没留余地。

　　谢琦月哼唧一声，甩他一个白眼，“得，白瞎我的好心。”她转回头去抄错题。

　　阮晞忙贴过去给谢琦月赔笑。
　　“好啦好啦，原谅我嘛。”
　　他把身子低下去，仰脸去看谢琦月的表情，见她绷着一张脸，忙讨饶道：“是我中二期犯了，别跟我生气呀姐姐。”

　　阮晞占尽长相的便宜，眼睫又长，这样仰着脸看人时，总显得有点无辜的可怜。

　　谢琦月本来也没真与他置气，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伸手把他脑袋推了回去，“行了，我学习呢。”

　　阮晞见谢琦月消气，又围着她说了几句讨巧的话，将人逗得花枝乱颤，正想松一口气，忽然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存在感极强，极其锐利，差点令他全身的寒毛都炸起来。

　　他立即转头向视线来源的窗外望去，只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匆匆掠过，轮廓凛冽，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

　　心头莫名一跳。

　　-

　　剩下的几节课阮晞在失神中度过。他自顾自发着呆，上课前瞄一眼老师，抽出相应课本搁在桌上，就又垂头陷入似真似幻的世界。

　　由于坐得太过端正，手里还握着笔，再时不时随大流翻书，倒也没被发现异样。

　　谢琦月在这期间转头觑了他好几回，阮晞装作没发现。终于在语文老师收拾教案离开后，谢琦月没忍住，戳了戳他。

　　阮晞扭头给了谢琦月一个疑惑的眼神，安静等她发话。

　　“你不复习英语单词吗？”谢琦月说。
　　她在上语文课时就已经在偷偷复习了，把书压在桌上摞着的试卷下，老师一转头就悄悄地背。

　　11班大部分人都是这么做的，他们的英语教师是一位时尚男O，没事儿就爱默点单词。用多媒体在讲台上中英文来回切着播放听写音频，人则在下面转悠。
　　其眼观六路又极度痛恨作弊，抄袭难度极大。

　　阮晞眉心一跳，看向黑板上板书的课程表。果不出其然，下一节课：
　　英语。

　　一瞬间，阮晞的青春似乎也没那么痛了。他顾不着悲春伤秋，问：“背哪里？”

　　谢琦月怜悯地注视他，“课外阅读第3单元的前两篇课文单词，你完了。”
　　虽然课外阅读这本书并没有相应音频，需要老师拿着书念，但其中延伸单词与短语都量多、生僻。
　　总而言之，短时间是无法啃下来的。

　　谢琦月看着阮晞，阮晞看着谢琦月。

　　相对无言。

　　下一秒，阮晞默默从桌边挂书袋抽出了英语课外阅读，与谢琦月一同埋身书海。

　　他越看越觉得书上的单词莫名熟悉，却并不是因为反复背诵过而眼熟，阮晞心中不好的预感升起，心脏狂跳不止，双手不由自主地抖。

　　这种不妙的预感因为叶匪阳的到来而达到了顶峰。

　　叶同学好了伤疤忘了疼，环视一周见大家都在背书，便腆着他那张傻脸笑嘻嘻地来找阮晞唠嗑。

　　“阮晞啊～”
　　叶匪阳趴在他的桌子边摇尾巴。
　　阮晞眼睛落在单词上，没搭理他。

　　“别背了，我也没背。来聊天儿啊～”
　　叶匪阳开始抓他的书晃。
　　阮晞额头上忍耐地暴起一根青筋，岿然不动。

　　“阮晞阮晞阮晞阮晞——”
　　叶匪阳抬起下巴小声地仰天长啸。

　　“嗷！”

　　叫魂声戛然而止。

　　阮晞收回给了他脑袋一巴掌的手。

　　巨烈的不安感尘埃落地，阮晞终于想起来了，今天是哪一天。

　　叶匪阳瘪嘴吃痛地抱着头，见阮晞正以一种极端诡异又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摸头的手不自觉缓了缓，鸡皮疙瘩一颗一颗往外蹦。

　　“叶匪阳。”
　　“怎、怎么了。”叶匪阳小心翼翼问。
　　“回去背单词吧。”阮晞轻声细语。
　　不然你这个狗逼要不合格了，还附带一个老子下水。

　　上一辈子，叶同学就是这么溜溜达达过来，把没预习的他书一甩，两人开始激情胡扯。最后一人一个不及格，被发配罚抄三遍，拎去了办公室重默。

　　也就在那一天，阮晞得到了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听写不及格。

　　看在叶同学知情识趣帮他抄了两遍的分上，阮晞决定友情提醒他一下。

　　他斟酌了三秒用词，委婉道：“叶匪阳。”

　　叶同学抖着嗓“啊”了一声。

　　“你想死吗？”
　　默了默，阮晞友好补充：“社死。”
　　全班就咱俩不及格。
　　甚至傻逼到连小抄都没打。

　　-

　　叶同学被阮晞骂走了，如同霜打的茄子，地里的小白菜，蔫头耷脑回到座位。

　　阮晞见他摊开书有一搭没一搭复习起来也垂眸看书。

　　指尖刚悠悠然翻了页，就听上课铃提前两分钟响起来。

　　林秋月踏着冷风迈入教室，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施施然拍了拍手：“好了，把桌上的书都收下去，每一列把听写本收上来给我检查。”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窸窸窣窣的哀叹。

　　这是11班的老规矩。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从听写开始以来，不乏有聪明蛋提前在本子上用铅笔刻痕，或者悄悄提前写。
　　这一切停止于一份被收缴的默写单。

　　自那以后，凡是要默写的单子或者听写的本子，都必须先在林秋月手上过一遍。

　　阮晞把听写本一递，视线黏在单词上没动，直到听写开始才把书艰难收进桌洞。

　　林秋月开始抱书围着教室转，他把一只手撑在某位同学的桌上，朗声道：“下一个，传递、传播。”

　　阮晞木着脸，在脑子里的书中加载了一圈，面无表情提笔：
　　“spread。”
　　这当然不是书中的单词，而是阮晞改的平替词，那一本八百年前的课外阅读他就没怎么认真看过，生僻词他更是写完就甩脑后了。
　　阮晞现在只祈祷林秋月能心情好一点放放水。

　　林秋月不知道阮晞的想法，他已经渐渐踱步到阮晞附近。“下一个，伤寒。”

　　阮晞麻木地继续平替：“flu。”

　　林秋月停在阮晞的桌前，小蜜蜂的声音将阮晞的脸震得更加冰冷，他翻了页书，声音听起来无比邪恶——
　　“淤青。”

　　石雕闭上眼，妥协地写下：“淤青。”

　　从听写本依次收上去的那一刻，阮晞就知道他可能完了。
　　傻逼高三，狗都不读。

　　再抬眼，目光掠向第一排垂头丧气的脑袋，他感觉自己被摧残的小心灵似乎又有点回春。
　　这小子应该也没过……吧？

　　事实证明，好兄弟永远就是好兄弟，叶匪阳的诚实向来无人可及。

　　“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叶匪阳痛苦地抓挠着头发，哀求声听起来撕心裂肺，然后他得到了温柔的回复。

　　英语课代表脾气极好，她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叶匪阳的课本，“实在不是我不帮你，你错的确实有点多了。而且……”
　　指尖落在了一串扭捏的字母上，她轻声道：“林老师很生气，他希望你下一次不要再用拼音写淤青了，你还要再把淤青的中文和拼音抄50遍哦。”

　　这一串话在叶匪阳耳边不亚于恶魔低语。

　　他有气无力地趴下，在课桌上蜷成了灰白的一团。
　　“好……”

　　于是课代表直起身，拍了拍叶匪阳的桌面稍作安抚，绕过他向后方走去。

　　而以叶匪阳为圆心，横扫方圆两三桌聚成一团的人都滴溜着眼睛在看热闹，尤其以阮晞兴味最浓。见课代表转身，他顿感不妙地低下头。余光就见课代表拢着手中仅剩的一本径直朝自己走了过来。

　　阮晞：？

　　阮晞的小心脏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