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星之轮》薄雪万里

18、命之花

　　不知道斯翎后来又说了什么，莱星偷听也没听在心上，满脑子就是论坛里对何洹死亡原因的各种猜测。

　　有人说他是被人激动捅死的，有人说这货小气得被仇人找上门来用钱抽死的，还有人说自己就在现场，把何洹被击毙的死亡过程说得生动形象有鼻子有眼。

　　但在某个不起眼的评论区角落，有人说何洹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身上一点血都没有，整个人苍白得犹如一具干尸，在场几人都闻到了一阵令人沉醉的奇香。

　　另一人说是血风信的味道。

　　石头外，老者似乎与斯翎达成了某种协议，也不管桑狐的求救。袍子袖一甩，一跃升天，瞬间化作烟尘消散了。

　　桑狐哭丧着脸，死亡将近的悲哀混合着怨天怨地的愤懑，在他脸上形成一副恐惧得要死却还强撑刚硬的假面孔。

　　“你的异灵已经被冲散了，你现在比普通人还不如，桑狐，放弃抵抗吧。”

　　桑狐眼睛溜溜地转着，斯翎话音未落他就要逃，但被一支带刺的血风信挡住了去路。

　　“莱星。”斯翎低声唤道。

　　莱星魂却还没云游归来，蜷缩太久令他腰背酸痛不已，双腿也麻成了雪花屏电视机。

　　他撑着冰冷坚硬的石头缓缓起身，嘴长了又合，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斯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一柄沾着些许新鲜泥土的匕首精准地落到莱星脚前，这是方才他装疯丢掉的。

　　“把他抓住，回去交差。”

　　说完，斯翎就消失了。莱星空空地望着那片空地，捡起匕首走上前。

　　桑狐几乎瘫倒在原地，被裹成木乃伊的四个人还支支吾吾着叫唤求救。

　　很好分辨，两个高高壮壮形似两头猪的就是交互部那两个人，另外两个略为纤细的身形应该就是安民部和生态部赏猎。

　　莱星没急着抓桑狐，而是手起匕首落，划开了这两个“包裹”，二人便灵活地即刻跳了起来，在毫无交流的情况下默契地左右卡住了桑狐最后的希望，将他禁锢在她们的包围下。

　　之前没发现，现在莱星觉得有些不对，便也走上前去，帮着二人反过来将桑狐缠成木乃伊，顺便搭搭话。

　　“你们……是姐妹吗？”

　　安民部的人先一笑，“眼神不错！”

　　生态部的人递了个眼神，“那俩怎么办？”

　　莱星隔着布条拍了拍桑狐的肩膀，“买一送二，他们赚翻了。”

　　半个小时后，直升机突突突卷着令人生厌的噪音晃悠悠赶来。

　　迎接他们的人看见包括莱星在内的三个人身上脸上乱糟糟，全是筋疲力尽的样子，一边还有两个咸鱼一样的木乃伊，就知道他们打了一场硬仗。

　　何况这也算是困扰四座三角塔很久的事，虽说寻人追踪这种事他们也没插上手，但总归是可以给血渊有个交代了。

　　将交互部那两个人救出来的工作交给接应人员们，莱星独自站在直升机另一边拍打着身上灰。

　　不过他只是为了暂时找到一个较为安静的地方，希望能理清思绪。斯翎不知道跑哪去了，何洹那边暂时还没有更新消息。

　　想着想着，莱星就长长叹了口气。

　　“你是新来的赏猎吗？”

　　莱星循声回头，安民部的人递了一枚镜子给莱星，并在自己脸上画了画圈。

　　他这才看到自己简直脏成了花猫，狂风出现时那四个人还团在布条里，就他一个愣头青结结实实被吹了一脸灰。

　　“谢谢……我、我刚当赏猎没几天，这是我的第一个任务。”

　　“第一个任务就这么难，你得罪领导了吧？”生态部的人从直升机这侧门内跳了出来，“不过这个任务能保你升二赏了，明天就是赏猎晋升仪式，你会参加吧？”

　　莱星点点头，“你们……也要参加吗？”

　　用这个任务交差作为二级升三级的筹码也是可以的，但是生态部这人不是已经三级了吗？

　　安民部的人神秘地摇着头，“不，不过，明天我们可能还会见面的，你不知道吗？刺棘塔已经建成了。”

　　说完两个人就齐齐钻入直升机，留下莱星一人原地凌乱，这枚镜子不大不小，正好映出他心事重重的脸。

　　离开乌有洲时莱星还是没能作为拟异者感受到异灵在身上游走是什么滋味，挫败感升腾，他就这么乘着直升机离开了这座或许不会再来的空岛。

　　交互部两个人盯着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刀，几度欲言却又发现自己没什么占理的地方，于是除了愤愤地哼了几声就再没动静。

　　莱星根本懒得看他们一眼，他们越生气他越想笑，只是可惜的是这两人也没法回去向何洹复命了。

　　任务结束已经是傍晚，直升机高调地落在统战部三角塔顶部降落地，负责接应的统战部任务处人员简单地告知他们任务结算通知会发至每人手环，接着就将他们遣散了。

　　莱星失神地向下走，还差一点忘记乘电梯。从二十八层楼梯间折返之时，他又险些撞在一个人身上。

　　斯翎脸上含笑地看着莱星，莱星摸着额头不懂是什么意思。如果是求夸奖的话，那他现在没这个心情。

　　他没说话，转头接着往楼梯下走。斯翎顿了顿，没跟上，“你怎么了？”

　　莱星停住脚，咬了半天牙终于抬头要开口，半层楼梯上竟没人了。

　　一转头，斯翎鬼魅般闪现在他身边。

　　“你就没有什么要解释的吗？”莱星低声说着，说出来的话却变了味，他自己听起来都显得忸捏。

　　“你指的是什么，桑狐？何洹？”

　　“都要听。”莱星转向他。

　　“何洹是我……唔！”

　　斯翎刚淡定地要答，突然被莱星捂住了嘴。

　　这辈子还没谁敢捂他的嘴，斯翎被莱星这一大胆动作惊得一震，接着就推开了莱星的手。

　　莱星抽回手第一反应时怜惜地吹着自己快被冰断的掌心，“你小点声，杀害政府人员是死罪！你想死我还不想死呢……简直是块冰，冻死人了……”

　　吹半天还不行，莱星还嘶哈嘶哈地甩着手，边甩边下楼梯，还险些踩空，险些一骨碌滚下去，斯翎又笑了。

　　莱星白了他一眼，“他只是要那两个人整我，你杀他干什么？”

　　“他要整你？”斯翎像是头一回听说。

　　莱星一副“你别装了”的表情回敬给斯翎，斯翎轻笑一声，又感觉在意料之中，“杀他是因为……他是维兹塔A的人。”

　　莱星刚要向下迈步，却骤然间住了脚，“你怎么知道？”

　　“繁央。”

　　莱星沉吟半天，“所以我上一个任务，在C28区，就是他在捣鬼？！”

　　他紧张地扯了扯衣角，“原来如此，他要杀我……”

　　此时斯翎已经自顾自走下几节台阶去了，“不，他没打算杀你。”

　　“不杀我？”莱星哒哒哒追了下去，“维兹塔A不是不希望我进血渊吗？”

　　“或者说，他想杀你，但不是现在。”

　　“别绕圈子了！”莱星伸手抓住斯翎渐远的肩膀，隔着衣服他都感觉到阵阵寒气，“到底怎么回事，你到底是谁？你是斯提亚？”

　　“我不是。”斯翎转回身。

　　“你说斯提亚公开露面十有八次站在维兹塔A身边，他们很熟吗？同一阵营？”

　　“那是曾经。”

　　“斯翎，你到底哪句是实话？”

　　莱星说着说着眉毛就深深皱起，语气也转向质问，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你知道为什么斯提亚失踪了两百年？”斯翎开口。

　　“因为你来地球了。”莱星硬声道。

　　“因为他死了。”

　　仿佛是一件不愿提起的事，斯翎语调明显掉了下来。他瞥了眼莱星手环上的时间，继续下楼去，“走吧。”

　　“可是桑狐说血风信是斯提亚的命之花！”

　　“如果血渊里一人一种命之花的话，那血渊应该茂盛得像花园。”

　　莱星本以为出来还能看见灿烂的夕阳，但就他们磨蹭的这一会儿功夫，日头就完全落到地平线以下了。

　　紫色天幕一角还透着金灿灿的余晖，他仰头望天，从前没觉得天离得这样远，突然觉得有点不适应。望着望着，一片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余光里。

　　莱星一转头，雄伟的刺棘大厦便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大厦巍峨的阴影遮天蔽日般罩在他身上，高墙给他带来铺天盖地的昏暗，窗内一盏盏亮起的灯则打亮了他的眼睛。

　　“繁央说，明天你就会收到刺棘大厦的观光邀请函。”

　　大厦的正式入口不在这一侧。莱星站在它的背后，却还是感觉被冰冷的建筑体拥抱住了，或者说，是压住了，用他无法反抗的力量。

　　莱星抬眼看去，他所在的角度令大厦顶层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锥子，尖锐无比，泛着硬冷的辉光，直刺云霄。

　　今天是大晴天，其实万里无云。

　　莱星怔怔望着，正好能看到高楼之上那难以触及的一个红色圆点。那是进入血渊的折跃点，就像第二个月亮。

　　“第二个月亮”的影子在莱星心里挥散不去，他光是望着就觉得自己的魂魄被摄取了。

　　于是，他收获了又一个难眠夜。

　　第二天天一亮莱星就准备出门了。他整理好着装，硬生生在镜子前磨了半天才走。

　　以前没当过不知道，怎么赏金猎人那一身看上去英姿飒爽的皮穿上这么难受呢。

　　怪不得人家赏猎各个要块儿有块儿，原来全是衣服勒出来的。

　　幸亏昨天执行任务还穿着那身弹力适中休闲舒适的后勤兵制服，否则他绝对等不到斯翎来就手僵脚僵先被桑狐吃掉了。

　　银黑色硬面制服里面只有一层薄薄的贴身软布料，勒死人不偿命的背带错落地缠在身上，将他肩颈腰腹绑得极其正直。

　　想偷懒驼个背，不可能！

　　金色肩章被落地镜上方的灯照得灿若明星，晃得莱星简直不能直视镜子里的自己。

　　这么短短几天就从后勤兵升成赏金猎人，现在又升到二级赏猎，这走后门的感觉前所未有，有点让他抬不起头来。

　　腰带的扣半天扣不上，真不知道怎么设计的，怎么凹凸口是错位的呢……

　　莱星手下不停，金属扣撞来撞去“叮当”半天，撞到天都快要大亮了，撞得他什么都没干就出了一身的汗。

　　幽怨的脚步声缓缓从一旁的主卧拖出来，声音越响，莱星的动作越小。

　　等到半个充满怨气的影子挪出门框，莱星双手彻底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斯翎，不敢动了。

　　“把你吵醒了吗？”

　　斯翎睡前睡后没两样，就算被半路叫醒，就算是起床气，他顶多皱皱眉头。没有鸡窝状的头发，没有皱起的衣角。

　　见斯翎那面露不爽的冰霜脸，莱星默默咽下了后面的话，举起两端死活凑不到一起的腰带扣，抿着嘴，睁着溜圆的眼睛。

　　斯翎闭上眼，给了自己两秒平复的机会，再缓缓睁开。

　　“其实这种声音也挺好听的，像铃铛，你听……”

　　莱星拎着两端金属扣撞在一起，敲锣打鼓一样表情飞扬，努力想从斯翎那讨来点正反馈。

　　“不像铃铛，我以为是两只土拨鼠在打架。”斯翎冷漠道。

　　莱星越敲越心虚，他望着斯翎那两扇浓密如山林的长睫毛一开一合，带着非比寻常的虔诚，好像刚刚大开杀戒或是下一秒就要大开杀戒的信徒。

　　他吞了口唾沫，计算着自己离门比较近，是不是……

　　突然，斯翎鬼魅一般眨眼间就飘到了莱星面前，没等莱星做出逃跑动作，他两只手先接过莱星双手的腰带两端。

　　先翻转，再交叉，反方向扣严实，再将一边的防护壳拉过来。

　　斯翎的脸就在莱星眼前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太近了，进到他什么都看不见，却能感觉自己睫毛似乎有时冒犯地扫过对方的皮肤。

　　整个喉咙都在颤抖，他越是紧张，就越是想眨眼睛，越眨眼睛，就越容易扫到斯翎。

　　确实太紧了，斯翎劲还那么大，勾勾手指就好像能把莱星的腰掐断掉。

　　见斯翎如此熟练，拉开距离后莱星第一反应不是松一松那条腰带，而是问：“你好像很懂怎么穿这套衣服，你以前也是赏猎吗？”

　　谭敬锋的话犹在眼前，他们查不到这个斯翎的任何出处，所有旧事也全凭他自己说，莱星实在不敢轻信。

　　“我不是。”斯翎的表情看不出虚实。

　　“不是？不是你怎么成为异者的呢？”莱星问得很诚实。

　　“嗯……”

　　斯翎破天荒陷入了沉思，这个样子，莱星很难不猜他是在编瞎话。

　　“算是意外吧，意外掉进了折跃点，意外变成异者。”

　　“意外？怎么个意外法，你教教我，这样我进血渊就不用走那些弯路了。”莱星克制着自己内心的不悦，毕竟他打不过人家。

　　“意外的方法用了第一次就不能用第二次了。而且，如果依照我的主观意愿，我不会选择进入血渊。”

　　这家伙嘴还很硬啊，莱星欲言又止，刚出的一口气就被死锁的腰带掐断了，他连忙扯了扯腰带，给自己留出呼吸的余地。

　　他想刻意隐瞒就怎么问都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莱星知难而返，决定还是等有合适的机会再问。

　　“既然你不是赏猎，为什么这么熟悉……熟悉这身衣服怎么穿？”

　　“我虽然不是，但我见过很多赏猎，很多，很多很多。”

　　斯翎说这话时久违地有了点笑意，但他和繁央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说什么、怎么笑都让人觉得他是在嘲讽。

　　“有那么多吗？”莱星嘟囔着。

　　“很多，有七八十个。”

　　斯翎特意在数字上下了重音，钻入莱星耳朵倒让他觉得奇怪，“那也不算多啊，是你的同期吗？他们是不是都混得挺好的？”

　　“有好有坏。”

　　说着，斯翎回身往卧室内走。就在莱星以为他不会再说，并准备出门的时候，斯翎的声音又远远地传来。

　　“不过都被我杀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