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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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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霜刚刚把包塞到角落里,就看到那中年人没有上车,而是朝着他们走来。
陆星野和陆沉舟两兄弟此时正在清理座位,陆父则放松了身体,眉梢眼角都带着喜色,嘴角微微上翘,手指放在卡车外沿轻快地敲击着。
她顿时明白,陆父太放松了,一点儿不像是个没换到东西的人。
而那中年人的确也足够敏锐,看来刚刚她那番表现还是没能完全打消他的怀疑。
行,那她就再来一次。
想到这里,她自然地朝陆父走了过去:“爸,您放心,这里换不到布没关系。咱们到时候可以问问火车站的人要不要换。”
陆父正在为逃过一劫开心,此时见她突然说这话,下意识就要反驳:“沉舟媳妇儿,这包的事不是……”
“这包的事肯定有指望的,”她立刻抬高声音打断陆父的话,“这毕竟也算是肉呢,要不我等会儿再去问问那个主任。我看他人挺好的,多求求情,应该愿意给我们换一个?不然皮子万一烂路上了……”
中年人脚步一顿,立刻转身快走回副驾驶坐。
他觉得自己果然想多了,这家人压根没油水,而且都穷疯了。再不走这疯女人万一当众硬要拿破皮子换他的布就不好了。
车很快发动起来。
陆父还在疑惑:“你和沉舟真的决定要拿皮子换布?可咱们……”
他想说,咱们布挺多的呀。
他们四个衣服底下都缠着布,身上袄子也缝了布头。哪里真的就缺做包的布了。
难道一孕傻三年,儿媳妇从现在开始就傻了?
然而他的话被陆沉舟打断。
陆沉舟看着他的眼睛:“爸,出门在外,谨言慎行。”
出门在外!
陆父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是啊!出门了!
他都窝在家里五十多年了,怎么就出门了呢?
陆父这辈子去过离家最远的地方就是陆母的娘家。
别的地方,就连T市市中心,有事他也是让人跑,他自己是绝对不要去的。
是的,不要,而不是不敢。
他猛地抬起手将毛毡帽子使劲儿往下拽,企图盖过脸上的惶恐。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喉结上下滚动。
他居然要出门了,,坐着他没坐过的卡车,接下来他还要坐那个什么会喷火的大车。去那个几千公里之外的边疆。
外头有啥好的呀,当年大哥问他要不要跟着出去打仗,他拒绝了。
后来三弟四弟也来问他,他说他得侍奉老人,也拒绝了。
怎么到了现在,他还是得出去呢?
“沉舟啊,”陆父开口,声音打着颤儿飘了出来,“边疆那边人长啥样啊?他们说的话和我们一样吗?”
陆沉舟对边疆的了解还是来自林晚霜呢。
此刻他看向她:“要不你来说?”
林晚霜立刻明白,他这是让她讲故事把陆父安抚住,不过这也正合她意。
她正好也想提前和他们透露一些边疆那边的事。
想到这里,她立刻和小爱沟通,让它根据他们下放地点的真实情况,虚构出一篇符合这个年代特色的短篇小说。
“我给爸讲个故事吧,正好是咱们下放那边的,”她看着已经生成好的故事,起了个头,“来自海市的姑娘张秀梅,积极响应组织号召来到了边疆……”
一旁本来不想和他们接触的知青在她的故事中,慢慢地聚拢过来。
“……张秀梅搓了搓冻的发冷的手臂,看向月光下的地窝子。和上午的炎热不同,边疆的昼夜温差特别大……”
真实的人文地貌加上主旋律故事,听的人如痴如醉,欲罢不能。
“原来我们要住的是地窝子啊,”陆星野低声说,“哥,这真的是故事吗?她是怎么想出来的?”
“多看书,多学习,”陆沉舟看着他一脸认真,“星野,你嫂子这种认真学习的精神非常值得你学习。”
陆星野吐了吐舌头:“我还是不信,一个人咋就能变化那么大?她这,这不会是被鬼上身了吧?”
陆沉舟想了想,还是没把摔失忆的事告诉他。小孩子好奇心重,万一他去效仿就不好了。
谁能保证都能摔聪明?
但是封建迷信是绝对不可取的。
“多看书,多学习,你嫂子这就是最好的例子。你看她能说出这么多东西,就知道她一定没少用功。”
“她成绩特别烂!”陆星野非常不服气,“谁不知道她每次考试都不及格啊?”
“这说明你嫂子不是考试型选手,”陆沉舟有自己的见解,“你看她知道那么多,说明她没少在背后用功。”
陆星野顺着哥哥的话回忆了下,当即打了个寒颤:搞笑呢不是?林晚霜会在背后看书学习?学习什么?碰瓷诈骗仙人跳吗?
那她真的不用学,因为她已经是大师级了。
不过如果他哥说的不对,那又该如何解释林晚霜现在的变化呢?
算了算了,她咋变都不是他一个小孩能操心的事。他应该操心的是他哥的人生大事:“哥,就为了一个孩子,你真不打算和林晚霜离婚了?”
陆沉舟想起那个不存在的孩子,眼睛眯了起来:“你说,如果你嫂子没怀孕,我也不想离婚,爸会怎么样?”
陆星野夸张地笑了声:“没怀孕?那爸肯定以死相逼让你离婚。毕竟咱爸一直不喜欢林晚霜,觉得她名声太差了。”
陆沉舟沉默了,他毫不怀疑这是陆父会做出来的事。
陆父和陆母还不太一样,陆母可能会一个人可怜,弱小,就会不顾一切地去帮助。
而陆父,他帮人还要考虑这个人的名声好不好。
看来孩子的事始终是个问题,他需要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才能妥善处理。
“……张秀梅在冰河滩边找到了芦苇杆。芦苇杆富含大量的淀粉,实在没有食物的时候,可以吃……”
因为知青们都在听,她就在故事里塞了很多私货,把从小爱那里弄到的一些冷门知识全部讲了出来。
她原本只是想着,知青们多听一些,万一记住了以后可能能多些活下去的希望。
却不知道,在不久的将来,她也会像故事中的张秀梅一样,因为失去了食物,只能在边疆的冰原上艰难求生。
卡车到达火车站时,林晚霜的故事还没讲完。
“下车了,下车了!知青专列已经到站了!”知青委的小干事从前面车上下来,举起个铁皮喇叭开始喊。
现在的车管制的不严。卡车前座仓位里,除了司机外还塞着两个人。
“林大姐,”排队下车的时候,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女知青期期艾艾地叫住了她,“刚刚那个故事是您写的吗?我觉得特别好,都可以上报了。”
“是啊是啊,”排她前面的一个戴眼镜小青年立刻转头过来,“林大姐的文学作品,特别符合时下焦点。我在《人民文学》就看到过类似的故事。”
他的话立刻得到了更多人的支持和响应。
陆星野被这些人的话吓到,他抬头问他哥:“林,嫂子还能当大作家?”
林晚霜从来没想到作文写的跟流水账一样的自己,居然有被人恭维是大作家的一天。
不过,这倒是给了她一个灵感。
如果她能掌握笔杆子,那么他们在边疆的日子无疑会好过很多。
她立刻让小智查了可以投稿的报刊和投稿要求。结果有五家。不过都是以政治宣传为主,主要接受诗歌和采访稿。文学作品只接受纪实文学。字数通常在3000字以内。
这对她来说无疑是件好事,在边疆写真实的人,真实的故事。再稍微改一点点内容。
对她这种写惯了工作汇报的人来说并不困难。
想到这里她诚恳的向这些给她提供了新方向的知青们一一道谢。
“你们在瞎磨叽个啥呢?”中年人看车停了半天人还不下来,从副驾驶座跳了下来,夺过小干事手中的喇叭,“知青专列就等你们对吧?你们不去人家都不敢开了?”
围在林晚霜身边的知青们立刻披散开,涌入了火车站。
中年男人看着林晚霜冷笑一声:“你还真是喜欢出风头啊。”
林晚霜立刻堆了笑,上前要拉他:“主任,换皮子吗?现在我们急着出手,只要20尺布……”
中年男人立刻转身快步上车:“快开车!快点回去!”
卡车从四人旁边离开。
包和被子都还放在地上。
陆星野看着远去的卡车讷讷自语:“他们就这样走了?不开包检查了?”
“走吧,我们也进站。”陆沉舟已经背起了包,拎起了被子包裹。
“这就是火车站啊,怪大怪吓人的。”陆父杵着棍子,颤巍巍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建筑上T市火车站几个大字。
林晚霜看了眼火车站,红砖墙,只有一层,很小,显得陈旧而苍老。
就站在这里她都能听到里面火车鸣笛声,嘈杂的说话声。可见这隔音有多差。
“好大呀,”陆星野看呆了,“比咱们家院子大好多好多,比祠堂也大。哥,那火车得多大啊?”
火车多大他们暂时是看不到了。
这里就一个站台,知青专列还没开走,他们要乘坐的货列是从京都出发,路过T市。
四人走进候车室。
这个年代的候车室椅子都是砖石垒的,没有热水供应,也没有食品售卖。
候车室和站台只隔着一道木门。这年头出行不方便,此刻知青们都在站台上,候车室只有他们一家人。
林晚霜去了旱厕小解。出来的时候,发现陆沉舟在门口等着。
“怎么了?”她下意识看了看自己。
陆沉舟晃了晃手中的小瓷瓶:“给你上药,早上是不是裂开了?”
“在这里?”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的确没人,但是大白天的,在这里脱衣服,多少有些羞人。
“那等到上了车去厕所给你上?”
林晚霜想了下,她倒是坐过一次绿皮火车,那厕所狭小到转身都困难。
如果这个年代的火车和她坐过的那种一样,到时候两个人只怕是得贴在一起了。
和老板贴在一起?!
太暧昧了!死脑子不准再往下想了!
两害取其轻,她心里有了决断二话不说开始解扣子脱衣服。
天很冷,她脱的很快,没有地方放,衣服就只能抱在自己手上。
陆星野是进来上厕所的,结果刚刚走进就看到林晚霜抱着一堆衣服面朝着墙。他那冷酷严肃地哥哥,用手指蘸着点什么在林晚霜的肩头涂抹。
陆星野吓得尿意全无,他转身疯狂往候车室冲。
“爸,爸!”陆星野对着正在吃麦饼的陆父喊道,“我哥在厕所外头把林晚霜的衣服扒了!”
“啪嗒”一声,麦饼掉在了地上,陆父喉结滚动,一块还没充分咀嚼的麦饼强行滑进食管。
他转过头,看着小儿子,手在抖,脸颊在颤:“啥?你说啥?你哥光天化日之下,就把媳妇按在厕所扒了衣服?!”
家门不幸啊!居然出了如此色中恶鬼!
陆父杵着棍子,一步三抖,强撑着身体,带着满腔怒火往厕所而去。
人还没到他已经愤怒开声:“陆沉舟!你这个畜生!真是不知廉耻!”
售票处原本闲的吹牛打屁的两个售票员耳朵猛然竖起,眼中涌现出对八卦的渴望。
林晚霜正在穿衣服的手一顿,狐疑地看向面前耳尖红透的陆沉舟:“你对你爸做啥了?他怎么这么生气?”
陆沉舟想了一遍今天发生的事,突然变了脸色:“该不会是我问星野,如果爸知道你没怀孕会怎样,结果他说给爸听了?”
“你把我没怀孕的事和星野说了?”林晚霜一下子紧张起来,“这下怎么办?”
“别慌,我没告诉他真相,”陆沉舟连忙安抚她,“其实是我在想要怎么说服我爸接受,毕竟我又不可能真的看他去死。”
他不想瞒着陆父,可陆父一旦知道真相肯定会逼着他离婚。
今时不同往日,他现在觉得这婚结的很好,并不想离。
但正如陆星野所说,陆父必会以死相逼让他和林晚霜分开。
林晚霜还以为他的意思是,陆父会因为她没怀孩子,从而失去希望,气死自己。
一边感叹陆父的气性竟如此大,平时真看不出来,一边开始思考到底该怎么办。
“难道我们真去捡个弃婴?可那边地广人稀根本就不好捡啊。” 她想起他之前说的办法。
陆沉舟不语,那时候他的确是觉得先弄个孩子哄住陆父很重要。可现在情况又变了。
他承认,他现在觉得,如果随便去弄个弃婴回来让她当妈妈,对她很不公平。
而他自己更加清楚,如果以后和她有了孩子。他肯定会更爱那个孩子。这样对收养来孩子难道公平吗?
此时看她神情焦灼,他忍不住安慰:“我会再想别的办法,你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拿什么相信你?”她太着急了,一时之间也忘了这是需要供着的老板,“你要是给力点,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误会!归根结底都怪你不中用!”
“不中用?”陆父正好听林晚霜的最后一句怒吼,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扶着墙稳住身形,他赶紧看里面。只见两人穿的整整齐齐,没有一丝不妥当。
这原本是件好事,但奈何他还记得陆星野说“我哥把林晚霜按在厕所里脱光了”。
他儿子,这是不是有点太快了?
“都怪你不中用”!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声怒吼,陆父睁大了眼,颤抖着手指向陆沉舟,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这么年轻就不中用了?”
完辣,如果儿媳妇这胎不是男孩,陆家可能真要绝后了!
陆父越想越害怕,越想越担心。已然忘了自己冲过来的原因,他扶着陆沉舟的手,泪光涟涟:“沉舟啊,别怕,有病咱就好好治。”
陆沉舟完全没搞懂到底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对于他这个还没开过荤,平时又一向洁身自好,而且因为过早升职失去了舍友的纯情硬汉来说。陆父刚刚一系列的话,都跟打了加密电码一样复杂。
他下意识地看向林晚霜,想请她给自己解惑。
林晚霜避开他的目光,趁陆父抓着他喋喋不休之时,偷偷往外溜。
没办法,这里涉及老板太多隐私了。
未来的金牌助理兼王牌助手更需要懂得主动回避,特别是关于这种“男人行不行”的死亡话题。
今日份打工人也是非常棒的呢!她在内心利落的给自己的表现点了赞。
一转身就看到藏在厕所外,跟贼一样偷偷摸摸往里看的陆星野。
她坏心眼地走过去,绕到他身后,然后猛地一拍他肩膀。
“啊!”陆星野大叫一声,吓得抱着头跳了起来然而在看清来人后,他生气了,“林晚霜你不是和我哥在厕所扒了衣服……”
林晚霜发现两个售票员站窗口侧着耳朵听,立刻捂了他的嘴:“别乱说话!”
她对着售票窗口笑:“小孩子造谣,哈哈哈,姐姐们别信。”
“不信不信,我们从来不信谣不传谣。”扎着两根麻花辫的中年大姐立刻说。
林晚霜一看她那骨溜溜乱滚的眼珠子就知道,这位八成是个大喇叭。
还不信谣不传谣?估计不要一天,T市就会充满她的黄谣。
不过没关系,反正今天之后多半也不会再见了。
既然已经为别人的八卦事业贡献了谈资,那她也得让对方为她贡献点什么才不吃亏。
一刻钟后,陆星野看着已经混到两个售票员一边一个将人拉住喊大妹子的林晚霜。
她兜里手里被塞了桃酥和大白兔,脚边还放着两个灌满了水的便携水壶。
“就这么说定了啊,”一个年轻点的售货员亲热的拉着她的手,“等货列来了,我就跟你一起过去,我去和姚哥说让他多照顾照顾你。”
“妹子,你到了修水县那边,就报我王根英的大名,到时候热水可以免费接。还能让你去擦个身。”中年售票员不甘示弱,“你到了修水县,没几个小时就要下车了。那边再想擦身可就不容易了。”
林晚霜明白她们的意思,立刻一口一个“好大姐”喊了起来。
三人哈哈笑做一团,又开始叽叽哇哇讨论起林晚霜的八卦。
是的,她给自己编了个追妻火葬场的虐心虐身文学。
这两六十年代的淳朴女人哪里听过这么狗血曲折又催泪的爱情故事。一下子就上头了。连带着对她这个“当事人”倍加怜爱。
陆沉舟和陆父出来的时候,就看到自己弟弟一脸严肃地拖着他去到一边。
“哥,虽然我不喜欢林晚霜,但你也没必要噶她腰子吧?”陆星野皱着眉,“还有,你干啥要囚禁她,捆绑她?”
“啊?”陆沉舟完全不知道今天陆父和陆星野都怎么了。
一个拉着他的手劝他想开点,他当时就问了“我哪里想不开?”陆父却是擦着眼泪说“果然,我知道你就是想不开。”
两人鸡同鸭讲了半天,陆沉舟到现在还纳闷呢,陆父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直接告诉他他到底是哪里没想开?
一个拉着他的手问他为啥要噶他媳妇儿的腰子,囚禁和捆绑他媳妇儿。
什么嘎腰子,囚禁和捆绑?这都是什么玩意儿啊。
陆星野见他脸上的疑惑不似作伪,终于好心的给他指了条明路:“你去售票站那里自己听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