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令》水月渺渺

7、第七章 绮梦

　　“晏中丞，茶真的是甜的。”
　　这句话似是远在天边，却又似响彻在心间。
　　晏珩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才觉身上出了一层薄汗，寝衣已经有些湿意，但他腰腹处的感官更明显，他顿觉有些烦躁，待梦中的感觉远去，他才起身下榻，不慌不忙地走向圆桌前倒了杯茶水缓解口中的哑涩。
　　已经是秋天了，凉薄的空气透过他的衣间拂向他健硕的肌肤，拭干了他肌肤上的汗意，衣服上的潮湿也逐渐消弥。
　　晏珩放下杯子，走向沐浴的里间，就着里面的凉水又将身体冲泡一次。
　　才换上新的寝衣，门外传来李德福的声音，“爷儿，衙门那边来人，问今天抓到的那几个人怎么处理，请您示下。”
　　晏珩眉头微蹙，又披了一件外衣去开门，李德福就在门外候着。
　　“身为朝廷官员，若是连这个都要我教，那他这些年也白干了。”
　　晏珩虽然语调如常，但细思起来，字里行间总感觉压制着一股火气，让李德福感觉到晏珩此刻的心情并不好，只是原因，他也不得而知。
　　李德福应声，正要离开，却被晏珩叫住，“德福，明日，我会搬去水月别院，会在那里多住几日，府里你多照应。”
　　李德福疑惑，“爷儿，可是府里住得不舒心了，您告诉我，我让人改。”
　　晏珩摆摆手，“没什么，先下去吧。”
　　李德福见晏珩不愿多说，才转身离开。
　　自那日品茶事件后，晏珩已经两日没有来，萧若茵的身体也逐渐恢复。
　　萧若茵用过早膳后，支开了身边的丫鬟，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直往水云间。
　　脚步在水云间外停下，院子门房紧闭，她缓缓走上前，敲响了门，没多久，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是镜棠。
　　镜棠欠身道：“镜棠拜见殿下。”
　　萧若茵道：“不必多礼，晏中丞可在里面？”
　　镜棠起身，才道：“回殿下，爷儿这几日搬去了水月别院，说要多住几日，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水月别院？”萧若茵轻轻皱眉。
　　镜棠道：“爷儿每年冬天都会去趟水月别院，只是奴婢也不知道爷儿今年怎么提前这么多天去......”
　　以往晏珩都是腊月初去，而今年尚未到冬月。
　　萧若茵垂眸不再言语，镜棠看她这个样子，问道：“殿下来找爷儿，是有什么事吗？”
　　萧若茵摇摇头，“没什么。”
　　冷月悬挂在天，悄悄倾洒着它的光芒，包裹着地上的纷繁人间。
　　吉祥楼外，晏珩与好友告别后，就踏上了回去的路。
　　月光拉长了他的身影，周围还有三两行人，在他经过时，纷纷向他望过去，还有小声的对他容貌的议论。
　　他相貌生得出色，从小便会引来许多人的侧目，对此也习以为常了。
　　在皎洁月光的伴随下，他很快就走到了水月别院。
　　“晏中丞。”萧若茵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晏珩微愣，回过神来后退一步，对着萧若茵行了一礼，“臣拜见安乐殿下。”
　　继而晏珩站好凝眸望向她，“殿下怎么会来这里？”
　　水月别院距离晏府并不近，况且，萧若茵久居深宫，对京城路况不熟，她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
　　萧若茵注意到晏珩眉间的清寒，有些委屈问：“晏中丞，你是在躲我吗？”
　　萧若茵在晏珩面前有些怯意，但那双清眸却仍紧紧盯着晏珩，似乎不想放过晏珩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晏珩面无波澜，腹中组织好措辞，正欲回答，萧若茵却又说：“我想听实话。”
　　晏珩话到嘴边又咽下去，冷淡回道：“躲你，你不也追来了。”
　　在盈盈月光下，晏珩似乎瞥见她眼角的浅浅泪光，萧若茵低下了头，晏珩顿觉是不是自己说话太重了，眉头紧紧锁着，他舒缓了口气，“我让人送殿下回去。”
　　萧若茵小声嗫喏道：“我不回去。”她声音若蚊蝇，却非常坚定。
　　晏珩月色下长身直立，无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低头垂眸，眼睫轻颤，更让人怜爱三分。
　　在他的注视下，她缓缓抬起头来，眼角的湿意已然消散，似乎晏珩方才看到的是错觉一般。
　　“晏中丞，我饿了，可以进去吃点东西吗？”似乎在验证她说的话一样，她的肚子此刻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萧若茵等了许久，等不到晏珩的回复，她脚下传来的痛意让她忍不住皱眉。
　　她今日是偷偷从晏府跑出来的，一路上她边问人边找水月别院，中间走的冤路不知道多少，足足花费了三个时辰才找到这里，当时已经是斜阳晚照时分。
　　她眉间的表情被晏珩觉察，他的眸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最终落在了她已经磨损得十分严重的绣鞋上。那双本来精致的鞋面上布满灰尘，已经看不出鞋子的原色，鞋头那里也开了线，可见她今日走了多远的路，吃了多少的苦。
　　注意到晏珩的视线在她的脚面上，萧若茵下意识退后一步，想要遮住自己的脚面，这时传来晏珩的声音，“殿下，先进去吃点东西吧。”
　　晏珩前行了几步，发现萧若茵没跟上来，于是停下步子，转过身望向她，却见她正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又抬头看向他，嘴唇紧抿着。
　　犹豫了一会儿，萧若茵才弱弱开口道：“晏中丞，我脚疼。”
　　她今日一身浅黄色衣衫，银色月华流转在她的身上，仿佛一层清冷薄雾包裹在她纤薄的身躯上，朦胧如仙。
　　晏珩望了她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面前停下，道声“殿下，失礼了。”就微微弯身横抱起她踏进了水月别院。
　　行在走廊上，一个看起来四十多岁的妇人看到晏珩忙走过来，恭敬叫声：“少爷。”
　　嬷嬷是晏珩母亲的陪嫁丫鬟，一直都称呼他少爷。
　　晏珩脚步没停，对妇人吩咐道：“嬷嬷，做一碗清粥送到云影轩。”
　　“嗳，好。”
　　晏珩一路将萧若茵抱到云影轩，将她放到床榻，“殿下的脚磨破了，我去叫丫鬟给你清理上药。”
　　晏珩转身就要出去，却发现他的衣袖一紧，他回过头垂眸平淡望向萧若茵。
　　萧若茵低低道：“我不想要她们给我弄，晏中丞，你可以给我弄吗？”
　　晏珩眸色清冷一片，说出的话也十分冷静，“殿下可以命令臣。”
　　“我不想。”
　　晏珩依旧清冷问：“为什么？”
　　萧若茵咬着唇，几欲咬出鲜血，坦诚道：“我不想强迫你。”
　　晏珩视线扫了一眼萧若茵拉着他衣袖的手，淡淡道：“那么，请殿下放手。”
　　萧若茵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晏珩的衣袖，晏珩维持着基本的君臣之礼，对萧若茵道：“殿下，臣已经安排好人来服侍，请殿下安心度过今晚，明日臣让人送殿下回府。臣告退。”
　　晏珩踏出了云影轩，去了另一座卧寝，青云斋。
　　晏珩从书架挑了本未看完的书来读，没多久，外面传来了丫鬟的声音，“爷儿，请您去看看萧姑娘吧...”
　　晏珩放下了手里的书，开了门，问道：“怎么了？”
　　丫鬟回道：“萧姑娘不让我们靠近她，也不吃饭，把我们都赶了出来。”
　　晏珩皱眉，对丫鬟道：“我知道了，先下去吧。”
　　“是。”
　　晏珩在门口思考一会儿，才转身关了门，往云影轩走去。
　　云影轩很静，听不到一点声响。晏珩轻叩木门，“殿下。”
　　此时里面传来萧若茵的声音，“晏中丞，进来吧。”
　　晏珩推开门，望着蜷缩在床上的萧若茵，一双冷清的眸子轻轻撇开，视线落向了圆木桌上的外伤药膏。
　　他拿起药膏缓缓走向床榻，萧若茵望着他愈来愈近的身影，眸光盈盈波动，舍不得移开。
　　他优雅坐在榻缘，清眸望向她曲卷起来的双腿，他犹豫了会儿才说：“殿下，恕臣冒犯了。”
　　说完他一只手托起萧若茵腿放到他的膝上，他垂眸，视线落在那只粉嫩光滑的脚上，脚面白皙如雪，脚下却被磨出了许多水泡，破坏了脚的美感。
　　注意到晏珩的视线，萧若茵脚微往她那边抽动了一下，却被晏珩紧紧拽住。
　　他沉静的眸子往她那边望了一眼，又重新将视线挑向了放在他腿上的脚，“会有点疼，请殿下忍忍。”
　　他一手固定住萧若茵的脚，一手开始为她挑破足底的水泡，从脚下传来的疼痛让萧若茵忍不住哼唧出声，“疼......”
　　晏珩头也没抬，冷冷问：“那为什么要来？”
　　“想你。”
　　晏珩闻言动作微顿，却没再说什么，也没再将目光分她一丝一毫。
　　他不说话，萧若茵也不再说了，专注于他身上的眸光缓缓转移到窗外。
　　窗户关了......
　　但想来这个时辰，外面定是漆黑一片，还有刺骨寒风吹袭。
　　萧若茵想到这里不由得身子瑟缩了下，视线收回重新落向了为她处理水泡的晏珩。
　　橘黄烛火映照在他身上为他覆上了一层柔和光色，脸上素来的冰冷也柔和了几分，睫毛下的投影随着烛火的跳跃也微微泛动着，像根羽毛一般轻挠着萧若茵的目光。
　　不知她这么看了多久，晏珩已经为她处理好两只脚，她甚至连什么时候换脚的都不知道。
　　晏珩将她的脚轻柔移开放在床上，双眸却没转过萧若茵这边，只听他淡薄道：“殿下，臣已经有婚约了。”
　　他重申了这个事实，算是对不久前她说的话的回复。
　　萧若茵收回脚，又蜷缩起来，双臂抱住曲起的双膝，“你以前说过了。”
　　萧若茵仿佛并没有理解晏珩想表达的意思一般，晏珩只好再直白一些，语气依旧凉薄道：“还请殿下自重。”
　　萧若茵弱弱问：“我喜欢你，就是不自重吗？”
　　晏珩眸子望着她一脸无辜委屈的模样，手中的药瓶被他越握越紧，他大掌的颜色逐渐泛白。
　　“少爷，粥来了。”
　　嬷嬷的出现打破了二人之间诡异的气氛，萧若茵眸光落在嬷嬷端着的一碗粥，又望着晏珩。
　　意思再明白不过，她想要他喂她。
　　晏珩起身去净了手，接过嬷嬷手里的粥，对她说：“我来吧，嬷嬷，你先休息吧。”
　　晏珩丝毫不怀疑若是他今日不亲手喂她，她估计明日也不吃一口。
　　“嗳，好。”
　　嬷嬷转身走到门口，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榻边的二人才离开。
　　晏珩舀起一勺粥就递往萧若茵唇畔，萧若茵侧过头，嘴里溢出一个字，“烫。”
　　晏珩将汤勺又移到他那边，吹了吹，才重新递往她的唇边，“不烫了，吃吧。”
　　萧若茵这时才张嘴吞下，她两腮随着咀嚼鼓动着，像只馋嘴的猫儿一样。
　　萧若茵吞咽下去，赞道：“这粥好香啊，怎么做的？”
　　晏珩又舀起一勺递过去，嘴里说道：“回头，问问嬷嬷就知道了。”
　　萧若茵没吃，反而道：“晏中丞也尝尝吧。”
　　晏珩淡淡道：“臣不饿。”
　　萧若茵也不继续纠缠，吃下第二勺粥后，对晏珩道：“我自己来。”
　　她接过勺子，粥碗依旧在晏珩手里。
　　她自己动手来吃，省了晏珩一些心力，晏珩视线从她身上移到其他地方，烛火跳跃，事物光影交错，约莫时辰已经到了亥初了。
　　耳畔忽然传来她的声音，“晏中丞。”
　　晏珩转过头去，“什...唔...”
　　在他出神的那瞬间，他竟被萧若茵强塞进了一勺粥在嘴里，反观始作俑者的脸上，唇角漾起一抹上扬的弧度，一副得逞的样子，此时的她，心情应该愉悦了不少。
　　她低下头就着那只勺子继续吃起粥来，晏珩嘴里的那口粥被他缓缓吞咽进肚。
　　用完粥膳，晏珩将碗放置在桌上，对萧若茵道：“殿下，天色已晚，请殿下早些安歇，臣告退。”
　　晏珩欲将房中的灯火一一按灭，萧若茵看他要走到最后一盏灯前，忙出声劝阻：“留一盏吧，晏中丞。”
　　晏珩回头看了她一眼，只见她低垂着眉眼，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他回过头，放下了手里的熄灯器，对着萧若茵无声微屈了下身就离开了云影轩。
　　回到青云斋，晏珩收拾好后却了无睡意，就打开了那本被他放在书桌上的书籍，不觉困意渐渐袭来，晏珩才上榻歇息。
　　寂夜苍茫无声，皎月冷光覆尘。
　　暗夜中一道尖叫声划破夜中寂静。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