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君令》水月渺渺

1、第一章 入府

　　晏珩奉诏进入御书房时，旁光扫视了一眼四周，御案后的男人正垂首审阅着奏折，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而在他的身后微微躬身站着的是御内总管魏迟。此外，除了几个侍候的丫鬟再没其他人了。
　　晏珩眸子微沉了沉，不慌不忙地走到殿中央，“微臣拜见皇上。”
　　萧叙从繁重的政务中抬眸，望向在殿中央垂目躬身的晏珩，“不必多礼。”
　　“多谢皇上。”
　　萧叙斟酌一会儿，开口道：“晏爱卿，朕有一桩事要与你商量。”
　　晏珩恭敬回道：“请皇上吩咐。”
　　晏珩说的是“吩咐”，而不是商量，让萧叙言辞间轻松了几分，“还不是朕的十七妹，连日来郁郁寡欢，饮食减少，朕看着着实心疼，就想着让她出宫去看看新的风景。但如果她一个人在宫外，朕也放心不下，”萧叙目光扫视晏珩一眼，只见他老神在在，似乎是在凝神倾听的样子，他才继续说：“朕听闻晏爱卿注重修养，晏府花草繁茂，清新宜人，且晏爱卿治家有方，下人都规矩守礼，朕想让十七妹去晏爱卿的府上将养，不知晏爱卿意下如何？”
　　晏珩思考一会儿道：“安乐殿下屈尊降贵驾临寒舍，微臣自是欣喜万分，只是微臣担心府上下人粗笨，恐唐突了安乐殿下。”
　　“安乐”便是十七长公主的封号。
　　萧叙阻止了晏珩这种言辞，“晏爱卿过谦了，谁不知道你府上的下人循礼安分，你就不要推辞了，也算帮朕了却一桩心事。”
　　晏珩知道萧叙主意已定，不再托词，“臣谨遵圣意。”
　　翌日午后，安乐殿下萧若茵便来到了晏府。
　　彼时，晏珩正在给他院子里的腊梅树剪枯枝。管家李德福从外面匆忙进来，站在走廊上禀告：“爷儿，安乐长公主已经到前堂了。”
　　晏珩从枯木旁走过来，将手里的剪刀放置在一旁仆从举着的托盘中，就着另一个仆从举着的水盆净了手，拿起棉帕擦干那双精致的手掌才去前堂。
　　前堂，皇家仪队分为两列站在院中央，中间停着一架轿子，明黄暗纹装饰的车帘彰显着轿中人的不凡身份。
　　晏珩上前躬身对着轿子行礼，“臣，晏珩，拜见安乐殿下。”
　　“中丞大人，不必多礼。”
　　说话的不是轿子里的长公主萧若茵，而是随侍在轿子外面的侍女，晏珩记得这位侍女叫明月。
　　明月笑着说道：“中丞大人，殿下清早便从宫中赶来，一路劳顿，身子乏困，是否可以让殿下先去寝卧小憩一番？”
　　御史中丞便是晏珩的官衔。
　　晏珩道：“臣已经让人收拾出洛水阁作为殿下的下榻之处。”晏珩朝李德福道：“德福，为殿下引路。”
　　“是。”
　　晏珩侧身退后几步，让出中间主道方便轿子通过，抬眸间，恰看到轿子小窗帘被风吹起，里面一个恬静的女子睡颜稍纵即逝。
　　看来当真是累极了。
　　接见过安乐殿下后，晏珩就去了书房。
　　天色渐暗，李德福进来禀告说：“爷儿，我听洛水阁外房伺候的小翠说，晚膳殿下一筷子都没动。所以我就去院里问殿下想吃什么，但是殿下什么也不说......”
　　晏珩放下手中的书卷，“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嗳，好。”
　　晏珩起身踏出书房，朝着洛水阁走去。
　　穿过游廊走到洛水阁门口，门扇关着，晏珩抬手正要敲门，忽然门扇被人从里面打开，一道绵软人影撞入了晏珩怀中，随之而来的还有女子娇弱的抽气声。
　　门内传来明月的声音，“殿下，先吃点东西吧。”
　　明月见到晏珩也在，忙对他欠身行礼，“中丞大人。”
　　晏珩朝明月点点头，就垂眸看向怀中的人，恰对上她抬起的清眸。
　　晏珩扶起她，往后退了两步行礼，“臣，晏珩，拜见安乐殿下。”
　　萧若茵不自觉往后退了一步，嗓音清浅凝柔，“晏中丞不必多礼。”
　　晏珩立好身子，才问：“臣听闻殿下未用晚膳，是否饭菜不合殿下胃口？”
　　萧若茵眉间微微皱起，似乎不想提及这件事。
　　这时明月走过来，说道：“中丞大人，殿下口味清淡，晚上一般食些清粥，并非是饭菜问题。”
　　“既然如此，臣便吩咐厨房做些清粥给殿下送来。”晏珩说完就要离开，却发现自己的衣角一紧，他的视线沿着衣角缓缓移向那只娇嫩的小手，又沿着那只手看向手的主人，萧若茵正轻咬唇看着他，双眸中透着一分怯意，手上的力道却不轻。
　　“殿下？”晏珩看萧若茵良久没说话，于是开口叫了声。
　　萧若茵垂下了眸子，缓缓松开了晏珩的衣袖，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内殿。
　　接下来几天，萧若茵一直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未踏出房门半步。
　　萧若茵来到晏府的第五天，与晏珩有婚约的余惜雪也来到了晏府。
　　她先去找了晏珩，彼时晏珩正在书房练字。
　　晏珩看到余惜雪，便放置下了笔，问：“怎么来了也不让人提前说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余惜雪笑着走近他，“你近日因为安乐殿下的事想必也不轻松，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不必再来麻烦你。”
　　晏珩走向她，“你总是这般为别人着想。”
　　他言辞温情，但是神情却一如往常冷淡。
　　余惜雪知晓他就是这般情绪内敛的人，也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我来的时候听下人说，安乐殿下一直没出过寝卧。”
　　晏珩点点头，却没说什么。
　　余惜雪提议道：“虽说皇上没让你陪殿下开心，但是如果她一直这样，皇上嘴上不说，心底估计也会埋怨你不知开解安乐殿下。不如我去见见安乐殿下，看能不能约她出去散散心？”
　　晏珩沉思一会儿，才缓缓启唇，“好。”
　　余惜雪和晏珩一同去到洛水阁，萧若茵正坐在秋千上，明月在她身后轻轻推着。
　　萧若茵脑袋倾靠在绳子上，目光懒懒地看向前方，神思却不在眼前的景物上，她脸上无喜无悲，周身笼罩着淡淡的惆怅。
　　余惜雪上前，欠身行礼，“民女余惜雪，拜见安乐殿下。”
　　听到声音，萧若茵眸子才微微转动，视线落在余惜雪身上，“起来吧。”
　　余惜雪腹中斟酌一会儿，才道：“殿下可想去泛舟？”
　　“泛舟？”
　　余惜雪道：“在船上可以边吃边玩，还能欣赏闹市中的人生百态。”
　　萧若茵垂下眸子，似乎在认真思考余惜雪的提议，忽然她注意到余惜雪身旁的晏珩，“晏中丞也去吗？”
　　晏珩被她点到，如实道：“我有空便去。”
　　萧若茵这才缓缓回余惜雪，“好。”
　　已入凉秋，天气也愈发凉淡，洛水阁中冉冉升腾的熏香雾气，为这凉秋添了一份温暖。
　　萧若茵清晨起来就看着熏笼发呆，明月为她收拾好东西后，来到她身旁，“殿下，我们出去吧，中丞大人已经派人在外面等了。”
　　萧若茵没说什么，默然起身走了出去。
　　凉风吹来，卷起她的及腰长发在空中飘散四溢，一袭浅色衫裙，也因秋风吹拂而飞动，更衬得她飘飘欲仙。
　　晏珩在车轿旁候着，目光懒懒地落在一旁的草木上，忽听到前方脚步声，才收回视线，往前两步，微微躬身，“殿下，今日臣有政事处理，恕不能陪同前往，还望殿下玩得尽兴。”
　　萧若茵视线在晏珩身上多停留了一会儿，却没说什么，上了轿子。
　　身后的明月对晏珩浅浅笑道：“中丞大人不必自责，政事为先，殿下不会怪罪的。”
　　余惜雪与萧若茵在约定的地点见面后，二人偕同进了船舫。
　　今日天气晴好，水上很多船只穿梭不停，船只之间有时挨得比较近，还能听到船上的笑谈声。
　　萧若茵在舫室中品茗，似乎并不在乎外面的风景，余惜雪跟她说话，她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虽不至于让余惜雪冷场，但也不热络。
　　“看到殿下如此文静，倒让我想起我那整天出去玩闹的弟弟，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得知的各种有趣的东西，每次总能让我眼前一亮。他与殿下倒是相衬得紧，一动一静，以后若是殿下方便，我让他带殿下多出去转转如何？”
　　萧若茵不置可否，倒是身后伺候的明月微微皱眉，余惜雪摆明了想让余家公子与萧若茵多接触，男女之间难免会发生些什么，就算没什么，经常在一起出双入对，也会引起很多误会。但她只是一个丫鬟，余惜雪也并没有说什么过分的话，她也不好开口。
　　余惜雪等不到萧若茵说话，视线试探地看过去，只见她浅抿口茶水，就将茶水握在手中，视线挑向了舫外。
　　余惜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见岸上有舞龙舞狮的队伍，只是市井繁闹，掩盖了舞龙舞狮的声音。
　　余惜雪在旁边为萧若茵耐心讲解：“殿下，这是舞龙舞狮。今日我来的时候听说张员外儿子会说话了，张员外十分高兴，所以就请了舞龙舞狮的队伍庆祝，听说还发钱呢。”
　　萧若茵收回视线，直勾勾望着余惜雪，似乎对余惜雪说的事情有些奇怪，“孩子会说话也要庆祝吗？”
　　余惜雪笑道：“倒不是每家每户都如此。殿下有所不知，张员外的儿子从小就不会说话，任凭张员外怎么逗弄都不能吐说一字。张员外也曾遍寻郎中，但都没什么效果。但就在七日前，其子忽然能开口叫爹娘，张员外十分开心，就着人找了舞龙舞狮队伍，要在永宁街表演三日。”
　　萧若茵视线重新挑向岸上的舞龙舞狮，看得出来她对这种新事物的兴趣，于是余惜雪提议道：“殿下可要上岸去看看？”
　　萧若茵点点头，“好。”
　　明月连忙劝止，“殿下，岸上熙攘，别让人冲撞了殿下，我们还是在这里看吧。”
　　萧若茵轻皱眉头，余惜雪察觉后连忙道：“我知道明月姑娘忠心为主，不过姑娘别担心，我带殿下去迎宾楼去看，那里视野开阔，殿下能欣赏到舞龙舞狮，也不会有人挤到殿下。”
　　萧若茵跟着余惜雪出了舫室，旁边的船只不知为何撞上了萧若茵所在的船，两船相撞，船身不稳，上面的人也身形摇晃，余惜雪本来就在船的边缘，身形晃动几下就要倒进水中，离她不远的萧若茵下意识去抓余惜雪的手臂，只是萧若茵力气不大，连带着她也掉进了水中。
　　秋水寒冷，刺骨的凉涌入四肢百骸，水下的光线越来越暗，萧若茵双臂向上划动着，但无济于事，越挣扎下陷得越快。
　　长久在水中的无力感让她放弃了挣扎，一股巨大的恐惧感涌上心头，这股恐惧随着时间的流逝，仿佛被水稀释，惧感渐渐消散，她却听不清其他的任何声音，目之所及也看不到任何人来救她。
　　她真的要死了吗？
　　萧若茵认命地闭上了双眸，任水将她带往何处。
　　意识越来越涣散，涣散到不知何时被何人搂抱住腰肢贴向那人温热的胸膛。
　　唇上绵软温和的吻和口中被渡来的空气，让萧若茵真真切切感受到生命的缓缓回笼。
　　她缓缓睁开眼眸，看清了眼前救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