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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快门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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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天,纽约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
城市像被裹进一层柔软的绒布,连平日喧嚣的布鲁克林也安静下来。曾平早早关了暗房,只留一盏安全灯亮着,红光在雪夜中晕开,像一颗沉在水底的心。
何常生推门进来时,肩上落着未化的雪。他摘下围巾,看见曾平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两卷胶片,一模一样,银色金属壳,未拆封。
“这是?”他问。
“我订的特制胶片。”曾平抬头,眼神温柔,“柯达停产的老型号,全球只剩三百卷。我托人从日本调的货,一卷给你,一卷给我。”
何常生坐下,指尖轻轻抚过胶片壳。“拍什么?”
“拍你。”曾平说,“也拍我。但不现在显影。”
他抬眼,目光坚定而温柔:“我们立个约——每年冬至,各自拍一张对方的照片,用这卷胶片,拍完封存,十年后,一起冲洗。”
何常生怔住。
“十年?”
“嗯。”曾平点头,“十年后,我们都三十五岁了。那时再看,这些年的光,是怎么洗掉我们的伤,又是怎么把我们洗成彼此的模样。”
雪落在窗台,无声堆积。
何常生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很轻,像雪落进水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不是浪漫。”曾平握住他的手,指尖微凉,“是害怕。怕时间太快,怕我记不清你现在的样子。怕某天一觉醒来,我们之间只剩习惯,没有心动了。”
何常生反手握住他,拇指摩挲着他掌心的茧——那是常年握夹子、调药水留下的痕迹。
“所以,你想用十年,证明心动还在?”
“不。”曾平摇头,“是想用十年,证明心动可以变成别的东西——比如,比心动更久的东西。”
比如,爱。
那天,他们谁都没用相机。
而是坐在暗房里,喝了一瓶旧年份的波本,听黑胶机放着比莉·哈乐黛的老歌。窗外雪落,窗内红灯轻晃,两人靠在一起,像两卷并排存放的胶片,静待显影。
直到午夜将近,曾平才起身,从柜中取出第一卷胶片,拆开,装进老式尼康F3。
“来。”他招手,“第一张,我拍你。”
何常生没动,只是看着他。
“不调整光线?不布景?”
“不。”曾平笑,“我要拍你最真实的样子——刚哭过,喝醉了,或者,只是安静地看着我。”
他按下快门。
咔嗒。
声音很轻,却像落进时间的湖心。
何常生也取出自己的相机,对准曾平。
“那我拍你——在雪夜里等我回家的样子。”
咔嗒。
两张底片,被他们分别装进特制的金属盒,贴上标签:
202X年冬至·第一卷·封存至203X年冬至显影
签名:曾平 / 何常生
他们将盒子锁进暗房最深处的保险柜,钥匙一分为二,一人一半。
“十年后,”曾平说,“我们要是还在一起,就一起打开。”
何常生看着他,忽然凑近,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轻如雪吻。
“我们不会分开。”他低声说,“因为从你拍下我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显影了。”
十年,很长。
长到赵白霜与胡褐南的《小雨》拍成了三部曲,段之雨在云岫开了全国最大的女性影像疗愈中心,苏七的插画集被译成十二国语言。
长到曾平与何常生的名字,被写进《纽约时报》艺术版的“当代摄影双生记”专题。
可他们每年冬至,都回到那间布鲁克林的暗房。
有时曾平在冰岛拍极光,何常生在东京拍雪夜,可无论多远,他们都会在冬至前夜赶回。
有时他们吵架,冷战,甚至有一年,何常生因父亲葬礼滞留波士顿,整整七天没联系。可冬至当天,他还是出现在暗房门口,眼眶通红,手里紧紧攥着那卷胶片。
曾平没问,只说:“来,拍照。”
咔嗒。
咔嗒。
十年,二十张底片,二十次心跳,二十个被封存的冬至。
他们从未打开过。
直到第十一个冬至。
雪又落了下来。
保险柜打开,金属盒取出,胶片缓缓拆封。
曾平与何常生并肩坐在水池边,将第一卷底片浸入显影液。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当影像终于浮出水面——
第一张,是曾平拍摄的何常生:他坐在暗房里,低头调药水,侧脸被红光勾勒,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一个梦。
第二张,是何常生拍摄的曾平:他站在雪夜窗前,手里握着相机,目光望向门外,像在等一个人回家。
两人静静看着,忽然笑了。
“原来我们,一直都在拍同一个主题。”曾平轻声说。
“拍爱。”何常生接过话,“在黑暗里,慢慢显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