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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暗房里的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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纽约的冬天,总在黄昏时分提前降临。
曾平站在布鲁克林一间老旧公寓的阳台上,手里攥着一卷未冲洗的胶片。寒风钻进衣领,他却不觉得冷。楼下街角,流浪汉裹着毯子蜷缩在便利店门口,头顶的霓虹灯管闪着“OPEN”的红光,像城市最后的呼吸。
他低头看表:晚上六点十七分。
他来纽约三个月,每天固定时间下楼买咖啡,固定走进那家叫“暗房”的独立摄影馆,固定坐在角落冲洗胶片。他从不和人多话,直到那天,他发现自己的显影液被人动过。
“你用了D-76配方,但温度高了两度。”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平静,像雪落在水泥地上。
曾平回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暗房门口,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眉眼清冷,手里拿着一卷黑白胶片。
“何常生。”男人说,“我调了温度计。”
曾平皱眉:“你谁?”
“新来的驻留摄影师。”他走近,从架子上取下药水,“你冲洗的是街拍?第三卷,拍的是那个流浪汉。”
曾平一怔:“你看过我的底片?”
“没看全。”何常生把药水放回,“但光影构图太急,像在逃。你不是在拍他,是在躲什么。”
曾平沉默。
他从未想过,有人能一眼看穿他镜头后的慌张。
从那天起,他们开始共用暗房。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曾平习惯在黄昏工作,何常生则总在深夜出现,像夜行动物。他们很少说话,偶尔交换药水比例,或对某张底片的反差提出建议。
直到某夜,曾平加班到凌晨,发现暗房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看见何常生坐在小凳上,手里拿着一张未完成的冲洗图——是曾平的背影,俯身在显影盆前,侧脸被红光映得模糊。
“你拍我?”曾平声音发紧。
“不是故意。”何常生把底片放进定影液,“只是那天,你蹲下时,光影正好。”
曾平盯着那张图,忽然觉得心口发闷。
他想起赵白霜曾说:“你镜头里的人,总在动,但从不真正活着。因为你不敢停。”
他一直逃避——逃避情感,逃避回忆,逃避曾平这个名字背后那个“该成为的人”。可此刻,在这张模糊的底片里,他看见了自己。
一个正在被看见的,狼狈的自己。
“你为什么来纽约?”他忽然问。
何常生抬头,看了他一眼:“我妹妹死于校园枪击案。她最后拍的照片,是学校天台的雪。我想知道,那场雪,是什么颜色。”
曾平怔住。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何常生总在深夜出现,为什么他冲洗的每张图都带着冷调,为什么他从不拍人像——他怕拍下后,就再也见不到了。
“你不是在躲。”曾平轻声说,“你是在等。”
何常生点头:“等一张能让我停下脚步的照片。”
那晚之后,他们开始一起冲洗胶片。
有时,曾平会带一瓶红酒,何常生会煮一壶黑咖啡。他们不谈过去,不谈未来,只谈光影、构图、某张图里那个没拍全的影子。
可曾平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深夜的暗房。
他开始注意何常生穿什么衣服,开始记得他喜欢的音乐,开始在冲洗时,下意识调整角度,让红光能照到对方的脸。
他开始讨厌自己这种“注意”。
直到某天,段之雨发来消息:“赵白霜和胡褐南在云岫办展了,照片里她们笑得好甜。你呢?还在拍别人的背影吗?”
曾平盯着手机,久久未回。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拍过“逃离”的主题了。他最近的胶片里,全是纽约的窗、暗房的门、咖啡杯的热气——全是,停留的痕迹。
可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早到了暗房。
何常生还没来。
他在显影盆里放进一卷新胶片,按下计时器,手却微微发抖。
他拍的,是何常生常坐的那个位置。
空着。
他想拍一张“他不在”的照片。
可快门按下的瞬间,门开了。
何常生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杯咖啡。
他看着曾平,又看看相机,忽然笑了:“拍我?”
曾平僵住,说不出话。
何常生走过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俯身看那张刚显影的底片——空位,红光,未完成的轮廓。
“你拍得不好。”他低声说,“我明明,已经坐在那儿了。”
曾平抬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
他不是在拍背影。
他是在等一个人,走进他的镜头。
走进他的生活。
走进他,那间从来只敢在黑暗中显影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