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岁春（策藏）》翊重溟

3、章三 关山血（下）

　　真正的考验在子夜来临。

　　狼牙军的进攻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疯狂。战鼓如闷雷滚过大地，黑压压的敌兵顶着简陋木盾，潮水般涌向关墙。箭矢如蝗，在空中交织成死亡的罗网，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惨叫与怒吼混杂，空气中弥漫开新鲜血液的甜腥与火焰燃烧的焦臭。

　　叶淮遵照命令，扼守内侧通道口。这里压力稍轻，但仍有悍不畏死的狼牙兵突破外围，嚎叫着冲杀进来。他挥动武器，重剑无锋，大巧不工，每一次挥击都带着沉浑的力道，剑风过处，骨断筋折。胸肺间的旧伤在剧烈运动下开始造反，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喉咙里泛上腥甜的铁锈味。汗水混着溅上的血水流入眼睛，刺痛模糊了视线。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将面前的敌人一个个变成剑下亡魂。

　　就在他劈倒第五个冲入通道的狼牙兵时，关墙外侧猛然传来一阵地动山摇般的巨响，伴随着砖石崩塌的轰鸣和狼牙军震天的欢呼！

　　一段本就脆弱的墙体，在连续巨木撞击下，轰然塌陷！

　　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数丈宽的狰狞豁口！昏黄的火光与惨淡的月光透过烟尘，照亮了缺口内外瞬间化为人间地狱的景象——无数狼牙兵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争先恐后地涌入！

　　“堵住缺口！死战不退！”秦风的怒吼压过了一切嘈杂，从烟尘最浓处传来，嘶哑却带着斩铁截钢的决绝。

　　叶淮心头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什么内侧通道，什么军令如山，此刻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他只知道，那个人在缺口，那个人正身处最致命的漩涡中心！

　　没有丝毫犹豫，他挥剑荡开侧面袭来的弯刀，甚至来不及结果那名敌人，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朝着烟尘弥漫、喊杀震天的豁口疾冲而去！

　　缺口处已成人肉磨盘。天策府士兵与狼牙叛军绞杀在一起，刀光剑影闪烁不定，血肉横飞。秦风一杆长枪舞得如同银龙闹海，枪尖点点寒芒，精准而狠辣地没入敌人的咽喉、心口。但他已深陷重围，四五个膀大腰圆的狼牙悍卒正围着他狂攻猛打，更远处，冷箭不时从阴影中疾射而出。

　　叶淮冲入战团，“千叶长生”带着沛然莫御的力道横扫，沉重剑身与两柄劈向秦风后背的弯刀猛烈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巨响，火星迸溅。那两名狼牙兵被震得踉跄后退。

　　秦风百忙中侧头瞥见是他，眼中骤然爆出惊怒，厉声喝道：“你怎么——”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一名原本倒在血泊中、看似已死的狼牙伤兵，竟在此刻悄无声息地暴起！他手中紧握一把淬了毒的短匕，刃身泛着幽蓝的、不祥的光泽，如同毒蛇吐信，快如闪电般直刺秦风毫无防护的腰侧！

　　这一下太过突兀，距离太近，秦风正全力格开正面之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回枪格挡已然不及！

　　时间在叶淮眼中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他清晰地看到秦风因惊愕而骤然侧转的脸庞，看到那抹幽蓝的死亡之光，看到周围厮杀的身影、飞溅的血珠、明灭的火光，都成了模糊扭曲的背景。

　　没有思考。甚至没有恐惧。

　　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他猛地拧身，用自己尚未受伤的右肩，朝着秦风狠狠撞去！同时，左臂下意识地抬起，似乎想将那柄毒匕格开。

　　“嗤——”

　　利刃切入血肉的声音，沉闷而黏腻，在震耳欲聋的喊杀与金铁交鸣声中，竟奇异地穿透出来，清晰地刺进叶淮自己的耳膜，也刺进秦风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的瞳孔里。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撞在一起。秦风下意识地伸手揽住他，触手一片温热、迅速蔓延开的黏腻湿滑。那柄淬毒短匕，几乎齐柄没入了叶淮右胸偏下的位置，幽蓝的刃身在火把下微微反光，还在因余力而轻轻颤动着。

　　持匕的狼牙伤兵，脸上凝固着狰狞与狂喜，被旁边一名红了眼的天策士兵一枪捅穿，钉死在地上。

　　“叶淮——！！”

　　秦风的嘶吼声彻底变了调，不再是战场上冷静的将领，而是某种濒临崩溃的、带着骇人恐慌的野兽哀鸣。他抱着叶淮踉跄后退，一手死死按住那汩汩涌出鲜血的伤口，可那暗红色的液体依旧从他指缝间疯狂溢出，迅速染红了两人的衣甲。

　　叶淮想说什么，想告诉他别慌，想看看他是不是没事。可刚一张口，腥甜的液体便汹涌地冲上喉咙，堵住了所有声音。剧痛这时才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视线急速变暗，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秦风那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苍白的脸，和他眼中碎裂的冰层下，那深不见底的、近乎绝望的恐慌。

　　黑暗，温柔又冰冷地包裹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