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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章二 关山血(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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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光,足够西湖水涨落无数次,足够藏剑山庄的桃花开了又谢。也足够北境的狼烟烧红半边天,将昔年少年口中“太平些”的希冀,焚成灰烬。
当藏剑山庄接到天策府急报,请求江南武林驰援岌岌可危的玉门关时,叶淮几乎是第一个站出来的。庄主叶英召见他,将“千叶长生”郑重交还他手中。古剑沉甸,映着叶英沉静如水的目光。
“此去凶险,非比寻常。”叶英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千叶长生随你,望你不负藏剑之名,亦不负己身。”
叶淮跪接重剑,指尖抚过冰凉的剑脊,那上面“长生”二字微凹的刻痕,仿佛还残留着三年前某个落日下的温度与承诺。他知道自己为何而去。为家国,为侠义,也为心底那点不肯熄灭的、幽微如星火的念想——他想亲眼看看,秦风口中的长河落日,孤烟大漠,究竟是何模样。他想知道,当年岩顶并肩的身影,是否还能在真正的边塞风中,重新找到位置。
玉门关的風,与江南的風截然不同。它不拂柳,不送荷香,它裹挟着粗粝的沙粒、浓重的铁锈和若有若无的腐臭,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皮肤,也刮过肺叶。关墙巍峨,却已残破,暗红色的血迹层层叠叠浸入夯土,晒成永不褪色的斑驳。
重逢的场景,没有半分旧日温情的影子。
残阳如血,泼在城墙豁口处。叶淮刚击退一波攻势,明黄锦衣的下摆被狼牙弯刀撕开一道裂口,肩头旧伤在发力后隐隐作痛。脚步声自身后传来,牛皮靴底碾过沙石,停在他侧方半步。
“叶少侠。”
声音不高,却带着沙场特有的粗粝与疲惫,像砂纸磨过铁器。
叶淮肩胛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缓缓转过身。
秦风就站在那里。三年时光在他身上刻下了更深的痕迹。玄甲染着新旧交叠的血污与尘土,猩红披风边缘被火燎得焦黑翻卷。他脸上有掩不住的倦色,眼底沉着连日血战熬出的红丝,下颌绷紧,沾着污迹。唯有那双眼睛看过来时,里面是一片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丝公事公办的、彻底的疏离。
像看任何一个前来援手的江湖同道。
“秦将军。”叶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甚至有些淡漠。
秦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短到叶淮几乎以为是错觉,然后便滑开,落向他左肩下方渗出血迹的衣料裂口。“伤如何?”
“无妨。”叶淮答得简短,视线却掠过秦风胸前玄甲上一道深刻的劈砍痕迹——那位置凶险。他记得,约莫一个时辰前,一名狼牙悍将突袭至此,陌刀直取秦风后心,自己挥剑格挡稍慢,刀锋偏转,仍是狠狠擦过了秦风的胸甲。当时秦风身形只是微微一晃,闷哼一声,反手一枪便洞穿了敌将咽喉,仿佛那开碑裂石的一击无足轻重。
“今夜狼牙必再强攻。”秦风不再看他,目光投向关外暮色中起伏的沙丘,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金石摩擦般的质感,“此处缺口最为险要,我已调弩手协防。你重伤未愈,不必死守前沿,”他顿了顿,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退后三十步,扼守内侧通道。”
退后三十步。
叶淮垂眸,看着自己“千叶长生”剑尖上,一滴将凝未凝的、属于敌人的暗红血珠。藏剑弟子,何曾临阵退过?更何况,是在他秦风面前退?
“我能守。”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秦风,固执得像要在他冰封的眼底凿出一点裂缝。
秦风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快得如同错觉。“叶少侠,”他换了称呼,语气加重,“军令如山。此地防务由天策府主导,布置须依全局。你的身手我绝不怀疑,但带伤硬抗,若有闪失,折损的是整体战力,亦辜负李统领重托。”
李统领,天策府此次驰援的最高将领。叶淮是随藏剑队伍而来,名义上受其节制。秦风搬出军令与全局,字字在理,无可辩驳。他将他们之间的关系,清晰无误地定位在“天策将领”与“援军高手”的框架内,不留一丝余地。
叶淮没再说话。他只是握紧了剑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又缓缓松开。最终,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干涩的:“好。”
秦风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猩红披风在渐起的夜风中扬起一角,扫过地上半凝固的、黑红色的血泊,没有半分迟疑。他走向另一处垛口,俯身与正在抢修工事的天策兵士低声交谈,侧影很快融入昏暗天光,看不真切。
叶淮站在原地,久久未动。肩下伤口隐痛,那痛感丝丝缕缕,顺着血脉往心里钻,又冷又涩。他想起三年前望潮岩上,那个指着湖光山色说要带他看尽边塞风光的少年。如今,边塞就在眼前,風沙酷烈,落日苍茫,可那双曾映着熔金暖意的眼睛里,只剩下玉门关冰冷的月色也照不透的疏离与冰封。
夜色,彻底吞没了玉门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