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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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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最深沉的那段黑暗,终于被医院窗外逐渐泛起的、灰白熹微的天光驱散。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清晨特有的清冷,顽固地弥漫在VIP病房的空气里,与一夜紧绷未散的紧张感交织在一起。
楚星怡几乎一夜未眠。后半夜的“电路故障”带来的短暂混乱过去后,病房里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严逸微没有再回隔壁休息室,而是像一尊冰冷的雕塑,直挺挺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目光如同淬了毒的探针,寸步不离地锁在楚星怡身上,连她最细微的呼吸起伏都不放过。
那目光里,没有了最初得知“丑闻”时的暴怒和疯狂,也没有了发现楚星怡“受伤”时的惊慌和本能担忧,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冰冷的审视,以及一种被反复挑战权威、却始终无法完全掌控局面而产生的、积压的怨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楚星怡闭着眼,维持着“昏睡”或“虚弱”的姿态,大脑却在飞速运转。袖口里那片碎玻璃带来的刺痛依旧清晰,而比这更清晰的,是凌晨那个年轻维修工近乎耳语的那句“明早八点,清洁车”。
时间,地点,方式。
一个看似普通、在医院里每天都会发生无数次的日常环节——清洁工推着清洁车,更换垃圾袋,擦拭灰尘。
但对她而言,这可能是唯一的、稍纵即逝的窗口。
她需要判断,这是真正的救援信号,还是另一个更精巧的陷阱?那个维修工的眼神,那短暂的确认……直觉告诉她,是真的。可严逸微就坐在旁边,像一头随时可能扑上来的困兽,她有任何异动,都可能导致计划流产,甚至招致更可怕的后果。
她必须演下去,演得更虚弱,更无害,甚至……更“认命”。以此麻痹严逸微,降低她的警惕。
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走廊里开始传来早班医护人员交接班、推着治疗车走过的声音,还有病人家属窸窣的走动和低语。属于白日的、嘈杂而充满生机的声响,渐渐取代了夜的死寂。
七点半。护士进来例行测量体温和血压。楚星怡配合着,依旧显得有气无力,眼神涣散。严逸微在旁边紧紧盯着,连护士的每个动作都要审视一番。
七点四十五分。门外传来了隐约的、车轮滚动和塑料桶碰撞的声响。是清洁工开始工作了。
楚星怡的心跳,骤然加快。她屏住呼吸,用尽全部意志力控制着脸部的肌肉,不让任何一丝期待或紧张泄露出来。她甚至微微侧过头,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仿佛被外面的噪音打扰,显得更加不适。
严逸微皱了皱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但没有动。她的注意力,大部分依旧在楚星怡身上。
七点五十分。清洁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了病房门口。接着,是钥匙插入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一个穿着医院统一浅蓝色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看不清面容的中年女人,推着一辆半旧的清洁车走了进来。车上放着水桶、拖把、抹布和几个叠放整齐的干净垃圾袋。她的动作不疾不徐,符合一个普通清洁工应有的节奏。
“打扰了,太太,小姐,做一下日常清洁。”清洁工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点口音,低着头,开始麻利地收拾床头的垃圾桶,更换里面的塑料袋。
严逸微的目光,如同鹰隼般落在清洁工身上,上下打量。清洁工似乎毫无所觉,只是专注地干着自己的活,动作甚至有些笨拙,水桶不小心碰到床脚,发出轻微的闷响。
“小心点!”严逸微不悦地低斥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清洁工连忙道歉,头埋得更低,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她换好垃圾袋,又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床头柜和窗台。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
楚星怡的心却沉了下去。没有暗示,没有特殊举动,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难道……是她会错意了?还是计划有变?
就在清洁工擦拭完窗台,转身准备推车离开,背对着严逸微,面朝楚星怡床尾的瞬间——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指,极其快速、却又异常精准地,在清洁车侧面一个不起眼的、用来挂抹布的塑料钩子上,轻轻一弹。
一个极其微小的、白色的、卷成细条状的纸团,从挂钩的缝隙里弹出,以一个几乎不可能被察觉的弧线,悄无声息地,掉落在了楚星怡被子边缘、靠近她垂在身侧的手边。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甚至没有带起一丝风声。清洁工的身体和推车,完美地挡住了严逸微的视线。
纸团落下的瞬间,清洁工已经推着车,转身朝着门口走去,嘴里还念叨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楚星怡的指尖,在被子下,极其轻微地、颤抖着,触碰到了那个微凉的、带着一点点湿气(可能是清洁车上的水汽)的纸团。
她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冲向了指尖。她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只能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手指,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将那个纸团勾进掌心,然后紧紧攥住。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破耳膜。
清洁工已经推着车走出了病房,轻轻带上了门。走廊里,清洁车的声音渐渐远去。
一切,恢复了原状。
严逸微似乎并没有察觉任何异常。她的目光,再次落回楚星怡脸上,眉头依旧紧锁,但眼神里的审视,似乎因为这一夜加一早的紧绷和无聊的“清洁”插曲,而显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涣散和……疲惫。
楚星怡依旧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脸埋在枕头里,紧握着纸团的手,藏在被子下,手心全是冰凉的汗水。
她成功了。信息传递进来了。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煎熬。她迫切地想知道纸团上写着什么,却必须等待,等待一个能安全查看的时机。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爬行。
八点半,医生带着护士来查房。又是一番例行检查和询问。楚星怡依旧表现出头痛、恶心、精神不济的症状。医生建议继续观察,保持静养,避免情绪激动。
严逸微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想要的,是尽快把楚星怡送走,离开这个是非之地,送到那个她认为“安全”的海外学校去。可“脑震荡”的诊断和需要观察的医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暂时绊住了她的脚步。她可以无视女儿的意愿,却不能完全无视医院的诊断和可能引发的“医疗事故”风险——尤其是在昨晚刚刚发生过“电路故障”之后,医院方面本就有些紧张。
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阻力。来自姜清悦那个疯女人的?还是来自这该死的、不凑巧的“意外”?
一种更深层次的烦躁和……隐隐的不安,在她心头盘旋。事情似乎正在脱离她最熟悉的、用金钱和权势就能简单粗暴解决的轨道。
查房结束后,护士送来早餐。楚星怡勉强吃了几口,就摇头表示吃不下,想休息。
严逸微看着女儿苍白虚弱、了无生气的样子,又看了看窗外明媚得过分的阳光,胸口那股无处发泄的闷气,几乎要炸开。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楼下花园里零星散步的病人和家属。那些平凡的画面,此刻却格外刺眼。
难道……真的要这样僵持下去?把楚星怡像个易碎品一样困在医院里,时刻提防着那个阴魂不散的姜清悦再耍什么花样?下周三的机票已经订好,各项“打点”也在进行,夜长梦多……
一个念头,忽然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如果……妥协一点点呢?
不是对楚星怡和姜清悦那恶心的关系妥协,而是……在“处置”楚星怡的方式上,或许可以……更“迂回”一点?更“体面”一点?
强行送走,撕破脸皮,固然痛快,也能达到目的。但楚星怡的激烈反抗(从绝食到“意外受伤”),姜清悦那个疯子不顾一切的应对(居然敢上门说“娶她”),以及可能引发的后续舆论风险(她放出去的风声是“管教”,但若闹得太大,难保不会被人挖出更不堪的内情)……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超出掌控的疲惫和潜在的危险。
或许……可以换个方式?用“条件”来交换楚星怡的“合作”?让她“自愿”地、安静地离开?
这个想法,像毒藤一样,一旦滋生,便开始迅速蔓延。
严逸微缓缓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病床上那个单薄的身影上。眼神复杂,权衡,算计。
楚星怡似乎感觉到了她的注视,睫毛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眼。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良久,严逸微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再尖锐,反而带上了一种刻意放缓的、试图显得“语重心长”的腔调,却依旧冰冷:
“星怡。”
楚星怡没有反应。
“我们谈谈。”严逸微走到床边,没有坐下,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心里清楚,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楚星怡依旧闭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嘲讽。
“那个姜清悦,”严逸微提到这个名字,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她是什么人?比你大那么多,离过婚,她跟你,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她不过是利用你的年轻不懂事,满足她自己变态的心理!你跟着她,能有什么好下场?”
楚星怡的手指,在被子下,将那个纸团攥得更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下周三的机票,我已经订好了。”严逸微继续说着,语气变得不容置疑,“学校那边也联系好了,是顶好的私立学院,环境、师资都是一流。你去那里待一年,静静心,学点东西,把这段荒唐事彻底忘了。”
她顿了顿,观察着楚星怡的反应。楚星怡依旧毫无反应,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严逸微的耐心在流失,但她强迫自己维持着“讲道理”的姿态:“当然,妈也不是不通情理。如果你……乖乖听话,按时去学校,安分守己,不再跟那个女人有任何联系……”
她再次停顿,像是在抛出一个诱饵。
“我可以答应你,不去动她。不动她的画廊,不动她的名声。”严逸微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冷酷的仁慈,“只要你们彻底断干净,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毕业后,想去哪里发展,妈也可以支持你。甚至……你想继续学艺术,妈也可以给你找最好的老师,开画廊,都行。”
“但是,”她的语气骤然转厉,目光如刀,“如果你还执迷不悟,还要跟她纠缠不清……那就别怪妈心狠。我不但会立刻把你送走,送到一个你绝对联系不上她的地方,我还会让那个姜清悦,身败名裂,在这个城市,甚至这个行业,彻底混不下去!我说到做到!”
威胁,利诱,包裹在“为你好”的糖衣下,一股脑地砸了下来。
楚星怡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深切的悲哀。看,这就是她的母亲。连“妥协”,都带着如此赤裸裸的交易和掌控。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回答。只是用沉默,作为最彻底的抗拒。
严逸微等了几秒,没有得到回应,脸色再次阴沉下来。她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皱得更紧,走到窗边接起了电话。电话那头似乎有什么紧急的事情,她的语气变得急促而不耐烦,低声交代着什么。
楚星怡趁着这个机会,极其迅速、隐蔽地,将一直紧握在掌心的纸团,塞进了枕头底下。然后,她微微调整姿势,像是无意识地,将手伸到了枕头边缘,指尖触碰着那个藏着秘密的角落。
严逸微很快结束了通话,脸色更加难看。她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床上“毫无生气”的楚星怡,眼中闪过一丝烦躁和决断。
“你好好想想。”她丢下最后一句,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似乎要去处理什么紧急事务。门被她从外面带上,但楚星怡知道,那个护工肯定还在门外。
病房里,终于暂时只剩下她一个人。
楚星怡没有立刻去查看纸团。她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耳朵却竖得尖尖的,确认门外没有异常动静,严逸微的脚步声确实远去。
然后,她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将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已经被她手心汗水微微浸湿的纸团。
她将它攥在手里,藏进被子,然后,假装要喝水,挣扎着半坐起来,背对着门口可能存在的监视视线(如果有的话),用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紧紧卷在一起的白色纸条,一点点展开。
纸条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字迹有些潦草,显然是匆忙写就:
“今日下午3:00,花园东南角长椅,清洁车旁。配合。”
没有落款,没有多余信息。
但楚星怡的心脏,却在看清这行字的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让她晕厥的狂喜和希望攫住!
下午三点。花园。东南角长椅。清洁车。
时间,地点,再次确认。还有……“配合”。
这意味着,不是单方面的救援,而是需要她里应外合的行动!
姜清悦……不仅传递了信息,还制定了计划!而且,将她也纳入了计划之中!
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和勇气,瞬间注满了她冰冷的四肢百骸。母亲那充满威胁利诱的“妥协”,在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和苍白。
她不会妥协。
她也不会让姜清悦独自冒险。
她将纸条重新卷好,这一次,她没有再藏起来,而是借着喝水的动作,极其迅速地将它塞进嘴里,嚼碎,然后和水一起,咽了下去。
销毁证据。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躺下,闭上了眼睛。
脸上,依旧是苍白的病容。
但心底,那簇名为希望和斗志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起来。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
距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六个小时。
每一分钟,都将是煎熬,也将是……通向自由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