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她必须准备好。 ...
-
私立医院VIP楼层的空气,永远弥漫着一股冰冷而洁净的、试图掩盖所有生命痕迹的消毒水气味。走廊墙壁是毫无感情的米白色,灯光惨白,将一切映照得清晰却又失真。
楚星怡被安置在一间独立病房里。房间宽敞,设施齐全,甚至有一扇可以看到楼下花园(尽管夜色中只是一片模糊黑影)的窗户。但这改变不了它作为另一处监控严密牢笼的本质。房门从外面被锁上(借口是防止“脑震荡患者无意识乱走”),门外二十四小时守着一名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男护工——显然,这是严逸微特意安排的人。病房内的呼叫铃被做了手脚,只能连通护士站,而护士站……早已被严逸微“打过招呼”。
额头上包扎着厚厚的纱布,手臂上的划伤也被重新消毒包扎。医生初步检查后,得出的结论是“轻微脑震荡可能性大,皮下组织挫伤,需留院观察至少48小时,监测生命体征及神经反应”。这正中楚星怡下怀。她需要时间,需要这个相对“正常”、且有更多潜在变量(医护人员交接班、查房、各种检查)的环境。
严逸微没有离开。她在病房隔壁的休息室里,如同盘踞在巢穴旁的母兽,焦躁,警惕,一刻不停地通过电话指挥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却依旧能听出里面的狠厉与不容置疑。她偶尔会进来看看楚星怡,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伪装的痕迹。
楚星怡闭着眼睛,维持着虚弱昏沉的状态,呼吸轻缓,对严逸微的审视和偶尔的低声质问(“你到底怎么搞的?”“是不是故意的?”)充耳不闻,或者只用模糊不清的呻吟回应。她将全部的精力,都用在了感知环境和思考下一步上。
袖口里那片碎玻璃,像一块冰,贴着她的皮肤,带来持续不断的、清醒的刺痛。这是她唯一的“武器”,也是她与外界可能建立联系的、极其脆弱的希望。
夜深了。医院走廊里的脚步声变得稀疏。门外的护工似乎也打起了盹,传来规律的、轻微的鼾声。
楚星怡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了眼睛。病房里只留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勉强能让她看清大概轮廓。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紧闭的房门上,然后,缓缓移向那扇窗户。
窗户是内开式的,装有防护栏,但……似乎是为了美观或者通风考虑,防护栏的间隙并不算特别紧密。她目测了一下,如果是一个身形纤细的人,或许……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窗户外面是二楼,下面是硬质地面,跳下去不死也残。而且,必然会惊动门外的护工和隔壁的严逸微。
她的目光,又移向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按钮,以及墙上的电源插座。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悄然浮现。
她需要制造一个短暂、却足够引起外部注意、最好是能引来非严逸微控制范围内人员的“意外”。同时,这个“意外”必须看起来合情合理,与她“脑震荡患者”的身份相符。
她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摸索着袖口里的那片碎玻璃。玻璃边缘锋利,长度大约有她手掌的一半。
一个危险而大胆的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
她需要等。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医护人员交接班后相对混乱的时段,或者……凌晨,人最疲惫、警惕性可能最低的时候。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和消毒水的气味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切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不同于护工鼾声的响动。是脚步声,很轻,伴随着推车滚轮的细微声响。
是夜班护士查房?
楚星怡的心跳猛地加快。她立刻重新闭上眼睛,调整呼吸,恢复“沉睡”的状态。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手电筒的光束扫了进来,落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护士似乎只是例行检查,确认病人“安睡”,很快,门又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和推车声渐渐远去。
机会没有出现。
楚星怡并不气馁。她知道,必须耐心。
后半夜,凌晨三点左右。医院陷入了一天中最深沉的寂静。连门外的护工,鼾声都变得更加均匀绵长。
楚星怡再次睁开了眼睛。这一次,她的眼神清明而锐利,没有丝毫睡意。
就是现在。
她极其缓慢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头部的晕眩感是真实的(那幅画确实不轻),手臂的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但这些都被她强行忽略。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鼾声依旧。
然后,她挪到床头柜边。借着夜灯微弱的光,她找到了呼叫铃的连线。线很细,埋在墙壁和柜子的缝隙里。
她小心翼翼地从袖口里取出那片碎玻璃。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用指尖捏住玻璃较钝的一端,将锋利的那一边,对准了呼叫铃电线外包裹的绝缘胶皮。
深吸一口气。
用力,划下!
“嗤——”一声极轻微、却在她听来无比清晰的割裂声。胶皮被割开一个小口,露出了里面细小的铜丝。
她没有停下,继续用玻璃锋利的边缘,小心地、一点点地,磨蹭着那几根铜丝。动作必须轻,不能弄断,只需要破坏绝缘,让金属导线裸露出来,并且……让它们彼此靠近,甚至交叉。
这是一个精细而危险的活。稍有不慎,可能提前引发短路,或者割伤自己。汗水从她的额头渗出,浸湿了纱布边缘。她的手指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颤抖,却异常稳定地操控着那片小小的玻璃。
大约过了五分钟,她觉得差不多了。裸露的铜丝彼此纠缠,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不稳定的接触点。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
她挪到墙边的电源插座旁。医院病房的插座通常是带安全门的,但……她仔细观察,发现这个插座的安全门似乎有些松动。她用玻璃片极其小心地探入插孔侧面的缝隙,轻轻撬动。
“咔哒。”一声极其细微的轻响,安全门弹开了一点。
她将刚才割破的呼叫铃电线,小心地拉过来,让那裸露的、纠缠的铜丝部分,缓缓地、极其靠近地,伸向插座裸露的金属片……
不能直接接触!直接接触会立刻短路跳闸,可能引发火灾报警,动静太大,且容易追查到人为破坏。
她要的是……一个似是而非的“故障”。一个因为线路老化、或者接触不良,导致的间歇性火花、冒烟,或者……轻微的焦糊味。
这需要运气,也需要对那微小接触点不稳定性的精确“利用”。
她的呼吸屏住了,全神贯注。
铜丝尖端,在距离金属片还有不到一毫米的地方停住。这个距离,在空气干燥(医院空调环境)、电压稳定的情况下,通常不会出事。但如果有轻微的震动,或者空气湿度、尘埃的微小变化……
她耐心地等待着。时间仿佛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冒险再靠近一点点时——
“噼啪!”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脆的爆响!在绝对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一股极其细微的、却绝对无法忽视的焦糊味,混合着塑料受热后的怪异气味,猛地窜入鼻腔!
插座与电线接触的那个微小区域,冒出了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灰色的轻烟!
成功了!
楚星怡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破胸腔!她迅速将电线往回一抽,远离插座。几乎就在同时——
“滴滴滴——!!!”
病房床头的心电监护仪(虽然她并未连接,但机器本身待机状态下也有基础警报功能),因为刚才瞬间的电压波动或电磁干扰,发出了短促而刺耳的报警声!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
“什么声音?!”门外立刻传来了护工被惊醒的、带着睡意的惊呼,和手忙脚乱起身的声响。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休息室的门也被猛地拉开,严逸微惊慌的声音传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楚星怡早已以最快的速度,将那片碎玻璃塞回袖口(用纸巾迅速擦了一下可能沾上的焦灰),然后连滚带爬地缩回床上,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包扎着纱布的脑袋,开始发出惊恐而虚弱的呜咽和呻吟,身体瑟瑟发抖,仿佛被刚才的声响和气味吓坏了。
“砰!”病房门被大力推开。护工和严逸微几乎同时冲了进来。
“星怡!你怎么了?”严逸微第一眼看到的是女儿缩在床上发抖的样子,心头一紧。
“太太!有焦味!还有烟!”护工指着还在冒着极其微弱余烟、散发着焦糊味的插座和电线接口处,声音带着后怕。
严逸微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电路故障?在医院VIP病房?这简直是……她立刻想到了最坏的可能——有人捣鬼!是针对她?还是针对楚星怡?
“叫值班医生!不,叫电工!立刻检查电路!还有,给我查监控!”严逸微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惊怒而尖利。
门外很快响起了更多的脚步声和询问声。值班医生和护士赶来了,闻讯而来的医院安保人员和维修电工也到了。小小的病房门口,瞬间被堵得水泄不通。询问声,检查声,议论声,乱成一团。
楚星怡蜷缩在被子里,透过缝隙,冷静地观察着这一切。
混乱,如期而至。
她的目光,快速在涌入的人群中搜寻。值班医生是个中年女性,表情严肃;护士们面露不安;安保人员例行公事地询问着护工和严逸微;电工已经开始检查插座和线路……
然后,她的目光,定格在了一个穿着蓝色维修工制服、提着工具箱、跟在电工后面进来的年轻人身上。他看起来二十出头,个子不高,相貌普通,眼神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紧张氛围格格不入的、快速而机警的打量。
他的目光,似乎在不经意间,与躲在被子里的楚星怡,有过极其短暂的交汇。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同情,只有一种纯粹的、职业性的评估和……一丝几不可察的、确认般的微光。
仅仅零点几秒的对视。
楚星怡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不是护工,不是医生,不是安保……维修工?
姜清悦安排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翻涌的迷雾。
她不敢确定,但那眼神……太特别了。
混乱在继续。电工很快给出了“初步判断”——“可能是线路接头处老化,接触不良导致瞬间打火,产生焦糊味和轻微烟雾,需进一步排查整层线路”。这个结论模棱两可,既排除了明显的蓄意破坏,也留下了足够的“意外”空间,平息了严逸微最激烈的猜疑(虽然她依然满脸狐疑和怒火)。
安保人员查看走廊监控(病房内无监控),也只看到护工在打盹,并无外人靠近。事情似乎只能以“意外故障”暂时告一段落。
严逸微惊魂未定,勒令医院必须加强安保和检查,又对楚星怡反复盘问了几句。楚星怡只是用惊恐未定、语无伦次的状态应对,最后“虚弱”地表示头疼想吐。医生建议保持安静,避免刺激。
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电工和那个年轻的维修工留下来做进一步的“安全检查”。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但气氛更加紧绷。严逸微没有再回休息室,而是搬了把椅子,直接坐在了病房里,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一会儿盯着楚星怡,一会儿扫视着房间各个角落,尤其是那个刚出过问题的插座。
楚星怡闭着眼,似乎睡着了,耳朵却竖得尖尖的。
她能听到电工在门外走廊检查配电箱的声响,也能听到那个年轻维修工在病房内“检查”其他插座和电器的、极其轻微的动静。
他的脚步声,似乎在靠近她的床边。
很慢,很轻。
然后,他停在了床头柜旁边。那里放着水壶和水杯。
楚星怡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她依旧没有睁眼,呼吸均匀。
几秒钟后,她听到一声极其轻微、近乎耳语的、快速而清晰的声音,用只有她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明早八点,清洁车。”
声音落下,随即是维修工正常音量的汇报:“这个插座没问题。”然后,脚步声远离,他和电工交谈着,渐渐离开了病房区域。
病房门被重新关上。严逸微似乎也暂时松了口气,但警惕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
楚星怡的心,却在那个瞬间,被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希望攫住!
明早八点,清洁车。
是时间,是方式,是接头的暗号?
姜清悦……她真的安排进来了!就在这严密的监视下,在她刚刚制造了混乱之后!
那个年轻维修工,是信号,是确认,是……通往自由的可能路径!
转机,终于出现了。
在这弥漫着消毒水气味和冰冷监视的医院牢笼里,在这绝望的深夜,一线微光,以最不起眼的方式,悄然照了进来。
楚星怡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抑制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滚烫泪水,和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的呜咽。
明早八点。
她必须准备好。